七月二十二,大暑。西安的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锦业路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块烧红的铁板。
L唐站在写字楼大堂里,等着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方若雨,鼎晖资本的合伙人,燕姐介绍的人。三十五岁,清华毕业,在华尔街过两年,回国后加入鼎晖,投过四个独角兽。燕姐说她是“西北互联网圈最懂内容的人”,也说她“不太好对付”。
L唐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不是刻意买的,是沙学成前天晚上塞给他的。“L总,明天见人,穿件新的。”L唐说不用,沙学成说“要的”。然后第二天早上,他桌上多了一件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别着一张纸条:“不用还。沙哥。”
他穿着那件衬衫,站在大堂里,等一个可能决定大唐集团命运的人。
“L唐?”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短发,黑色西装裙,没有化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人,像一个刚从健身房出来的上班族。
“方总?”L唐伸出手。
方若雨握了一下。手心燥,有力,像孙学者。但她的眼睛跟孙学者不一样——不是那种盯着代码的专注,是一种扫描仪式的打量。从头发到衬衫到鞋子,一秒之内,全部看完。
“上楼吧。”她说,“看看你们的办公室。”
电梯里很安静。方若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十七楼到了,她走出去,脚步很快,L唐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1703的门开着。猪学尽正在吃早餐,看到方若雨,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他飞快地咽下去,站起来,擦了擦嘴。“方总好!”
“你好。”方若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室——长桌、白板、笔记本电脑、那盆叶子有点蔫的绿萝。她在白板前停下来,看着上面那行字。
“‘唐音——让好内容被看见’。”她念了一遍,转过身来,“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猪学尽说。
“你是做什么的?”
“商务。”
方若雨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走到孙学者旁边,看着他屏幕上的代码。
“这是推荐算法?”
“对。”孙学者头也没抬。
“用的什么模型?”
“协同过滤加深度学习。混合架构。”
“准确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一。”
方若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错。”然后她走到沙学成面前。
“你是沙学成?”
沙学成站起来。“方总好。”
“听说你之前被诈骗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猪学尽的手停在半空中,孙学者的手指停在键盘上,L唐的呼吸停了一下。
沙学成的脸白了。“是。”
“多少钱?”
“八十七万。”
“现在还在还?”
“是。”
方若雨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
“我看完了。”她说,“聊聊?”
L唐把她带到角落里的“会议室”——那块隔板后面的小空间。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方若雨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沓打印好的A4纸。
“这是你们的商业计划书?”L唐问。
“不是。”方若雨说,“这是我对唐音的分析。”
她把纸翻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L唐看到第一行:“唐音——优点与问题。”
“先说优点。”方若雨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做一个普通的评审,“第一,产品定位清晰。‘让好内容被看见’,这个方向是对的。市场上需要这样一个产品。第二,算法有竞争力。百分之九十一的准确率,放在行业里算第一梯队。第三,内容审核有标准。你们的‘内容价值评估体系’,我看了,很专业。”
L唐点了点头。
“但问题更大。”方若雨翻到第二页,“第一,用户量太小。上线快两个月,活才三千多。这个量级,连A轮的门槛都够不上。第二,没有商业模式。你们现在一分钱收入都没有。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你们的团队有问题。”
L唐看着她。“什么问题?”
“沙学成。”方若雨说,“他欠了八十七万。催收公司随时可能找到公司来。这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他已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方若雨打断了他,“他很努力,很认真,很可靠。但人看的不只是这些。人看的是风险。一个欠了八十七万的人,随时可能因为一笔钱做出不理性的决定。这是风险。”
L唐沉默了几秒。“方总,你觉得沙学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实人。”方若雨说,“太老实了。所以才会被骗。但在这个行业里,太老实的人——”
“太老实的人怎么了?”
“太老实的人活不长。”方若雨看着他,“L唐,你是创业者,不是慈善家。你不能因为同情一个人,就把整个公司置于风险之中。”
L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秦岭。今天的秦岭很清楚,能看见山上的树,一重一重,深浅不一。
“方总,”他说,“你觉得唐僧为什么要带沙和尚去取经?”
方若雨愣了一下。“什么?”
“沙和尚。在流沙河里吃人。罪孽最深的一个。唐僧为什么要带他?”
方若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挑担。”L唐说,“但更重要的是——唐僧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方若雨沉默了很久。
“L唐,”她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太理想主义。”方若雨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人不投理想主义。投的是能赚钱的东西。”
“那方总——”
“我会投。”方若雨说。
L唐愣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她看着他,“第一,沙学成不能负责内容审核。他的债务问题不解决,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换一个人来做。”
L唐没有说话。
“第二,孙学者的算法要加一个模块——用户画像。我要知道每一个用户的年龄、性别、收入、消费习惯。这些数据,以后可以做精准广告。”
L唐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方若雨停了一下,“唐音的slogan要改。‘让好内容被看见’太软了。改成‘看见更好的自己’。”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秦岭的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方总,”L唐站起来,“你说的这三个条件——”
“嗯?”
“我一个都不会答应。”
方若雨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意外。像一个人出了一手好牌,对方却不跟。
“L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拒绝了五百万。”
“我知道。”
方若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是一种——认了。
“燕姐跟我说过,你是一个不好搞的人。”她把公文包拎起来,“她说得对。”
“方总——”
“不用说了。”方若雨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L唐,你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吗?”
“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L唐没有说话。
“我不同意你。”方若雨说,“但我尊重你。”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L唐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手机响了。是燕姐。
“方若雨给我打电话了。”燕姐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你拒绝了五百万。”
“嗯。”
“为什么?”
“因为她要换掉沙学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她要让孙学者加用户画像模块。”
“还有呢?”
“还要改slogan。”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L唐,”燕姐说,“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
“知道。五百万。”
“不。你拒绝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唐音活下去的机会。”
L唐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秦岭。“燕姐,你觉得唐僧在女儿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想过吧。”燕姐说。
“那他为什么没留?”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也知道。”L唐说,“我要去的地方,不需要改slogan,不需要换掉沙学成,不需要加用户画像模块。我要去的地方——好内容会被看见。就够了。”
燕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那种“你太天真了”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笑。
“L唐,”她说,“你跟唐僧一样。又倔又蠢。”
“我知道。”
“但也许——这个行业需要一些又倔又蠢的人。”燕姐说,“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燕姐——”
“别说了。挂了。”
电话挂断了。L唐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办公室。
猪学尽、孙学者、沙学成都在看着他。他们的表情不一样——猪学尽是紧张,孙学者是平静,沙学成是……一种L唐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一种——被选择之后的确定。
“L总,”沙学成开口了,声音很低,“方总是不是说了我的事?”
L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眼神。”沙学成说,“她看我的时候,跟看你们不一样。她在看一个——风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哥——”猪学尽想说什么,但被沙学成打断了。
“L总,”沙学成站起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拒绝的?”
L唐没有说话。
“是不是?”沙学成的声音在发抖。
“是。”L唐说,“但不只是因为你。还因为孙工的算法,还因为唐音的slogan。她提了三个条件,我一个都没答应。”
沙学成低下头,嘴唇在发抖。“L总,你不应该——”
“沙学成。”L唐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听我说。”
沙学成抬起头。
“你来唐音的第一天,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沙学成想了想。“‘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对。”L唐说,“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包括人。如果一个人觉得你是‘风险’,那这个人就不配投唐音。”
沙学成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猪学尽站起来,走到沙学成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哥,别这样。L总说得对。那些只看风险的人,不配投我们。”
孙学者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句“唐音——让好内容被看见”又描了一遍。笔迹比之前更粗了。
那天晚上,L唐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他把灯关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长桌、白板、笔记本电脑、那盆绿萝——所有的东西都被夜色笼罩着,但他能看到白板上那行字。被描了三遍,粗得像一个人的信念。
他掏出手机,给燕姐发了一条消息:燕姐,对不起。拒绝了你的朋友。
燕姐秒回:不用对不起。她是我的朋友,但你是我的。
L唐:你不生气?
燕姐:生气。但生的是她的气。她不应该提那些条件。
L唐:为什么?
燕姐:因为她知道你不会答应。她是在试探你。
L唐愣了一下。
燕姐: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L唐答应了,我就不投了。’
L唐:为什么?
燕姐:因为一个为了钱什么都答应的创始人,走不远。
L唐看着这句话,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停了,灯就灭了。他在黑暗里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西游记》的那个下午。他问爸爸:“为什么唐僧不去女儿国?那里那么好。”爸爸说:“因为那不是他要去的方向。”
现在他懂了。
女儿国很好。有王权富贵,有戒律清规,有一个愿意把一切都给他的女人。但那不是他要去的方向。他要去的方向,在西边。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在一间七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在一句被描了三遍的口号里。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金属框眼镜,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不像一个创业者,像一个没睡好的大学老师。
但他是一个创业者了。一个拒绝了五百万的创业者。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写字楼。七月的晚风带着槐花的甜香,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再走很远。
——第十二章完——
【创业笔记·第九十六天】
二零二六年七月二十二,西安,晴。大暑。
今天拒绝了五百万。
方若雨,鼎晖资本的合伙人,燕姐介绍的人。她提了三个条件:换掉沙学成,给孙学者的算法加用户画像模块,改slogan。我一个都没答应。
猪学尽说我疯了。也许他是对的。
五百万。够我们两年。够我们做推广、扩团队、买服务器。够唐音活下去。
但我不能为了活下去,变成另一个人。
沙学成知道方若雨提的条件跟他有关。他的脸白了。嘴唇在发抖。他说“你不应该”。我说“我应该”。因为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包括人。如果一个人觉得你是“风险”,那这个人就不配投唐音。
燕姐说,方若雨是在试探我。她说——“一个为了钱什么都答应的创始人,走不远。”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不对。但我知道一件事——唐僧在女儿国的时候,没有留下来。不是因为他不心动。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也知道。
——L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