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学成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失眠。是那种睡下去之后,凌晨三四点准时醒来的习惯。醒来之后,脑子里就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那些数字、那些电话、那些催收短信里威胁的话,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然后起床、洗脸、出门、上班。
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
不是因为他勤奋。是因为他无处可去。出租屋里太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而心跳声让他想起那些催收电话——每次电话响之前,他的心跳都会加速,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拼命地跑,但跑不出去。
办公室不一样。这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有猪学尽讲段子的声音,有L唐打电话的声音。这些声音像一层壳,把那些数字和威胁隔在外面。在这里,他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个拿着工资、着活、下班后去超市买菜的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L唐叫他去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办公室角落里用一块隔板隔出来的小空间,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沙学成走进去的时候,L唐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A4纸。
“坐。”L唐说。
沙学成坐下来。他注意到那沓A4纸上印的是《唐音内容价值评估体系(草案)》——孙学者之前发到群里过,他看过一遍,没太看懂。
“你看了孙工发的那个文档吗?”L唐问。
“看了。”沙学成说,“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些地方?”
“比如‘信息密度’怎么判断?一段文字的字数除以时间?那诗词是不是信息密度最高的?”
L唐笑了。“你这个问题,比孙工问的还专业。”
沙学成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我找你来,不是说这个文档的事。”L唐把电脑合上,看着沙学成,“我找你,是想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唐音的内容审核团队,你来带。”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沙学成以为自己听错了。
“L总,我——”
“你听我说完。”L唐打断了他,“唐音上线之后,每天会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条视频上传。算法可以过滤掉大部分低质内容,但‘有价值’的标准,算法判断不了。需要人来审核。”
“我懂。”沙学成说,“但我不懂内容。我是做业务的——”
“你不懂内容,但你懂人。”L唐说,“你在上市公司了两年,管过十几个人的团队,处理过各种客户投诉、员工、跨部门协调。你知道什么样的人靠谱,什么样的人不靠谱。审核团队不需要你亲自去看每一条视频,需要你找对人、管好人、定好流程。”
沙学成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我知道你现在的状态。”L唐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家里的事还没解决,心里不踏实。但正因为这样,你才更需要一个事做。一个人闲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忙起来,反而好了。”
沙学成看着L唐。这个人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怜悯的意思。他不是在施舍,他是在给一个机会。
“L总,”沙学成开口了,“你不怕我搞砸吗?”
“怕。”L唐说,“但我更怕你一直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
沙学成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招多少人?”他问。
“先招五个。后面看情况再扩。”
“预算呢?”
“每人每月八千到一万。你看着办。”
“审核标准呢?”
“孙工的算法会做第一轮筛选,把明显违规和低质的内容过滤掉。剩下的——那些‘可能有价值但不确定’的内容——交给人工审核。审核标准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什么是‘有价值’?这个标准,你来定。”
沙学成愣了一下。“我来定?”
“对。”L唐说,“孙工定了技术标准,我定了内容分类,你来定审核标准。每个人的专业不一样,每个人负责自己最擅长的事。”
沙学成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A4纸。上面的字他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但他忽然觉得,这些字不再只是字了。它们变成了一个东西——一个他可以抓住的东西。
“L总,”他抬起头,“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相信我?”
L唐看着他,笑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人。”
沙学成愣了一下。
“每天,”L唐说,“我八点到办公室,你已经在了。我问过物业,你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每天准时上班——这种人,我信。”
沙学成的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L总,”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L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先把招聘需求写出来,发到群里。猪学尽认识的人多,让他帮你推一推。”
沙学成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烁着,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怎么写招聘需求。他以前在上市公司的时候,招人都是HR负责的——发JD、筛简历、约面试、谈薪资,他只需要在最后一面的时候跟候选人聊几句,判断一下这个人能不能活。但“判断”这个东西,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太擅长。
他太容易相信人了。
如果不是因为太容易相信人,他不会被那个电话骗走八十七万。“我们是某电商平台的客服,您购买的商品有质量问题,我们要给您退款。”——这么拙劣的骗局,他居然信了。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太相信“人应该相信人”。
这个毛病,在上市公司做业务的时候,不是什么大问题。客户说他下周回款,他就信了;供应商说这批货没问题,他就信了;同事说这个我来跟,他就信了。大多数时候,大家都没有骗他。但那个电话,骗了他。一次就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
岗位名称:内容审核专员
岗位职责:
1、对平台上传的短视频内容进行审核,判断是否符合《唐音内容价值评估体系》的标准;
2、对算法筛选出的“待定”内容进行人工复核,给出审核结论;
3、参与审核标准的制定和优化,定期反馈审核过程中发现的问题。
任职要求:
1、大专以上学历,专业不限;
2、对内容有敏感度,喜欢看短视频、读书、看电影;
3、细心、耐心、责任心——这三个心,缺一个都不行;
4、能接受重复性工作。审核这件事,就是一千条视频里,可能有九百九十九条是差不多的。
他停下来,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不像正式的招聘需求,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他把最后一条删了,改成:“能接受高强度重复性工作。”
想了想,又改回来了。
然后他发到群里。
猪学尽第一个回复:沙哥,你写的这个JD,怎么看着像征婚启事?
沙学成愣了一下,发了一个问号。
猪学尽:“细心、耐心、责任心——这三个心,缺一个都不行。”这是招对象还是招员工?
沙学成的脸有点红。他正准备解释,L唐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挺好。就这个。
猪学尽:L总都说了,那我闭嘴。沙哥,人我给你推,但你得请我吃饭。
沙学成:好。
猪学尽:别光说好,什么时候?
沙学成:等你推了人再说。
猪学尽发了一个“一言为定”的表情包。
沙学成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在笑——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消失。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第二天,猪学尽推了三个人过来。
第一个是他在上一家公司的同事,一个叫小王的女孩,做了一年内容运营,因为公司裁员被优化了。猪学尽的评价是:“人不错,活麻利,就是话多。”
第二个是他的一个朋友,做自媒体的,粉丝不多但内容做得挺认真。猪学尽的评价是:“对内容有感觉,但不太坐得住。”
第三个是他“一个哥们儿的表妹”,刚毕业,学新闻的,正在找工作。猪学尽的评价是:“小白,但肯学。”
沙学成把三个人的简历看了一遍。小王最合适——有一年经验,做过内容运营,熟悉短视频平台的规则。但他没有直接约她面试。他先给猪学尽发了一条消息:小王为什么被裁的?
猪学尽秒回:公司业务调整,整个内容部门砍了一半。跟她个人能力没关系。
沙学成:你确定?
猪学尽:沙哥,我在这行混了十年,什么人能要什么人不能要,我还是分得清的。小王没问题。
沙学成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小王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您好?”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职场新人特有的紧张。
“小王?我是沙学成。大唐集团的。猪哥把你的简历推给我了。”
“啊,沙总好!”声音突然变得精神了,“猪哥跟我说过您!”
“别叫沙总,叫我沙哥就行。”沙学成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之前在知行传媒做内容运营,主要做什么?”
“就是审核、编辑、推荐。每天看几百条视频,选出好的推到首页。”
“你觉得什么样的视频是‘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小王犹豫了一下,“在知行的时候,标准是‘能火的’。播放量高、点赞多、评论多。但我觉得——有些视频不火,也挺好的。”
“比如?”
“比如有一个做农村教育的账号,粉丝只有几千,但每一条视频都很用心。教小孩认字、算数、讲科学常识。播放量不高,但评论区里有人说‘谢谢老师,我家孩子每天都看你的视频’。”
沙学成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觉得这种视频,应该推荐吗?”他问。
“应该。”小王说,“但以前的算法不会推荐,因为数据不好看。”
沙学成沉默了几秒。
“你明天能来面试吗?”
“能!”小王的语气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时间?”
“下午两点。锦业路XX大厦1703。”
“好的沙哥!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沙学成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小王说的那个农村教育的账号——播放量不高,但有人在评论区说“谢谢”。这让他想起L唐说过的一句话:“让好内容被看见。”
不是“让火的内容更火”。是“让好内容被看见”。
这两个“好”,不是同一个意思。
下午两点,小王准时到了。
她比沙学成想象的要小——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探进头来,目光在长桌、白板、笔记本电脑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沙学成身上。
“沙哥?”
“进来。”沙学成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坐。”
小王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她的坐姿很端正,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别紧张。”沙学成说,“就是聊聊天。”
“我不紧张。”小王说,但手指敲得更快了。
沙学成笑了笑。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面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紧张,也是这样的假装不紧张。那时候他面试的是一家上市公司的业务员岗位,面试官问他“你为什么想做业务”,他说“因为我想赚钱”。面试官笑了,然后他拿到了那份工作。
“你为什么想做内容审核?”沙学成问。
小王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内容很重要。”
“为什么重要?”
“因为我在知行的时候,每天看几百条视频。有些视频看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变笨了。但有些视频看完之后,我觉得自己变聪明了。”她顿了一下,“我想让更多人看到那些‘让人变聪明’的视频。”
沙学成看着她。这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热情,是一种……认真。一种“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我想试试”的认真。
他见过这种眼神。L唐的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沙学成问。
小王的嘴巴张了一下。“沙哥,你不问别的了?”
“不问了。”沙学成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够了。”
小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三月的阳光。
“我明天就能入职!”
“明天不行。明天我要面另外两个人。”沙学成说,“下周一吧。”
“好的沙哥!”小王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沙哥!”
“别谢我。”沙学成说,“谢猪哥。是他推的你。”
“我请猪哥吃饭!”小王说。
“他喜欢别人请他吃饭。”沙学成笑了,“你先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见。”
小王走后,沙学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锦业路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光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个工作。但现在,他面了一个人,觉得不错,决定录用她。
这个决定,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拿起手机,给L唐发了一条消息:面了一个,不错。下周一入职。
L唐秒回:好。第二个面了吗?
沙学成:明天面。
L唐:辛苦了。
沙学成看着“辛苦了”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了。
在上一家公司,他每天加班到十点,没人说“辛苦了”。在被骗之后,他一个人扛着八十七万的债务,没人说“辛苦了”。在被催收公司追着打电话的时候,没人说“辛苦了”。
但L唐说了。
三个字。不多。但够了。
周五下午,沙学成面完了第三个人。
三个候选人,他决定要两个——小王和那个“小白”。不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做自媒体的朋友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坐不住”。审核这个工作,需要的是耐心,不是创意。
他把决定发到群里。
L唐:好。让猪学尽安排入职流程。
猪学尽:收到!沙哥,你欠我一顿饭。
沙学成:记着呢。
猪学尽:光记着不行,得定时间。
沙学成:下周。等新人入职了,我请。
猪学尽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包。
孙学者一直没有说话。沙学成看了一眼他的工位——他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沙学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孙工。”
孙学者没有抬头。“嗯。”
“我招了两个人。下周一入职。”
“好。”孙学者还是没抬头。
“她们主要负责人工审核。算法筛出来的‘待定’内容,她们来判。”
“好。”
沙学成犹豫了一下。“孙工,我有一个问题。”
孙学者停下手指,抬起头来。
“什么问题?”
“算法的准确率是87.3%。剩下的12.7%,是漏掉了不该漏的,还是误判了不该判的?”
孙学者愣了一下。他看着沙学成,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人。灰色的夹克,短头发,黑眼圈,看起来很普通。但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不普通。
“你怎么知道要问这个?”孙学者说。
“因为我在上市公司做了两年业务。”沙学成说,“每次出问题,不是因为做对了的那部分,是因为做错了的那部分。”
孙学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两种都有。”他说,“漏掉的大概占8%,误判的大概占4%。”
“漏掉的是什么类型的内容?”
“知识类的。一些冷门的科普内容,算法判断‘信息密度’不够高,但实际上很有价值。”
“误判的呢?”
“生活类的。一些教人做饭、教人健身的视频,算法判断‘实用性’很高,但实际上内容质量一般。”
沙学成想了想。“那能不能把知识类的权重调高一点?冷门科普虽然信息密度不高,但它的‘稀缺性’应该加分。”
孙学者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稀缺性?”
“对。”沙学成说,“一段关于量子力学的科普视频,可能没多少人看。但如果你不做,就没人做了。这种内容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少人看,而在于它是唯一的。”
孙学者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想法,可以写成算法规则。”他说。
“我写不了。”沙学成笑了,“但你可以。”
孙学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认可。
“沙哥,”他说,“你不只适合做审核。”
沙学成愣了一下。
“你适合做产品。”孙学者说,“你对内容的理解,比很多产品经理都好。”
沙学成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辛苦了”还重。
那天晚上,沙学成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他把灯关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长桌、白板、笔记本电脑、那盆叶子有点蔫的绿萝——所有的东西都被夜色笼罩着,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的催收短信。
今天,催收公司没有打电话。
他不知道是L唐那天的话起了作用,还是他们暂时放弃了。但至少今天——这一个晚上——他是自由的。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锦业路的路边。三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远处的秦岭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他招了两个人。他做了决定。他给孙学者提了一个建议,孙学者说可以写成算法规则。
他在这个公司,不只是“挑担”的人。
他也可以想,可以问,可以建议。
他也可以——成为一个不只是“沙和尚”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夜色里。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继续还债。明天还要面对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响起来的电话。
但今天——他做了一件事。
一件对的事。
第七章完
【创业笔记·第二十三天】
二零二六年四月十,西安,晴。
沙学成今天面了三个人,选了俩。
他问孙学者:“算法的准确率是87.3%,剩下的12.7%是漏掉了不该漏的,还是误判了不该判的?”
这个问题,比我想象的深。
一个人在被骗了八十七万、被催收公司追着打电话、每天都绷着一弦的时候——还能想到问这个问题。
这个人,不只是“老实”。
他是那种——“被生活打碎了,但还在拼”的人。
孙学者说,他适合做产品。
我觉得孙学者说得对。
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相信自己了。
一个不相信自己的人,不会问“漏掉的是什么类型的内容”。
他开始往前走了。
不是跑,是走。
但够了。
——L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