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学者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他在电梯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放慢了脚步。他不想太早到。太早到显得太积极,太积极显得太在意。他可以在意一件事,但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在意——这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学到的教训之一。
走廊里很安静。他找到1703,门开着。里面有三个人。
长桌最里面坐着L唐,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那双金属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专注。
“孙学者?”他站起来,伸出手。
孙学者握了一下。燥,有力,没有那种“我比你强”的劲头。
“坐。”L唐拉过一把椅子,“喝水还是茶?”
“水。”
L唐去倒水的时候,孙学者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七十平米,大开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唐音”“算法推荐”“有价值的内容”“用户时长 vs 用户价值”。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课堂上写板书。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圆脸,笑纹,眯缝眼,深蓝色polo衫,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感觉到孙学者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孙工?”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是猪学尽。燕姐介绍的。以后咱就是同事了。”
孙学者握了一下他的手。手心有点湿,握力不大,但握得很自然——不像是在握手,像是在拍肩膀。
“你好。”孙学者说。
“孙工之前在哪儿高就?”猪学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一家小公司。”孙学者说。
“小公司?”猪学尽笑了,“孙工太谦虚了。我听燕姐说,您在那边可是顶梁柱——”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孙学者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明确的边界感。
猪学尽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他笑了一下,退回自己的椅子上,继续看手机。
长桌的另一头还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像是刚从部队出来的那种利落。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电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沙学成。”L唐端着水走过来,指了指那个人,“做执行的。比你早到半小时。”
沙学成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孙工好。”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沙哑。孙学者注意到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好。”孙学者说。
沙学成没有再说话。他坐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有点过分。孙学者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不是紧张,是一种……绷着的感觉。像一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但还在撑着。
L唐把水放在孙学者面前,坐回自己的位置。
“人都齐了。”他说,“那我简单说几句。”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三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秒。
“我知道你们都是从不同地方来的。燕姐把你们介绍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些你们的事。但我不会在这里复述那些事。”他顿了顿,“因为那些是你们的过去,不是你们的现在。”
猪学尽放下手机,坐直了一点。
“大唐集团要做的事,说简单也简单——做一款用算法推荐优质内容的短视频App。说难也难——因为现在市面上所有的短视频App,底层逻辑都是‘让用户上瘾’。我们要做的是反过来:让用户看到有价值的东西,然后放下手机。”
孙学者没有说话。他在听。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L唐说,“但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在大学里研究了七年,写了二十几篇论文,每一篇都在讲同一个道理——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控制人。然后我发现,我写了七年的道理,没有人真的在做。所以我自己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煽情的意思。但孙学者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创业者的激情演讲,那是一个学者的困惑、愤怒和无可奈何。
一个教了七年书的人,发现自己教的东西没有人信,于是决定自己去做。这不是创业,这是一场实验。一场用自己的人生做实验的实验。
“我没有什么可以承诺的。”L唐说,“工资不高,办公室不大,未来也不确定。但我可以承诺一件事——在这个团队里,我不会让你们做你们觉得不对的事。”
他看了一眼孙学者:“代码不会塌。”
又看了一眼猪学尽:“不用装。”
最后看了一眼沙学成:“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猪学尽拍了拍手。
“好!”他笑着说,“L总,就冲你这句话,我了。不过——”
他看了一眼孙学者,又看了一眼沙学成,最后把目光转回L唐身上。
“L总,你说的那个App,现在在哪儿呢?”
L唐笑了。“在孙工脑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孙学者。
孙学者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给我一个月。”他说,“我做一版Demo。”
“一个月够吗?”L唐问。
“够了。”孙学者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算法怎么做,我说了算。”
L唐看着他,没有犹豫。“好。”
“你不问问我要做成什么样?”
“我问了也听不懂。”L唐笑了,“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是燕姐推荐的人。燕姐的眼光,不会错。”
孙学者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初在上一家公司,陈浩也能说一句“算法怎么做,你说了算”,他还会摔门吗?
他不知道。
“还有一个问题。”孙学者说。
“你说。”
“你说要用算法推荐‘有价值的内容’。那‘价值’的标准,谁来定?”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L唐沉默了几秒。
“你来定。”他说。
孙学者愣了一下。
“我来定?”
“对。”L唐说,“你是做技术的,你知道算法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但——”
他顿了顿。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定的标准,会影响几千万人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这个责任,不在你一个人身上。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孙学者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人。白衬衫,金属框眼镜,一杯就倒的大学老师。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比他这七年写的二十几篇论文加起来都有分量。
“行。”孙学者说,“我试试。”
“那现在是不是该吃饭了?”猪学尽从椅子上站起来,搓了搓手,“我订了位子,就在旁边,一家烤肉店。味道夯。”
“夯?”L唐愣了一下。
“就是特别好的意思。”猪学尽笑着解释,“现在网上都这么说——从夯到拉五个等级,夯是最顶级的。”
L唐笑了。“那走吧。”
四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把它们一盏一盏地点亮,又在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猪学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孙工,你喝白的还是啤的?”
“不喝。”孙学者说。
“那怎么行?第一次见面——”
“我说了,不喝。”
猪学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喝就不喝。那我给你点个冰峰,西安人嘛,从小喝到大。”
孙学者没有拒绝。
沙学成站在电梯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夹克口袋里,指关节微微发白。口袋里是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没来得及看的消息。他知道那条消息是什么——今天早上,那个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你考虑好了没有?再不还钱,我们就去你新公司找你。”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沙哥,”猪学尽回过头来,“你喝酒不?”
“喝。”沙学成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
“白的还是啤的?”
“都行。”
“那就白的。男人嘛,喝白的痛快。”
沙学成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烤肉店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走路五分钟。门面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猪学尽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大家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这家店开了八年了,”猪学尽一边给大家倒茶一边说,“老板是陕北人,烤肉的手艺是一绝。尤其是他们家的烤筋,肥瘦相间,外焦里嫩——”
“你是在做商务还是在做美食博主?”L唐笑着打断他。
“都是。”猪学尽说,“一个好的商务,首先得是一个好的美食博主。你连哪家店好吃都不知道,你怎么请客户吃饭?”
孙学者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猪学尽熟练地点菜、倒茶、跟服务员开玩笑。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东西——一种让人在五分钟之内就觉得“这个人不错”的能力。
菜上来得很快。烤筋、烤翅、烤茄子、烤饼,还有一盘花生毛豆。猪学尽给自己和沙学成倒了白酒,给L唐倒了茶,给孙学者开了一瓶冰峰。
“来,”猪学尽举起杯子,“第一杯,欢迎孙工加入大唐集团!”
孙学者举起冰峰,碰了一下。
“第二杯,”猪学尽又倒了一杯,“欢迎沙哥加入!”
沙学成举起杯子,没有说话,一仰头喝了。
“第三杯,”猪学尽把杯子举到L唐面前,“感谢L总组这个局。说实话,我在职场混了十年,没见过您这样的老板。”
“什么样的老板?”L唐问。
“不会喝酒的老板。”猪学尽笑了。
所有人都笑了。连沙学成嘴角都动了一下。
酒过三巡,猪学尽的话越来越多。他开始讲段子——讲他以前怎么跟客户吃饭,怎么在酒桌上把人喝趴下,怎么在KTV里跟客户称兄道弟。他讲得绘声绘色,模仿客户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孙学者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工,你笑了!”猪学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我会笑。”孙学者说,“只是不随便笑。”
“那你觉得我刚才那个段子好不好笑?”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笑。”猪学尽假装伤心,“孙工,你这个人太冷了。以后咱俩配合,你负责冷,我负责热,咱们冰火两重天——”
“你能不能换个词?”L唐笑着打断他。
“对对对,”猪学尽拍了拍自己的嘴,“用词不当,用词不当。”
沙学成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吃着烤筋,喝着白酒,偶尔跟着笑一下。但孙学者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会飘向手机——不是想看,是一种忍不住的、焦虑的注视。像一个人明知道抽屉里有鬼,还是忍不住想打开看一眼。
“沙哥,”猪学尽给他倒了一杯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沙学成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猪学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举起杯子,“那就喝酒。来,了。”
沙学成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钱,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每天接到多少个催收电话,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是他的秘密。他一个人的秘密。
饭吃到一半,L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店门口,按下接听键。
“怎么样?”燕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还行。三个人都到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L唐沉默了两秒。
“孙学者——技术很强,但身上有伤。还没好利索的那种。”
“嗯。”
“猪学尽——人很好。但太好了。好到你看不出来他想要什么。”
“嗯。”
“沙学成——”L唐犹豫了一下,“他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被骗了。”燕姐说。
“什么?”
“网络诈骗。去年年底的事。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被骗了不少钱。现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网贷公司天天打电话催。”
L唐没有说话。
“你还要他吗?”燕姐问。
L唐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沙学成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杯又空了。他的坐姿还是很端正,但那橡皮筋已经绷到了极限。
“要。”L唐说。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L唐说,“一个在上市公司拿十万月薪的人,愿意来我这儿拿底薪。他一定是走投无路了。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坐得这么端正——这个人,我要。”
燕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唐僧收沙和尚的时候,沙和尚在流沙河里吃人。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是唐僧。”L唐说。
“我知道。”燕姐说,“但你做的事,跟唐僧一样。”
“什么事?”
“把走投无路的人,带上一条路。”
电话挂断了。
L唐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三月的西安,晚上还有一点凉意。锦业路的霓虹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彩色的河。
他转身走回店里。
猪学尽正在讲一个新段子,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孙学者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沙学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杯又满了。
L唐坐下来,端起茶杯。
“来,”他说,“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敬什么?”猪学尽问。
L唐想了想。
“敬这条路。”他说,“不管它通向哪里。”
四个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在烤肉店的嘈杂里,像一声小小的钟鸣。
从烤肉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猪学尽喝了不少,但走路还是很稳。他号称“一直喝”的传说,看来不是吹的。沙学成也喝了不少,但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有眼眶下面那两团黑眼圈,在路灯下显得更深了。
孙学者没有喝酒。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三月的西安,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
“孙工,”猪学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第一次见面,多有冒犯,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孙学者说。
“那就好。”猪学尽笑了,“以后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负责技术,我负责商务。咱们配合好了,大唐集团肯定能成。”
孙学者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很荒谬的问题:这个人——猪学尽——如果放在上一家公司,陈浩会喜欢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陈浩会非常喜欢他。因为他会说话、会来事、会组局、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讲一个段子让你笑。但陈浩不会真的重视他。因为在陈浩的世界里,这种人是“好用”的,不是“重要”的。
“猪学尽。”孙学者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段子——关于产品经理的那个。”
“怎么了?”
“还行。”孙学者说,“比还行好一点。”
猪学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真诚。
“孙工,”他说,“你这个人,我喜欢。”
沙学成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路边,看着其他三个人各自散去。L唐走向停车场,猪学尽叫了一辆网约车,孙学者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没来得及看的消息。
“你考虑好了没有?再不还钱,我们就去你新公司找你。”
他把这条消息删了。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L唐的名字。他想发一条消息,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对不起,或者“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但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夜色里。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继续装。明天还要撑下去。
但他忽然想起L唐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他不太信。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没见过一个“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地方。但L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像是在撒谎。
也许——也许可以试试。
第四章完
【创业笔记·第四天】
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一,西安,晴转多云。
四个人,一间办公室,一顿烤肉。
这就是大唐集团的第一天。
孙学者比我想象的冷。但他的冷不是拒人千里,是一种……自我保护。像一个人站在冰面上,不确定脚下的冰有多厚,所以不敢迈大步。
猪学尽比我想象的热。但他的热不是虚情假意,是一种……本能。像一棵向葵,不需要理由,天生就朝着太阳的方向长。
沙学成比我想象的沉默。但他的沉默不是没有想法,是一种……负重。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路,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燕姐说,沙学成是被骗了。负债累累,走投无路。
她问我还要不要他。我说要。
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还能坐得那么端正。这种人,值得一起走。
唐僧收了沙和尚的时候,沙和尚在流沙河里吃人。
但后来,他成了金身罗汉。
我不是唐僧。
但他们,也许真的能成为取经人。
——L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