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长安已经热得像一座火炉。
L唐站在长安大学的行政楼里,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让他想起自己在这里度过的整整七年。七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跑步,足够一座城市建起地铁,也足够一个人把自己最锋利的棱角磨圆。
他面前摆着一封辞职信,A4纸,宋体,四号字,规规矩矩。
“真的想好了?”
说话的是文学院的院长周远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此刻正把那封辞职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这是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在这所大学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来,也见过太多年轻人走,但像L唐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三十四岁,副教授,金融学与企业管理的双栖人才,学院里公认的未来学科带头人——这样的人要辞职去创业。
周远山摘下老花镜,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要去做什么?”
“做一款短视频App。”L唐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周远山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痛心的完整变化,最后定格在一种“你是不是被什么邪教洗脑了”的神情上。
“短视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这是什么脏话,“就是那些……年轻人拿着手机晃来晃去,跳跳舞唱唱歌的东西?”
“不完全是。”L唐说,“我想做的,是用算法推荐有价值的内容。不是那种——您说的那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因为他知道,在周远山的世界里,“有价值的内容”是《文心雕龙》、是唐宋八大家、是那些被时间筛选过一千遍的经典。而他要去做的,是一个手机上的应用程序——一个让人们在马桶上、在地铁里、在睡前最后五分钟刷来刷去的东西。
周远山没有说“你疯了”,但他的沉默比这句话更有力量。
“老周,”L唐改了口,用了他们私下里的称呼,“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七年,发了二十几篇论文,带了三十几个研究生。然后呢?再过七年,我再发二十几篇论文,再带三十几个研究生。我四十八岁的时候,跟现在不会有任何区别。”
“那有什么不好?”周远山说,“安稳,体面,受人尊重。你爸要是还在,他——”
“我爸的事,跟我做什么没关系。”
L唐打断了这句话。他的语气并不重,但周远山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L唐的父亲是三年前去世的,一个在体制内了一辈子的老部,临终前最大的遗憾是儿子没有走仕途,而是当了教书匠。如果他知道儿子现在连教书匠都不当了,要去当一个——用他的话来说——“做生意的”,大概会在棺材里翻个身。
“那你想好了?”周远山最后问了一遍。
“想好了。”
“手续走完要一个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L唐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停薪留职申请。您帮我签个字,我先去把公司注册了。等手续走完,我再正式办离职。”
周远山看了那张纸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拿起笔。
“你那个App,”他签完字,把笔放下,抬头看着L唐,“叫什么名字?”
“唐音。”L唐说,“大唐的唐,声音的音。”
周远山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大唐,”他念叨着,“你还真敢起名字。”
L唐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正毒。三月的西安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校园里的樱花刚开过一轮,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又放下。他把那封签好字的申请塞进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四十七分,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一个叫“燕姐”的备注名,内容很简短:钱到账了。天使轮,三百万。别让我失望。
L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三百万,在互联网创业的语境里,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但这是他的第一笔钱,来自一个他至今只见过两面的人。第一次是在创业大赛的评委席上,对方问他“你觉得你一个教书的,凭什么跟字节跳动打?”他回答“因为他们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第二次是在一家茶馆,对方说“我投你,不是因为你的,是因为你说的那个‘让好内容被看见’。”
他至今不知道燕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只知道她姓燕,圈子里的人都叫她燕姐,出手阔绰,眼光毒辣,据说手里攥着大半个西北互联网圈的人脉。她投的不多,但每一个都活到了B轮以后。
L唐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停车场。那辆二手奥迪A4L就停在树下,车身上落了几片叶子,还有一个鸟粪的痕迹。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和他办公室里的一样,带着一股旧东西的味道。
他把车开出校园,经过南门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块刻着“长安大学”四个字的石碑。七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校门,觉得自己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金融学者。他研究资本、研究企业、研究市场的运行逻辑,他在论文里写“资本应该服务于实体经济的发展”,他在课堂上对学生说“金融的终点是责任”。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了一千遍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在做。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有能力做的人,选择了不做。
他踩下油门,汇入南二环的车流。路边的电子屏滚动着“西安市第十三个秦岭生态环境保护宣传周——敬畏秦岭、守护秦岭、滋养秦岭”的标语-7。三月中旬刚过完315,新闻里还在讨论那些被曝光的问题鸡爪和网红神药-9。这座城市和他一样,一边守着古老的东西,一边被现代的商业逻辑裹挟着往前走。
他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忽然想起一个词——那个词叫“出发”。
唐僧从长安出发去西天取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念头。然后,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燕姐。
“辞职了?”燕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刚办完手续。”
“行。我给你找了两个人,你见一下。”
“什么人?”
“一个做技术的,一个做商务的。”燕姐顿了顿,“都是好手,但都出了点状况。你见了就知道了。”
“什么状况?”
“你见了就知道了。”燕姐重复了一遍,“还有一个人,我过两天再推给你。做执行的,踏实,但现在有点麻烦。”
L唐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燕姐,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我就是个做局的人。”燕姐说,“你们这些取经的人,才是主角。对了——那个做技术的,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脾气不好?”
“天才嘛,都有点毛病。他之前在的那家公司,因为技术方案跟领导拍了桌子,闹得挺大。我帮他把事平了,条件是来你这儿。”
L唐愣了一下:“你这是在给我塞人,还是在给我塞麻烦?”
“都是。”燕姐说,“但你要做成一件事,没有这种人,你做不成。对了,最近看了新闻没?”
“什么新闻?”
“AI‘龙虾’——OpenClaw,听说过吧?”-4-5
“智能体那个?”
“对。现在圈子里都在聊这个,政府工作报告都提了‘智能经济’,互联网应急中心还专门发了风险提示-5。”燕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L唐没说话。
“这意味着技术平权。”燕姐说,“亚布力论坛上那些大佬都在讲,Agent技术正在重构生产关系,‘一人公司’将成为未来主流-4。一个超级个体加上几个AI智能体,就能完过去几十个人的活。你想想,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L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意味着,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就会被时代甩在后面。”
“对。”燕姐说,“所以我给你找的那个人,你好好用。他不是普通的技术人员,他是那种能把AI用到极致的人。挂了,等你好消息。”
电话挂断了。
L唐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的路。锦业路,高新区的核心,西安的“西二旗”。他的办公室就在那里——七十平米,大开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白板,月租八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铁的,凉的,沉甸甸的。
这间办公室,这把钥匙,就是他的白马。
下午两点,L唐出现在锦业路的那栋写字楼里。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一没点的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开公司的?”
“对。”
“做什么的?”
“互联网。”
“哦。”房东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那你们年轻人好好。”
L唐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拿到了钥匙。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锦业路——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远处是秦岭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横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孙学者”的名字。这个人他没见过面,但燕姐推过他的微信,说“这个人你一定要见”。他加了好友之后翻了翻对方的朋友圈——全是技术文章、代码截图、偶尔有几条对产品经理的吐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你们都不懂”的傲气。
他发了一条消息:燕姐跟你说了吗?
几乎是秒回:说了。什么时候开始活?
L唐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明天。你来高新区,我们找个地方聊。
好。
就一个字。
L唐又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猪学尽”的人。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在某个行业聚会上见过一面,加过微信,但没怎么聊过。他发了一条消息:燕姐介绍的?
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一股热乎劲儿:哥!燕姐跟我说了!你这是要搞大事啊!带我一个呗!我虽然技术不行,但跑腿打杂陪喝酒我是一流的!
L唐笑了笑,正准备回消息,猪学尽又发来一条:
对了哥,你知道最近网上那个“夯”的梗不? -2
不知道。 L唐回。
就是夸人夸到极致的意思!从夯到拉五个等级,夯是最顶级的! 猪学尽连发了三个捂脸笑的表情,我寻思咱们大唐集团以后的产品,必须夯爆全网!
L唐看着屏幕,哭笑不得。这个人说话的风格让他想起大学时班里那个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考试永远低空飘过、但全班聚餐永远第一个到的同学。
他翻了翻猪学尽的朋友圈——全是各种饭局合影、剧本组局、农家乐打卡,配文永远是“今天又是快乐的一天”或者“兄弟们冲”。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只有一句话:“人生嘛,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L唐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没回。
他又翻到一个叫“沙学成”的名字。这个名字让他犹豫了一下——这是燕姐昨天才推给他的,说“这个人做执行靠谱,但最近出了点事,你给他个机会”。
他拨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沙学成?我是L唐。燕姐介绍的。”
“哦……L总好。”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别叫L总,叫我名字就行。燕姐说你之前在上市公司做业务?”
“对……了两年。今年年初……离职了。”
L唐听出他语气里的犹豫,但没有追问。“我这边刚起步,工资不高,但活儿净。你要不要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要。”声音突然变得确定,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
“明天。锦业路,我把定位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L唐站在窗前。他想起燕姐说的那句话——“踏实,但现在有点麻烦”。什么麻烦?他没问。但一个在上市公司月薪十万的资深业务员,为什么会愿意来一个初创公司拿底薪?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窗外,秦岭横亘在那里。今天天气好,能看得见山上的树,一重一重,深浅不一。
他想起小时候看《西游记》,最不懂的就是一个问题: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为什么不直接把经书带回来?
现在他懂了。
因为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他拿出手机,给燕姐发了一条消息:三个人都联系了。明天见面。
燕姐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跟了一条:那个做技术的,脾气真的不太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L唐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唐僧收了孙悟空之后,是不是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猴子野性难驯,你多担待。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做什么,是跟谁一起做。”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聚拢的这些人,会不会像那本古书里写的那样,陪他走上十万八千里。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叫“大唐”的东西,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铁的,凉的,沉甸甸的。
这间办公室,这把钥匙,就是他的白马。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在上面打了几个字:
大唐集团创业笔记——第一天。
然后他坐在窗台上,开始写。
窗外的阳光很烈,风很热,但秦岭的轮廓很清晰。
就像一条路,从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创业笔记·第一天】
二零二六年三月十八,西安,晴。
今天辞职了。
周院长说我疯了。也许他是对的。
但我总觉得,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永远不会做了。
三百万,三个人,一间办公室。
燕姐说,那个做技术的脾气不好。
燕姐说,那个做商务的出了状况。
燕姐说,那个做执行的有点麻烦。
她说的好像不是三个员工,是三个妖怪。
但燕姐还说了另外一件事:AI时代来了,“一人公司”将成为主流。一个超级个体加上几个AI智能体,就能完过去几十个人的活-4。
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为什么不直接把经书带回来?
因为取经的意义不在结果,在过程。
AI可以帮我们做很多事,但有些东西,必须人来做。
唐僧出发的时候,也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念头。
然后他在路上,捡到了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
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
但他们一起,走到了西天。
我想,够了。
对了,猪学尽说了一个词叫“夯”。
我希望有一天,大唐集团的产品,也能夯爆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