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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6

代码跑不通。

孙学者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信息,已经看了整整四十分钟。错误提示很简单——“Segmentation fault”,内存访问越界。在深度学习模型里,这种错误通常意味着张量维度不匹配,或者显存分配失败。他检查了三遍代码,改了两次参数,重新跑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红色。

他把键盘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他开始写“唐音”推荐算法核心代码的第十二天。前十天进展顺利,他用协同过滤加深度学习的混合模型搭了一个基础框架,在测试数据集上跑出了不错的效果。但三天前,他开始加入“价值判断”模块——一个试图判断内容“是否有价值”的子系统——然后就卡住了。

问题出在“价值”的定义上。

在传统推荐算法里,“用户喜欢”是一个可以用数据直接量化的指标——点击、停留、点赞、评论、分享。但“有价值”不是。一段内容可以在当下不被用户喜欢,但在长远来看对用户有益——比如一篇深度报道,比如一个科普视频,比如一段能让人思考的演讲。问题是,算法怎么知道什么是“长远有益”?

孙学者的方案是用一个多维度评价体系:内容的传播性、知识性、审美性、社会价值。每个维度都有对应的量化指标——传播性看分享率和完播率,知识性看收藏率和重复观看率,审美性看画面质量和配乐评分,社会价值看……看什么?

他卡在这里。

“社会价值”是一个没法量化的东西。一段关于环保的纪录片可能“社会价值”很高,但用户可能本不想看。一段关于某个明星八卦的短视频“社会价值”很低,但用户就是想看。算法应该推荐哪个?

孙学者知道答案——应该推荐前者。但他没法让算法理解为什么。

他睁开眼睛,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信息还在那里,像一个嘲笑他的表情。

“孙工,吃饭了。”

猪学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股外卖的香气。孙学者转过头,看到他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口,一个装盒饭,一个装饮料。

“沙哥呢?”孙学者问。

“去楼下拿快递了。公司的营业执照到了。”猪学尽走进来,把盒饭放在长桌上,“L总下午去办银行开户,明天就能走账了。”

孙学者站起来,走到长桌边坐下。猪学尽已经把盒饭摆好了——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孙学者问。

“上午那个客户临时改时间了。”猪学尽打开自己的盒饭,“下午再去。”

“什么客户?”

“一个MCN机构。手里有几百个博主,想做内容。”猪学尽夹了一块红烧肉,“不过条件有点苛刻,分成比例他们要七成。”

“七成?”孙学者皱了皱眉,“那我们还赚什么?”

“所以我在谈啊。”猪学尽笑了,“做生意嘛,就是一个‘磨’字。他开价七成,我还价三成,最后五五开,大家都觉得赚了。”

孙学者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谈判桌上坐的是他,他会怎么做?答案是——他可能连去都不去。他讨厌这种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讨厌在数字上做文章,讨厌明明知道对方在漫天要价、还要假装认真地跟他谈。

“孙工,”猪学尽忽然开口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什么?”

“你今天一天都没出过那个房间。上次你出来倒水的时候,表情像是要吃人。”猪学尽笑了笑,“代码跑不通?”

孙学者沉默了几秒。“嗯。”

“什么bug?”

“不是bug。是设计问题。”孙学者把筷子放下,“我在做‘价值判断’模块。但‘社会价值’这个东西,我没法量化。”

猪学尽愣了一下。“社会价值?”

“对。”孙学者靠在椅背上,“算法要判断一段内容有没有‘社会价值’。但什么是‘社会价值’?环保纪录片有,明星八卦没有?那一个关于农村教育的短视频呢?一个讲历史的科普账号呢?一个教人做饭的美食博主呢?”

猪学尽想了想。“教人做饭的——应该算有吧?毕竟能让人学会做菜。”

“那教人打游戏的算不算?”

“……”猪学尽犹豫了,“这个……看情况?”

“你看,”孙学者说,“连你都没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我怎么让算法判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工,”猪学尽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算法要判断‘社会价值’。但‘社会价值’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算法能判断的。”

孙学者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做商务的,我不懂技术。”猪学尽放下筷子,“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跟人谈生意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你的产品有多好,是你能不能让对面那个人相信你的产品好。算法也是一样。它不是万能的,它只是一个工具。最终判断‘社会价值’的人,不是算法,是人。”

孙学者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猪学尽说,“你别想着让算法自己判断什么是‘社会价值’。你让算法推荐那些‘可能对社会有价值’的内容,然后让人来判断。”

“人?”

“对。人。”猪学尽笑了,“你不是说L总是大学老师吗?他教了七年书,总该知道什么内容对学生有用吧?”

孙学者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猪学尽说的有道理。他一直在试图让算法解决一个算法不该解决的问题——“价值判断”本质上是人的判断,不是机器的判断。机器可以做的是筛选、排序、推荐,但最终的“价值”标准,应该由人来定。

而L唐,就是那个人。

“猪学尽。”孙学者忽然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让L总定标准——你是怎么想到的?”

猪学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不懂技术啊。”他说,“不懂技术的人,只能想这些歪招。”

孙学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认可。

“你不是不懂技术。”他说,“你是不懂代码。但技术不只有代码。”

猪学尽的笑容停了一秒。然后变得更大了。

“孙工,”他说,“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下午两点,L唐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银行回单,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兴奋。“银行开户办好了。下周就能走账。”

“L总,”孙学者从电脑前站起来,“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价值算法’的。”

L唐把回单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说。”

孙学者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我现在做的推荐算法,核心是一个多维度评价体系——传播性、知识性、审美性、社会价值。前三个维度都能用数据量化,但‘社会价值’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社会价值’不是一个客观指标。一段关于环保的纪录片,在环保主义者眼里社会价值很高,在普通人眼里可能本不感兴趣。算法没法判断哪个是对的。”

L唐看着白板上的图,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想法是——让‘社会价值’这个维度,不用算法判断。”

“用什么?”

“用人。”孙学者转过身来,“你。”

L唐愣了一下。“我?”

“对。”孙学者说,“你是做内容研究的。你知道什么内容对社会有益。你定一个标准——比如哪些类型的内容值得推荐,哪些类型的需要限制——然后我来把它变成算法规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工,”L唐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让我——一个不懂技术的人——来决定算法的标准。”

“对。”孙学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价值’这个事,本来就不是技术能决定的。”

L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个责任有多大吗?”他问。

“知道。”孙学者说,“但你是这个公司最合适的人。因为你不会只考虑流量,也不会只考虑商业利益。你会考虑——那些用户真正需要、但自己可能不知道的东西。”

L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秦岭。今天的秦岭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孙工,”他忽然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定的标准是错的怎么办?”

孙学者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就改。”

“改?”

“对。”孙学者说,“算法不是死的。我们可以据用户反馈不断调整。今天你觉得环保纪录片值得推荐,那就推荐。三个月后发现用户本不看,那就降低权重。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是一个不断迭代的过程。”

L唐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是说——‘价值’是可以被验证的?”

“对。”孙学者说,“通过数据。如果一段内容真的‘有价值’,用户最终会发现它。也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算法要做的,就是给用户一个‘发现’的机会。”

L唐靠在窗边,想了很久。

“好。”他说,“我试试。”

那天晚上,L唐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一整夜的文档。他把自己七年的研究成果、二十几篇论文的核心观点、以及对“有价值内容”的所有思考,浓缩成了一份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唐音内容价值评估体系(草案)》。

他把内容分成四大类:

第一类:知识类。 包括科普、教育、历史、文化、财经、科技等内容。这类内容的核心价值是“增量信息”——用户看完之后,知道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东西。评估指标:信息密度、逻辑严谨性、表达清晰度。

第二类:审美类。 包括音乐、美术、设计、摄影、文学等内容。这类内容的核心价值是“审美体验”——用户看完之后,获得了一种情感上的共鸣或愉悦。评估指标:创意性、完成度、感染力。

第三类:社会类。 包括公益、环保、民生、法律、心理健康等内容。这类内容的核心价值是“社会意义”——用户看完之后,对某个社会问题有了更深的理解,或者产生了行动的意愿。评估指标:话题重要性、观点深度、行动引导力。

第四类:生活类。 包括美食、旅行、健身、育儿、家居等内容。这类内容的核心价值是“实用价值”——用户看完之后,可以应用到自己的生活中。评估指标:实用性、可作性、安全性。

每一类下面,他又细分了具体的评估标准和权重。他甚至做了一个简单的评分表——每一项指标从1到10分,最后加权平均,得出一个“内容价值指数”。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他把文档保存,发到孙学者的微信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锦业路的灯光暗了大半,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远处是秦岭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西游记》的那个下午。他问爸爸:“为什么孙悟空不直接把经书带回来?”爸爸说:“因为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他现在懂了。

那条路,不是十万八千里。是从一个想法,到一个文档。从一个文档,到一行代码。从一行代码,到一个产品。从一个产品,到几千万人的手机。

每一段路,都要自己走。

第二天早上,孙学者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

他打开手机,看到L唐发来的文档。他坐在电脑前,花了两个小时读完。

文档很长,但很清晰。每一类内容都有明确的定义、评估标准和权重。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些标准如何转化为算法规则——知识类的“信息密度”可以用文本长度和关键词密度来量化;审美类的“感染力”可以用完播率和重播率来量化;社会类的“话题重要性”可以用媒体报道量和社交讨论度来量化……

他打开IDE,开始改代码。

这一次,他没有卡住。

因为“社会价值”不再是算法需要自己判断的东西——它变成了L唐给的那份文档里的文字,然后从文字变成了规则,从规则变成了代码,从代码变成了一个可以跑的模型。

下午三点,他按下回车键。

代码跑通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Test passed. Accuracy: 87.3%”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L唐发了一条消息:Demo跑通了。

L唐秒回:真的?

真的。 孙学者打字,你来办公室看看。

好。马上到。

孙学者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秦岭今天很清晰,能看见山上的树,一重一重,深浅不一。

他忽然想起在上一家公司的最后一个下午。他从会议室摔门出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那时候他也在想一个问题:技术到底能做什么?

现在他有了一个答案。

技术不能判断什么是“有价值”,但技术可以让人去判断什么是“有价值”。技术不能替代人,但技术可以帮人做得更好。

这个答案,他在上一家公司想了四年没想明白。在这里,用了十二天。

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价值”这个东西,不是算法能决定的。是人决定的。

那个人,是L唐。

第六章完

【创业笔记·第十九天】

二零二六年四月六,西安,晴。

孙学者的Demo跑通了。

他在微信上说“真的?”的时候,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在往上翘。

十二年。从读博开始研究内容推荐,到写论文、发期刊、带研究生——十二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算法能不能推荐“有价值”的内容?

今天孙学者给了我一个答案:算法不能,但人可以。

算法负责筛选、排序、推荐,人负责定义什么是“有价值”。

这就是技术的边界,也是人的责任。

孙学者说:“你定标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把“价值判断”交给一个人——这是一个技术天才对非技术人员的最大信任。

我不能辜负他。

——L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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