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陆明薇和沈清辞回了云栖山。
这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回家”。沈老爷子提前一天就让人把院子打扫得净净,湖边的石桌上摆好了茶具,厨房里炖着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丫头来了?”沈老爷子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看着她,“瘦了。清辞没给你好好做饭?”
“做了。”陆明薇笑着走过去,“每天都做,是我自己工作太忙。”
“工作再忙也得吃饭。”沈老爷子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进来,爷爷给你炖了汤。”
沈清辞跟在后面,看着爷爷牵着陆明薇的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对谁这么热情。就连宋晚晴来的时候,爷爷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招待,从来没有主动牵过她的手。
“愣着什么?”沈老爷子回头瞪了他一眼,“进来帮忙端菜。”
“来了来了。”他连忙跟上去。
午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锅老母鸡汤。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不停地给陆明薇夹菜。
“多吃点,太瘦了。”
“够了够了,爷爷,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让清辞帮你吃。”沈老爷子瞪了孙子一眼,“他最近是不是偷懒了?厨艺退步了?”
“爷爷,我每天都有好好做饭。”沈清辞无奈地说。
“那丫头怎么还这么瘦?”
“她工作忙——”
“工作忙你就不会想办法?给她送饭去律所,盯着她吃完再走。”
陆明薇忍不住笑了。这爷孙俩拌嘴的样子,跟她和林小夏有得一拼。
“爷爷,”她说,“不怪清辞,是我自己的问题。以后我会注意的。”
沈老爷子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
“丫头,”他说,“清辞从小就没有父母,是我一手带大的。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以后你多担待。”
“爷爷——”
“你闭嘴。”沈老爷子打断沈清辞,“我跟丫头说话呢。”
陆明薇笑了:“爷爷放心,我会的。”
沈老爷子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他说,“那就好。”
二
午饭后,沈老爷子去午睡了。陆明薇和沈清辞在院子里喝茶。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石桌上,湖面上的水波粼粼,偶尔有鱼跃出水面。
“清辞,”她放下茶杯,“你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车祸。”他说,“我六岁那年,她和我爸一起出的车祸。”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接受了。”
“可以跟我说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是周末,他们说要带我去游乐园。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赖床不肯起来,说想再睡一会儿。他们说,那你在家等我们,我们很快就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们就没有回来。”
陆明薇握住他的手。
“后来警察说,是刹车失灵。车子从高架上冲下去,两个人都……”
他没有说下去。
“清辞——”
“我一直在想,”他打断她,“如果那天我没有赖床,如果我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也许就不会出事。也许我会提醒他们检查刹车,也许——”
“这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很坚定,“你当时只有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想到这些?”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我知道。”他说,“但有时候还是会想。”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头揽进怀里。
“清辞,”她说,“以后不要再想了。不是你的错,永远都不是。”
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腰间。
很久很久。
三
下午三点,沈老爷子午睡醒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咳嗽了一声。
“咳咳,年轻人,注意影响。”
陆明薇连忙松开手,脸微微红了。沈清辞倒是很淡定,甚至还笑了笑。
“爷爷,您醒了?”
“醒了。”沈老爷子在石凳上坐下,“丫头,陪爷爷下盘棋?”
“我下得不好。”
“没关系,爷爷教你。”
沈清辞在旁边笑了:“爷爷,您那棋艺,教不了人。”
“闭嘴。”沈老爷子瞪他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知不知道?”
“好好好,我观棋,不说话。”
陆明薇在沈老爷子对面坐下,开始摆棋。
她的棋艺确实不好,跟沈老爷子下了不到二十步,就被吃得差不多了。
“丫头,你这棋不行啊。”沈老爷子摇头,“太急躁了,只顾着进攻,忘了防守。”
“我下棋也是这样。”沈清辞在旁边说。
“你比她还差。”沈老爷子毫不客气地说。
“爷爷——”
“观棋不语!”
沈清辞闭嘴了,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明薇看着这爷孙俩,忽然觉得,沈清辞之所以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跟这个爷爷有很大的关系。
一个会拌嘴、会开玩笑、会教他下棋的爷爷,给了他一个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温暖的家。
“爷爷,”她说,“您教我下棋吧。”
“好。”沈老爷子高兴了,“来,爷爷教你。”
接下来一个小时,沈老爷子认真地教陆明薇下棋。从最基本的布局开始,到中盘的攻防,再到官子的计算。他讲得很慢,很有耐心,每走一步都会解释为什么要这么走。
陆明薇学得很认真,虽然还是输,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不错。”沈老爷子点头,“有进步。再来一局?”
“好。”
沈清辞坐在旁边,看着爷爷和妻子下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跟着爷爷学下棋的。爷爷坐在对面,他坐在这边。爷爷教他布局,教他计算,教他“看三步”。
现在,爷爷在教他的妻子。
这种感觉,像是生命在延续。
他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爷爷皱着眉头思考,陆明薇专注地看着棋盘,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把照片设成了壁纸。
四
傍晚的时候,陆明薇在院子里接了一个电话。
是陈小北打来的。
“陆律,有一个消息。”他的语气很严肃,“方明远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他跟赵明诚闹翻了。赵明诚答应给他的高级合伙人位置没有兑现,只给了他一个普通合伙人的头衔。方明远不服,两个人吵了一架,据说还动了手。”
陆明薇沉默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陈小北犹豫了一下,“方明远放话说,要揭露明薇律所的内幕。具体是什么内幕,不知道。但他在业内有影响力,如果乱说话,可能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我知道了。”她说,“继续盯着。”
“是。”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峦。
方明远。这个名字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伙伴,现在却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怎么了?”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
“方明远那边出事了。他跟赵明诚闹翻了,说要揭露我们的内幕。”
沈清辞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但我们没有什么内幕可以揭露。律所的所有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财务状况也透明公开。他能说什么?”
“他可以说谎。”沈清辞的声音很冷,“一个背叛过你的人,不会介意再背叛一次。”
她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
“清辞——”
“不用担心。”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我会处理。”
“不要。”她摇头,“这是我的事。”
“明薇——”
“你答应过我的。”她看着他,“让我自己处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但如果需要我——”
“我会告诉你。”
他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爷爷叫我们吃饭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回屋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五
晚饭后,陆明薇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
沈老爷子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古籍到现代文学,从经济管理到园林设计,包罗万象。
她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忽然停在一排相册上。
她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
是沈清辞小时候的照片。圆圆的臉,大大的眼睛,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男人英俊,女人温柔。
那是他的父母。
她翻到后面,照片里的沈清辞渐渐长大。三岁、四岁、五岁——每一张都笑得很灿烂。
然后到了六岁。
那一年的照片只有一张,是他一个人的。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表情很严肃,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她翻过这一页,后面的照片里,沈老爷子出现了。带着他去公园、去爬山、去钓鱼。沈清辞慢慢又开始笑了,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多了一种懂事,少了一种天真。
“在看什么?”
沈清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的照片。”她抬起头,“介意吗?”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本相册。
“这是我爸妈。”他指着那张全家福,“我三岁的时候拍的。”
“你很像你妈妈。”
“嗯,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翻到后面,看到六岁那张照片,停了一下。
“这是他们出事后的第一年。”他说,“爷爷带我去云栖山散心。那串佛珠,就是那时候爷爷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佛珠?”
“他说,戴上它,就等于他在身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
她握住他的手。
“爷爷很好。”她说。
“嗯。”他笑了,“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那我呢?”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也是。”他说,“一样重要。”
她也笑了,靠在他的肩上。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着旧照片,聊着过去的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清辞,”她说,“你爸妈的事,你查过吗?”
他的手指在相册上停了一下。
“查过。”他说,“但没查到什么。警察说是刹车失灵,意外事故。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结论。”
“你觉得不是意外?”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我会想,也许不是。但没有任何证据。爷爷也不让我查,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再想。”
“那你——”
“明薇,”他打断她,“我不想瞒你。这件事,我一直放不下。但我不想让爷爷担心,也不想让你担心。所以——”
他看着她。
“我会查。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了,等我有足够的证据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执念。
就像他找了她十四年一样,这件事,他也放不下。
“好。”她说,“等你想查的时候,我陪你。”
他笑了,把她抱进怀里。
“谢谢你,明薇。”
“不用谢。”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而在这间书房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翻着旧照片,聊着过去和未来。
六
第二天早上,陆明薇醒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走出卧室,听到书房里有声音。走过去一看,沈清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旧报纸和文件。
“怎么了?”
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凝重。
“明薇,你看看这个。”
她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旧报纸。
那是一份十八年前的江城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沈氏集团继承人夫妇遭遇车祸,双双身亡”。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报道说,沈清辞的父母在去游乐园的路上,车辆刹车失灵,从高架桥上冲下去,两人当场死亡。警方调查后排除了人为因素,认定为意外事故。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你看这个。”他指着报纸角落的一张小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照片很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到那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刹车片。”他说,“报道里说,刹车片是因为老化而断裂的。但你看这个——”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是一份十八年前的技术报告。
“这是我昨天在爷爷的柜子里找到的。是当年的车辆检测报告。”
陆明薇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报告上的结论是:刹车片存在金属疲劳,导致断裂。但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刹车片断面存在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测。”
字迹很淡,像是被人刻意擦过,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行字是谁写的?”她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这份报告,爷爷从来没有给我看过。”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清辞——”
“明薇,”他抬起头,目光很认真,“我想查下去。”
她沉默了一下。
“好。”她说,“我帮你。”
他笑了,握紧她的手。
“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七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薇利用自己的人脉,开始调查十八年前那场车祸。
她找到了当年处理事故的交警,但那个人已经退休了,住在乡下的老家。她打了几个电话,辗转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王警官吗?我是明薇律所的陆明薇。我想跟您了解一下十八年前沈氏集团那场车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沈家的人?”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沈清辞的妻子。”
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来吧。”老人说,“我在青山镇,到了给我打电话。”
陆明薇挂了电话,看着沈清辞。
“他让我们去。”
“一起去?”
“嗯。”
两个人当天下午就开车去了青山镇。
青山镇在江城北边,开车要三个小时。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四周都是山,空气清新,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王警官住在镇子东边的一栋老房子里,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他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眼睛很亮,精神还不错。
“进来吧。”他开门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有他穿警服的样子,也有他跟家人的合影。
“王警官,”沈清辞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十八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王警官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就是沈家那小子?”
“是。”
王警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沈清辞。
“这个,我留了十八年。”
沈清辞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刹车片的断面,上面有一个清晰的缺口——不是老化断裂的痕迹,而是人为切割的痕迹。
“这不是老化。”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王警官说,“当年我就发现了。刹车片的断面不自然,像是被人用工具切割过的。我在报告上写了备注,建议进一步检测。”
“然后呢?”
“然后——”王警官叹了口气,“第二天,我的领导找我谈话,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是意外事故,让我不要再查。我不服,想往上反映。结果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信封。”
他看着沈清辞。
“里面装着我家人的照片。有人告诉我,如果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照片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沈清辞的手指在发抖。
“是谁?”他的声音很低,“是谁让你停手的?”
“我不知道。”王警官摇头,“但能让一个市的公安局局长亲自出面压案的人,不会是小人物。”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陆明薇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王警官,”她问,“您觉得,这件事跟沈氏集团内部的人有关系吗?”
王警官沉默了一下。
“我不敢肯定。但那个年代,沈氏集团内部斗争很厉害。沈清辞的父亲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他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清辞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谢谢你,王警官。”他说,“谢谢您留了这张照片十八年。”
“小子,”王警官站起来,“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我知道。”
两个人走出王警官的家,坐进车里。
沈清辞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
“清辞——”她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他说,但声音在发抖。
“你想哭就哭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趴在她的肩上,无声地哭了。
她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我在。”她说,“我在。”
八
回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没有回翡翠天际,而是直接去了云栖山。
沈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清辞把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爷爷,这是什么?”
沈老爷子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变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
“当年处理事故的王警官。”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他留了十八年。”
沈老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爷爷,”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哑,“您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沈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孙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他说,“从第一天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沈老爷子的声音在发抖,“我怕你会去查,怕你会去找那些人,怕你会——”
他停了一下。
“怕你会跟他们一样。”
屋子里安静极了。
“爷爷,”沈清辞蹲下来,握住爷爷的手,“我不会做傻事。但我要知道真相。是谁了他们?”
沈老爷子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了十年,没有查到。那些人藏得太深了。”
“那您觉得是谁?”
沈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你二叔。”他说,“沈庭川。”
陆明薇的心沉了一下。
沈庭川。沈清辞父亲沈伯远的亲弟弟,沈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当年沈清辞父亲去世后,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他已经死了。”沈老爷子说,“十年前,心脏病,死在了医院里。”
“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沈老爷子摇头,“他走得很突然。我甚至来不及问他。”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云栖山的夜色,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不管花多长时间。”
“清辞——”
“爷爷,您放心。我不会做傻事。但这件事,我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沈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他说,“你查。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你有明薇,有爷爷。我们都在。”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陆明薇。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在。”她说。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你一直在。”
九
那天晚上,陆明薇和沈清辞没有回江城。
他们住在云栖小筑的客房里,还是那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墙。
但这一次,沈清辞没有睡在客房。
他敲了敲主卧的门。
“明薇,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到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睡不着?”她问。
“嗯。”他在床边坐下,“可以跟你聊一会儿吗?”
“好。”
她把书放下,靠在床头。
“清辞,”她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爸妈。”他说,“他们出事的时候,我才六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妈的笑。她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你也很爱笑。”
“是吗?”
“嗯。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跟你妈妈一样。”
他笑了,笑得很温柔。
“明薇,”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见王警官。谢谢你帮我查这件事。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谢你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清辞,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明薇,我不知道能不能查到真相。也许查不到,也许查到了也做不了什么。但我不想放弃。”
“我知道。”
“你支持我吗?”
“支持。”她说,“不管多久,我都支持你。”
他笑了,把她抱进怀里。
“谢谢你。”
“不用谢。”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清辞,”她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
他躺下来,她枕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面对面。
“明薇,”他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一起睡。”
“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了。”
“是吗?我忘了。”
“你记性不好。”
“嗯,只记得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你。”他说,“从十五岁开始,就只记得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清辞,”她说,“你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话。”
“这种话是哪种话?”
“就是——”她顿了顿,“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我尽量。”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做不到。”
“因为是真的。”他说,“每次看到你,都会心跳加速。”
她把脸埋进他的口,不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脸。
“睡觉。”她说。
“好。晚安,明薇。”
“晚安,清辞。”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两颗心紧紧地靠在一起。
十
第二天早上,陆明薇醒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走出卧室,看到他在厨房里做早饭。系着那条熟悉的围裙,正在煎鸡蛋。
“早。”她走过去。
“早。”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煎蛋,不老不嫩,刚刚好。”
“你每天都说刚刚好。”
“因为每天都刚刚好。”
她笑了,在他旁边站住。
“清辞,”她说,“昨天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他关了火,把煎蛋盛出来。
“我想从沈氏集团内部查起。”他说,“当年我父亲是唯一的继承人。他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我二叔。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还有家人,还有亲信。这些人里,一定有人知道什么。”
“你二叔的家人——现在还在沈氏吗?”
“在。”他点头,“他儿子沈清远,现在是沈氏集团的副总裁。名义上听我的,但实际上,他在集团内部有自己的势力。”
“你觉得他知道?”
“不一定。但他父亲的事,他多少应该知道一些。”
她沉默了一下。
“清辞,你要小心。如果当年的事真的是你二叔做的,那他的儿子——不会希望真相被查出来。”
“我知道。”他把早餐端到桌上,“所以我要慢慢来。不能打草惊蛇。”
她在餐桌前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清辞,”她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一个人冒险。”
他笑了,在她对面坐下。
“好。我答应你。”
“拉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指跟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