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酒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明薇在律所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陆律师,您好。我是宋晚晴。”
电话那头的声音优雅、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高傲,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自信——一个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女人特有的自信。
陆明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宋晚晴。沈清辞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妻”。地产集团千金,留洋归来的名媛,据说从小就被沈老爷子看好,是沈家内定的孙媳妇人选。
“宋小姐,你好。”她的声音平静,“有什么事吗?”
“想约陆律师喝杯咖啡。”宋晚晴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约一个老朋友,“不知道陆律师有没有时间?”
“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宋晚晴笑了,“而且,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陆律师不会不给面子吧?”
陆明薇沉默了两秒。
“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你律所楼下那家咖啡馆。我知道那家,清辞以前常去。”
陆明薇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宋晚晴。她查过这个人的资料——宋氏地产集团的独女,从小在瑞士读书,后来去了英国读法律,回国后在一家国际律所工作。长得漂亮,家世显赫,能力出众。如果不是沈清辞的出现,她大概会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儿媳。
而现在,这个“完美儿媳”,要约她喝咖啡。
她低头看了眼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白色的素圈,内壁刻着“清辞”两个字。这是沈清辞亲手设计的,是她的丈夫送给她的。
不管宋晚晴是什么人,她才是沈清辞的妻子。
这一点,谁都无法改变。
二
下午三点,陆明准时出现在咖啡馆。
宋晚晴已经坐在里面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但不浓重,整个人看起来优雅、从容、无懈可击。看到陆明薇走进来,她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
“陆律师,久仰大名。”
陆明薇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宋小姐。”陆明薇在她对面坐下。
宋晚晴招来服务员,给陆明薇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
“我听说你喜欢喝这个。”宋晚晴微笑着,“清辞告诉我的。”
陆明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宋小姐,有什么事直说。”
宋晚晴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陆明薇脸上停留了几秒。那个目光很特别——不是敌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好奇。
“陆律师,”她放下杯子,“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清辞会选一个……怎么说呢,更温柔的人。”宋晚晴笑了笑,“但你看起来很强势。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强势,是真的强势。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陆明薇没有接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宋晚晴的语气很诚恳,“我只是好奇。我跟清辞认识十几年了,从小就知道,沈家希望我们在一起。我也一直觉得,我们会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你。”宋晚晴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他告诉我,他等了你十四年。”
陆明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四年。”宋晚晴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八岁的孩子被绑架,从此不相信任何人。然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救了他,跟他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就这一句话,他记了十四年。”
她看着陆明薇。
“陆律师,我不是来跟你争清辞的。我只是想来看看,让他等了十四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陆明薇问。
宋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好。”她说,“但你不爱他。”
陆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他的眼神,”宋晚晴的声音很轻,“里面有信任,有感激,有依赖。但没有爱。至少,现在还没有。”
陆明薇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宋晚晴说的是事实。她对沈清辞有信任,有感激,有依赖,甚至有心跳加速的感觉。但那是爱吗?她不确定。她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陆律师,”宋晚晴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清辞的朋友。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看着陆明薇,“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清辞从小就不喜欢跟人亲近。他八岁被绑架之后,连爷爷都不让碰。但他愿意让你靠近他——这说明,你对他很重要。”
她笑了笑。
“别辜负他。”
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明薇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张名片,沉默了很久。
宋晚晴。
不是来抢人的,不是来示威的,只是来看看“让清辞等了十四年的人”。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大方,也更让人有压力。
三
晚上,沈清辞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陆明薇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清辞,”她说,“今天宋晚晴来找我了。”
他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等了我十四年。”
他沉默了一下,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我看你的眼神里没有爱。”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心疼。
“明薇——”
“她说得对吗?”她打断他,“我不爱你?”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
“明薇,”他的声音很柔,“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我等了十四年,不差这点时间。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在这之前——”
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等你。”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总是等我。”她说。
“因为值得。”他笑了,“你值得。”
四
那天晚上,陆明薇又失眠了。
她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宋晚晴的话——“你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爱。”
没有爱吗?
那她对他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雨夜里给她送伞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想起他在会议室里帮她怼赵明诚的样子,想起他在樱花树下红了脸的样子。
心跳会加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开心一整天,会在见不到他的时候想他。
这算爱吗?
她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给林小夏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回复秒回:“没呢!怎么了?”
“宋晚晴来找我了。”
“谁?!”
“沈清辞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妻。”
“什么?!她说什么了?!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她说,我看沈清辞的眼神里没有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明薇,”林小夏的语气变得认真,“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好。”
“你看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吗?”
“会。”
“你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吗?”
“会。”
“你见不到他的时候,会想他吗?”
“会。”
“那你还犹豫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妈说的那些话?明薇,你妈妈被一个男人伤害过,所以她把所有男人都看成了坏人。但沈清辞不是。他找了你十四年,等了十四年,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觉得他会是那种人吗?”
她沉默了。
“明薇,”林小夏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你不是不爱他。你是不敢爱。你害怕一旦承认了,就会失去控制,就会变得脆弱,就会像你妈妈一样被伤害。”
“我——”
“但你不会。”林小夏打断她,“因为你跟他妈妈不一样。你不是一个等着被保护的人。你是陆明薇,不败女王。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爱一个人。你不需要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夏,”她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谢什么。”林小夏笑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晚安。”
“晚安,明薇。”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隔壁的客房里没有声音。
她拿起手机,给沈清辞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在想什么?”
“在想——宋晚晴说的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明薇,不要给自己压力。我说了,我等你。多久都行。”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清辞,”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在学。学着爱你。”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手机亮了。
“明薇,你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一切。”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口,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起来。
五
第二天早上,陆明薇醒来的时候,沈清辞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走出卧室,看到他在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好看。
“早。”她走过去。
“早。”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煎蛋,不老不嫩,刚刚好。”
她笑了,在他旁边站住,看着他煎蛋。
“清辞,”她说,“昨天晚上我说的那句话——”
“哪句?”
“‘我在学。学着爱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蛋。
“怎么了?”
“我想了一晚上。”她看着他的侧脸,“我觉得——我不用学。”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我不用学爱你。”她说,“因为我已经在爱了。只是我不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
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在商界翻云覆雨的“少年狼王”,红了眼眶。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沈清辞,我爱你。”
他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明薇,”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十四年?”
“一辈子。”他说,“我等了一辈子。”
她也抱紧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草木香,还有煎鸡蛋的味道。
“清辞,”她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用对不起。”他笑了,“等到了,就值得。”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厨房里的煎蛋有点糊了,但没有人去管。
六
那天早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有点糊的煎蛋,喝着热牛。
“清辞,”她说,“宋晚晴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她很好。”他说,“聪明、大方、有教养。爷爷很喜欢她。”
“那你呢?”
“我?”他想了想,“我把她当朋友。从小就是。”
“她知道吗?”
“知道。”他点头,“我跟她说得很清楚。她知道我等了你十四年,从来没有勉强过。”
陆明薇沉默了一下。
“她是个好人。”她说。
“嗯。”
“下次有机会,请她来家里吃饭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七
一周后,宋晚晴收到了陆明薇的邀请。
她站在翡翠天际的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红酒,表情有些复杂。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陆明薇会敌视她,会冷落她,会给她难堪。但她没想到,陆明薇会请她来家里吃饭。
门开了,陆明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宋小姐,请进。”
宋晚晴走进去,看到沈清辞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晚晴来了?坐,马上就好。”
宋晚晴看着他系围裙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
她认识沈清辞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那个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沈家少爷。但现在,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像每一个普通的丈夫一样。
“发什么呆?”陆明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宋晚晴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只是没想到,清辞会做饭。”
“他做得很好。”陆明薇给她倒了一杯茶,“比我好多了。”
宋晚晴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律师,”她说,“上次我说你不爱他,我收回。”
陆明薇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变了。”宋晚晴说,“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里有感激,有信任,但没有爱。现在——”她顿了顿,“你的眼睛里有光了。”
陆明薇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晚饭很丰盛。沈清辞做了六个菜,每一道都是精心准备的。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像老朋友一样聊天。
宋晚晴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清辞,”她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我会嫁给你。”
“知道。”他给她夹了一块鱼,“但我不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有别人。”他看了一眼陆明薇,“从十五岁开始,就有了。”
宋晚晴笑了,笑得很释然。
“好吧,”她端起酒杯,“祝你们幸福。”
“谢谢。”陆明薇跟她碰了一下杯。
三个人杯,窗外的江景璀璨如常。
宋晚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着陆明薇。
“陆律师,”她说,“清辞交给你了。对他好一点。”
“我会的。”
宋晚晴笑了笑,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陆明薇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真好。”
八
那天晚上,陆明薇和沈清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揽着她的腰。
“清辞,”她说,“宋晚晴说她小时候以为会嫁给你。”
“嗯。”
“你小时候呢?有没有想过会娶她?”
“没有。”他说,“我小时候只想过一件事——找到你。”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明薇,”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下周,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妈。”他说,“她的墓在云栖山上。我想带你去看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好。”她说,“我陪你去。”
他笑了,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明薇。”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窗外,月光洒进来,温柔得像水。
九
一周后,两个人开车上了云栖山。
沈清辞母亲的墓在云栖山后面的一片小山坡上,面向着山谷,能看到整个云栖小筑。墓碑很朴素,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沈清辞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
“妈,”他说,“我带明薇来看你了。”
陆明薇站在他旁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跟沈清辞有七分像。
“妈,”她蹲下来,跟沈清辞并肩,“我叫陆明薇,是清辞的妻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明薇——”
“别哭。”她握住他的手,“妈看着呢。”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人并肩蹲在墓前,手牵着手。
风吹过来,带着山谷里花草的香气。
“妈,”沈清辞说,“你看到了吗?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墓碑上的女人微笑着,温柔如初。
十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手牵着手。
“清辞,”她说,“你妈妈长得很漂亮。”
“嗯。”他说,“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小时候,她总给我讲故事。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
“你很像她。”
“真的?”
“嗯。眉眼很像。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像。”
他笑了,握紧她的手。
“明薇,”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清辞,”她说,“以后每年我都陪你来。”
“好。”
“每年都给你妈妈带花。”
“好。”
“每年都告诉她——你很好,我也很好。”
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明薇,”他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夕阳落下山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山谷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鸟叫声。
还有两颗心,终于完全靠在了一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