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灯光在乌云压境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惨白。
林溪盯着速写本上未完成的线稿——那是她为苏晴演奏会设计的初稿,音符幻化成飞鸟的形态。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手机震动,陆星驰的消息:“三点了,你到图书馆了吗?”
她没回。手指划过屏幕,往上翻看这几天的对话记录。他每天分享的晨跑天空、课堂趣事、偶然听到的好音乐……每一条她都看了,但回复得越来越简短。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苏晴那句“两家长辈早有默契”像一刺,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林溪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偶然闯入别人剧本的旁观者,不该有非分之想。
“林溪?”
她抬起头,陆星驰已经站在桌边。他手里拿着两本书,头发微湿,肩头有深色的雨渍。
“外面开始下雨了。”他把书放下,在她对面坐下,“你没带伞?”
“忘了看天气预报。”她合上速写本。
空气有些凝滞。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敲打着玻璃。
“关于音乐数据的色彩映射,我有了新想法。”陆星驰翻开笔记本,试图回到安全的专业领域,“如果把情绪峰值对应的色彩饱和度提高……”
他讲解得很认真,林溪也努力集中精神。但总有些东西不对劲——他的语速比平时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偶尔飘向窗外。
“你没事吧?”她忍不住问。
陆星驰停住,沉默了几秒:“我父亲住院了。”
林溪愣住了。
“老毛病,高血压。”他苦笑,“但这次比较严重,医生说要静养。我母亲……希望我暂时搬回家住,方便照顾。”
“那学校……”
“课还得上,球赛也还要打。”他看向她,“只是可能……没那么自由了。”
暴雨倾盆而下,图书馆的灯闪烁起来。应急灯亮起昏暗的光,阅读区的学生开始动。
“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陆星驰合上笔记本,“正好,有些话我一直想说。”
林溪的心提了起来。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苏晴跟你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陆星驰的声音很平静,“我家和苏家确实是世交,我父母也确实希望我们……更近一步。但希望是希望,选择是选择。”
他抬起手腕,黑色护腕下的疤痕若隐若现:“十五岁之后我就明白,人生是自己的剧本,不是父母的续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配合?”他接过话,“因为有些战斗需要策略。直接对抗只会两败俱伤,迂回前进反而能争取空间。”
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就像我们的。表面上是我父亲眼中‘不务正业’的艺术作业,但实际上……这是我为自己争取的创作机会。”
林溪忽然懂了。他学金融,打篮球,甚至接受那些家族安排,都是在为真正想做的事争取空间。
“那你呢?”陆星驰看着她,“你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这个问题太尖锐,她答不上来。
“你的画那么勇敢,”他继续说,“敢于展示脆弱,敢于触碰孤独。可现实中的你,却把自己藏在厚厚的壳里。”
雷声轰鸣,图书馆陷入短暂的黑暗。等灯光重新亮起时,林溪发现自己哭了。
“对不起。”她慌乱地擦眼泪,“我只是……”
“不用道歉。”陆星驰的声音温柔下来,“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不只是‘一颗栗子’。你可以是林溪,是可以害怕、可以勇敢、可以选择的林溪。”
他从对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
“我知道这很难。”他说,“但如果你愿意尝试……我可以陪你一起。”
就在这一刻,陆星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凝固。
“是我母亲。”他站起身接听。
通话很短。挂断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说……”他的声音有些哑,“苏晴和她父母今晚来医院探望我父亲。她希望我……和他们一起吃饭。”
空气死寂。
林溪慢慢站起来,抱起自己的东西:“我该走了。”
“林溪——”
“雨好像小了。”她打断他,“的事,我们改天再聊。”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如果我告诉你,”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不想去呢?”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苏晴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门口,伞尖还在滴水。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得体。
“星驰,”她微笑,“陆伯母让我来接你。车在外面等着。”
她的目光转向林溪,笑容不变:“林同学也在。雨这么大,要一起走吗?”
林溪抽回手:“不用了,谢谢。”
她快步走向门口,与苏晴擦肩而过时,听到对方极轻的声音:“聪明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场。”
暴雨如注。
林溪冲进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衣衫。她没有回头,一直跑到樱花大道尽头,才扶着湿漉漉的树停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屏幕被雨水打湿,模糊显示着三条新消息:
陆星驰:“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苏晴:“周一上午十点,音乐楼301,讨论演奏会设计细节。”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林溪同学你好,我是陆星驰的母亲。明天下午三点,学校门口的‘时光咖啡馆’,方便见个面吗?”
雨越下越大,世界一片模糊。林溪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屏幕上并排的三条信息,忽然觉得这场雨永远不会停了。
而她的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