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盯着屏幕上两条并排的信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左边是苏晴发来的正式邀请函，措辞得体，附件里还有详细的演奏会策划案和视觉设计需求说明。右边是陆星驰发来的夜景照片，以及那句“你头发上沾了片樱花花瓣”。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书桌上，宿舍里只有唐小雅轻微的鼾声。林溪关掉微信，点开树洞账号的私信页面，开始打字：
“苏同学，感谢您的邀请。我对音乐画很感兴趣，但需要了解具体的时间安排和创作方向，请问方便约时间详谈吗？”
消息发送后，她盯着那个“S.Q.”的ID，忽然想起什么，点开了自己的粉丝列表。一万多个关注者，她从未仔细看过。现在她输入“S”搜索，果然跳出了十几个相关ID，但都是英文或符号组合，没有明显的线索。
“你在查什么？”
唐小雅的声音突然响起，林溪吓得差点碰翻水杯。回头看见上铺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没、没什么。”她快速关掉页面，“吵醒你了？”
“没，我本没睡着。”唐小雅爬下床，凑到电脑前，“是那个苏晴吧？我看到校园论坛了，说她从维也纳回来，下个月开演奏会。”
论坛首页果然飘着相关帖子。林溪点开，里面是苏晴在金色大厅演出的旧照，还有几张最近在校园里被偷拍的照片。评论区热火朝天：
【真正的白富美，钢琴才女+校花预定】
【听说她和陆星驰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
【门当户对的剧本我爱看】
林溪滑动鼠标的手指顿住了。
“别看了。”唐小雅按住她的手，“论坛都是瞎传的。”
“但有些是真的。”林溪轻声说，“他们确实认识很久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手机震动。
林溪迷迷糊糊地抓过手机，看到陆星驰发来一张照片——晨曦中的场，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跑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晨跑偶遇的出，分享给可能还在睡觉的人。”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最后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太阳表情。
几乎秒回：“醒了？”
“刚醒。”
“今天有课吗？”
“下午两节艺术史。”
“巧了，我下午在你们楼隔壁上课。下课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的数据模型我做好了初步框架。”
林溪咬着下唇，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这种自然而然的邀约，这种常的分享，正在悄无声息地渗透她的生活防线。
她打字：“好。三点半，老地方？”
“嗯，老地方。”
放下手机，林溪才发现自己在笑。那种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在意识到后又迅速被压下去。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淡淡的红晕。
“啧啧啧。”唐小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看着她，“一大早的就满面春风啊林同学。”
“别乱说。”林溪抓起毛巾逃进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水珠滑落的自己，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陆星驰对她来说是特别的——这一点她无法否认。但特别到什么程度？她敢不敢让这种特别继续生长？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树洞私信，苏晴的回复：
“林同学你好，时间可以由你定。今天下午四点我有空，如果你方便的话，音乐楼一楼的咖啡厅如何？”
下午四点。和陆星驰约好的三点半图书馆见面，如果谈得久一点，时间刚好冲突。
林溪擦脸，回复：“好的，四点见。”
下午的艺术史课，林溪第一次走神了。
教授在讲巴洛克时期的宗教绘画，幻灯片上是鲁本斯恢弘的祭坛画。但林溪的速写本上，无意识地画出了一个男生的侧脸——不是巴洛克风格的，而是用简洁的线条勾勒的现代轮廓。
她猛地合上本子，抬头假装认真听课。但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正好看到陆星驰从隔壁教学楼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单肩背着电脑包，正和一个教授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坐在旁边的唐小雅戳了戳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去了。”
林溪慌忙收回视线，脸又开始发烫。
三点二十分，下课铃响。林溪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这么急着去见谁啊？”唐小雅故意拖长声音。
“去图书馆做。”林溪把速写本塞进包里，“晚上回来给你带泡芙。”
“我要草莓味的！”
冲出教室时，林溪的心跳很快。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却在楼梯拐角差点撞到人。
“小心。”
熟悉的声音。林溪抬头，看见陆星驰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正抬头看着她。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有些慌乱。
“路过，想着能不能‘偶遇’你下课。”他笑了笑，让开位置，“一起走？”
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这段路，林溪走过无数次。但今天，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连路边的银杏树都显得不一样了。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手腕好些了吗？”林溪注意到他没有背篮球装备。
陆星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好多了。其实打篮球对手腕负担没那么大，只要注意姿势。”
“那弹钢琴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
“弹钢琴的时候，”陆星驰的声音轻了下来，“会忘记有伤这件事。”
图书馆三楼的窗边位置，陆星驰打开电脑，展示他做的数据模型框架。复杂的代码和图表在屏幕上滚动，林溪虽然看不懂技术细节，但能理解他的思路——他把情绪数据分为六个维度，每个维度对应不同的可视化呈现方式。
“这部分，”他指着一段代码注释，“需要你决定色彩映射。比如‘喜悦’这个维度，你希望用什么颜色过渡？”
林溪凑近屏幕，思考了几秒：“从柠檬黄到向葵的金色，中间可以加一点珊瑚粉。”
陆星驰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修改代码中的颜色参数。他的侧脸专注而认真，睫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样？”他调出一个预览窗口。
林溪看着屏幕上流淌的金色渐变，点点头：“完美。”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她想后退一点，但又舍不得破坏这种默契的工作氛围。
三点五十分，讨论告一段落。林溪看了一眼手机，四点约了苏晴，现在过去刚好。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接下来的行程。
“你有事？”陆星驰敏锐地察觉到了。
“嗯，约了人。”林溪含糊地说，“在音乐楼那边。”
陆星驰合上电脑：“我正好要去音乐楼拿份乐谱，一起？”
这是最糟糕的发展。林溪张了张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去音乐楼的路上，两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略显尴尬的沉默。陆星驰几次想说什么，但看着林溪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音乐楼一楼的咖啡厅是半开放式的，从走廊就能看见里面的座位。林溪远远就看到了苏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拿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整个人精致得像一幅画。
“你约的是苏晴？”陆星驰停下脚步。
林溪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她邀请我为她的演奏会做视觉设计。”
陆星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做事一向认真，是个很好的对象。”
这句话说得太得体，得体到林溪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我过去了。”她说。
“好。”陆星驰顿了顿，“晚上……需要我送你回宿舍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溪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她转身走向咖啡厅，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风铃叮咚作响，苏晴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林同学，很准时。”
林溪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立刻送来菜单。她点了一杯柠檬水，双手放在桌下，手指微微蜷缩。
“我们先聊正事吧。”苏晴打开电脑，进入正题，“演奏会的主题是‘时间的褶皱’，我想用视觉呈现音乐中那些细微的停顿和转折……”
她讲解得很专业，林溪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认真讨论设计思路。她们谈到色彩心理学，谈到动态视觉与静态画面的转换，谈到如何用画面讲述音乐背后的故事。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苏晴忽然停顿，看向窗外：“星驰刚才是不是和你一起来的？”
林溪的心一紧：“嗯，我们在图书馆做，顺路。”
“他对这个很上心。”苏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很少看他这么投入过。”
咖啡厅里飘荡着轻柔的爵士乐。苏晴端起拿铁，轻轻搅动：“林同学，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溪抬起头。
“星驰他……”苏晴斟酌着措辞，“他的人生剧本，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写好了。学金融，接手家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延续家族荣耀。”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溪心上。
“我知道这些话可能不太合适。”苏晴放下杯子，“但我见过太多试图改写剧本的人，最后都受伤了。星驰十五岁那年手受伤后，花了整整两年才重新学会笑。”
林溪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我不是在威胁或警告你。”苏晴看着她，眼神平静，“我只是觉得，有些现实你应该知道。毕竟，”她顿了顿，“下周末陆伯伯和陆伯母要为我办归国欢迎宴，两家长辈……早就有他们的默契。”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咚。陆星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乐谱。他径直走向她们这桌，表情自然。
“聊完了吗？”他问。
苏晴微笑：“差不多了。林同学很有想法，我很期待我们的。”
陆星驰看向林溪：“需要我等你吗？”
林溪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你们先走吧，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陆星驰和苏晴一起离开咖啡厅。透过玻璃窗，林溪看到他们并肩走在走廊上，苏晴说着什么，陆星驰侧头倾听。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看起来那么和谐。
服务生送来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林溪握住冰冷的杯子，试图让自己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陆星驰，但解锁后看到的却是树洞APP的推送——那个熟悉的星空ID发来了新消息：
“今天看到你和一个女生在咖啡厅。你看起来很紧张，是遇到困难了吗？”
林溪盯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个一直关注她、理解她的人，此刻的关心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生活的荒谬。
她回复：“如果一堵墙注定推不倒，还要继续推吗？”
对方几乎秒回：“墙的存在不是为了阻挡，而是为了考验推墙人的决心。而且，你怎么知道墙的另一边，没有人在等你？”
林溪抬起头，咖啡厅的玻璃窗映出她苍白的脸。窗外的走廊已经空了，陆星驰和苏晴早已走远。
但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陆星驰发来一张照片——音乐楼外的天空，晚霞初现，云层被染成温柔的粉紫色。
配文：“不管你今天听到了什么，记住：我的剧本，只能由我自己来写。”
林溪的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远山。咖啡厅的灯一盏盏亮起，她的脸倒映在逐渐暗下去的玻璃窗上，像一个被困在透明盒子里的影子。
而盒子外面，夜色正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