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准备那道东坡肘子。不是因为他不会做——东坡肘子的做法他烂熟于心,在北京的时候做过不下两百次。是因为他需要学会一件事: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科波特说,他妈妈做的东坡肘子是全哥谭最好吃的,因为她做的时候心里想着他。沈渡不知道科波特的妈妈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他只知道一件事——她是科波特的妈妈,她在哥谭最底层的地方,用最便宜的食材,给一个被人嘲笑、被人欺负的小男孩做过一道东坡肘子。
他每天都做一次东坡肘子。早上买肉,下午炖煮,晚上尝味道。第一次,糖色炒过了,肉皮发苦。第二次,火候不够,肉不够酥烂。第三次,收汁太急,汤汁太稠,腻。第四次,味道对了,但沈渡知道,那不是科波特妈妈的味道。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每一次都好一些,但每一次都差一点。
第七次做东坡肘子的时候,莉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往锅里加冰糖。“叔叔,你在做什么?”
“东坡肘子。”
“做给谁吃的?”
“一个朋友。一个很久没吃过妈妈做的菜的朋友。”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叔叔,我妈妈以前也做过东坡肘子。”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好吃吗?”
“好吃。”莉莉低下头,声音很轻,“但我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沈渡看着她。八岁的孩子,已经忘了妈妈做的菜的味道。不是因为她的记忆不好,是因为时间太长了。在犯罪巷,时间不是治愈伤口的药,时间是让伤口结痂、然后被揭开、然后结痂、然后被揭开的循环。每一次揭开,都会带走一些东西。莉莉忘了妈妈做的东坡肘子的味道。蝙蝠侠以为自己忘了苹果派的味道。泰格以为自己忘了回锅肉的味道。但他们都没有忘。他们只是不敢记得。
沈渡把锅盖盖上,转小火。“莉莉,你想学东坡肘子吗?”
莉莉抬起头。“想。”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学会了,我就不会忘了妈妈的味道。”
沈渡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八岁的孩子,想学一道菜,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怕忘记。怕忘记那个给她做菜的人。怕忘记那个人的味道。“好,”他说,“我教你。”
那天下午,沈渡教莉莉做东坡肘子。她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尖,看他把五花肉焯水、炒糖色、加调料、炖煮。她记不住所有的步骤,但她记住了沈渡说的那句话——“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你想的是谁,菜就是谁的味道。”
“叔叔,”莉莉问,“你做这道菜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陈伯。还有泰格。还有蝙蝠侠。还有猫女。还有科波特。还有很多很多人。”
莉莉歪着头。“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想那么多人?”
沈渡笑了。“因为每一个人都饿。每一个人都需要有人给他们做饭。”
莉莉没有听懂,但她没有再问。她站在沈渡旁边,看着锅里的汤汁在翻滚。酱红色的,浓稠的,冒着泡,像一座小小的火山。她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当然香。这是东坡肘子。苏东坡发明的。”
“苏东坡是谁?”
“一个诗人。也是一个厨师。他写过一首诗:‘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
莉莉没有听懂诗,但她记住了“火候足时它自美”。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句话,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锅,锅里有一个肘子,肘子上冒着热气。
周三晚上,蝙蝠侠来的时候,沈渡正在做东坡肘子。不是给科波特做的,是给自己做的。他需要练习,需要把“心里想着一个人”这件事变成肌肉记忆。
蝙蝠侠坐在靠墙的桌子上,看着他做菜。沈渡没有招呼他,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个在厨房里,一个在餐厅里,隔着半人高的柜台,各自做各自的事。锅里的汤汁在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首慢悠悠的歌。蝙蝠侠看着沈渡的背影——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右手腕上还有淡淡的疤痕,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些,垂在额前。
“你在做什么?”蝙蝠侠问。
“东坡肘子。”
“给谁做的?”
“一个朋友。一个很久没吃过妈妈做的菜的朋友。”
蝙蝠侠沉默了。沈渡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蝙蝠侠在看他。那双面具下的蓝眼睛,此刻大概正盯着锅里的肘子,盯着酱红色的肉皮和浓稠的汤汁,盯着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白色蒸汽。
“沈渡,”蝙蝠侠忽然说,“你知道科波特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你知道?”
“哥谭没有秘密。”蝙蝠侠的声音很平静,“他请你吃饭,是因为你的菜。他想让你给他做饭。”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怕他利用你。怕他把鸿运楼变成他的东西。”
沈渡转过身,看着蝙蝠侠。“他只是一个想吃妈妈做的菜的人。跟你一样。”
蝙蝠侠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披风垂在地上,像一面黑色的旗。但他的肩膀比上周更松了一些——不是垮,是松。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但觉得没关系”的松。“你说得对,”他说,“我也是一个想吃妈妈做的菜的人。”
沈渡从锅里盛了一碗汤——不是东坡肘子的汤,是猪骨汤,他一直熬着的。他把汤端到蝙蝠侠面前。“喝汤。东坡肘子还要等两个小时。”
蝙蝠侠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白色的,鲜的,烫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沈渡,你知道科波特母亲的事吗?”
“不知道。”
“她是一个洗衣工。在哥谭最穷的街区,给别人洗衣服赚钱。科波特小时候,因为长得矮、走路瘸,被人欺负。每次被欺负,他妈妈就给他做东坡肘子。用最便宜的猪肉,用捡来的柴火,用借来的锅。她做出来的东坡肘子,不是最好的,但科波特觉得是最好的。”蝙蝠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沈渡注意到,他握着碗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科波特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留了下来——她的洗衣板、她的围裙、她的菜谱。但他再也没有吃过东坡肘子。”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科波特说“我妈做的东坡肘子,是全哥谭最好吃的”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和泰格说回锅肉时的表情一样,和蝙蝠侠说苹果派时的表情一样,和莉莉说阳春面时的表情一样。都是同一种表情。是“我想念一个人”的表情。
“蝙蝠侠,”沈渡说,“你知道科波特为什么想让我做东坡肘子吗?”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记得。记得妈妈的味道。记得有人给他做过饭。”
蝙蝠侠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白色的,鲜的,烫的。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碗放在桌上。“周三。”他站起来。
“周三。”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哥谭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垃圾的味道。但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沈渡,沉默了很久。“沈渡,”他说,“你做的东坡肘子,会好吃的。”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时候,心里想着他。”
然后他走了。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哥谭的黑暗中。沈渡站在厨房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他低下头,看着锅里的东坡肘子。汤汁还在翻滚,酱红色的,浓稠的,冒着泡。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汁,放在嘴边尝了尝。甜咸刚好,鲜味很足,肉皮上的胶质已经融进了汤里,喝起来有一种厚重的、能把嘴唇粘住的感觉。但他知道,还差一点。不是味道的差,是别的。
他关掉火,把肘子从锅里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肉皮是酱红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琥珀。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肉皮——筷子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皮炖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肉是酥烂的,骨头是松的,用筷子一拨就出来了。他切了一小块肉,放在嘴里。肉在舌尖上化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好吃。但他知道,这不是科波特妈妈的味道。因为他还没有学会在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科波特。
他把盘子放进冰箱,留到明天吃。然后关掉厨房的灯,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垫着黄页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了一声。储藏室里传来莉莉翻身的声响,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她在做梦。也许梦到了东坡肘子,也许梦到了苏东坡的诗,也许梦到了妈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莉莉醒来的时候,冰箱里有一块东坡肘子在等着她。这就够了。
约定的子到了。沈渡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去金莲超市买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不是最贵的,是最好的。林莲看着他挑肉的样子,问:“今天有重要客人?”
“嗯。一个很重要的客人。”
“比蝙蝠侠还重要?”
沈渡看了林莲一眼。“你怎么知道蝙蝠侠来过?”
林莲笑了。“这条街上没有秘密。蝙蝠侠每周三来你的店,泰格在你店里洗碗,莉莉住在你那里,猫女凌晨三点来喝汤。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肉包好,付了钱,转身要走。林莲叫住他。“沈渡。”
他停下来。
“科波特这个人,不好对付。你要小心。”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林莲的声音很轻,“科波特的妈妈,以前是我的客人。她每周来买一次肉,每次都买最便宜的。但她做出来的东坡肘子,是全哥谭最好吃的。不是因为她的厨艺好,是因为她做的时候,心里想着科波特。”
沈渡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说过。她说,‘林莲,你知道吗,我做这道菜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菜谱,是奥斯瓦尔德。想着他吃了之后会笑,会忘记今天的委屈,会觉得明天还有希望。’”
沈渡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那块五花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超市,走进哥谭灰蒙蒙的早晨。天空像一块脏抹布,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东边的云层后面有一线光。他走在犯罪巷的碎石路上,走得很快,因为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学会一件事——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
下午四点,沈渡带着那块五花肉,走进了冰山餐厅。门童看到他,微微鞠了一躬。“沈渡先生,科波特先生在厨房等您。”
厨房在餐厅的最深处,是一间比鸿运楼整个店面还大的房间。不锈钢的灶台、铜锅、法国进口的烤箱、德国定制的刀具。十几个厨师正在忙碌,看到沈渡走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科波特站在厨房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不是那种厨师用的棉布围裙,是丝绸的,上面绣着金色的企鹅标志。他看到沈渡手里的五花肉,笑了。
“您自己带食材?”
“嗯。您妈妈当年用的也是这种肉。最便宜的,但做出来最好吃。”
科波特的笑容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渡手里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厚肉紧,不是最贵的,但最适合做东坡肘子。“您怎么知道我妈用的是什么肉?”
“林莲告诉我的。金莲超市的老板。您妈妈以前的客人。”
科波特沉默了。他转过身,对厨房里的厨师们挥了挥手。“都出去。”厨师们鱼贯而出,厨房里只剩下沈渡和科波特两个人。沈渡走到灶台前,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他开始处理肉——刮毛、清洗、焯水。科波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您妈妈的东坡肘子,是怎么做的?”沈渡问。
科波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味道。”
“什么味道?”
科波特闭上眼睛。“甜的。不是那种腻的甜,是那种——冰糖融化之后,裹在肉皮上的甜。咸的。酱油的咸,渗进了肉里,每一口都有。还有姜的味道。她放很多姜,因为她说姜能驱寒。哥谭太冷了,她不想让我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还有呢?”
“还有——”科波特停了一下,“还有猪肉的味道。不是那种高级餐厅里处理得没有一丝腥味的猪肉,是那种——便宜的、带着一点腥气的、但炖久了之后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踏实的味道。”
沈渡点了点头。他开始炒糖色。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酱红色。他把焯好的肘子放进锅里,翻炒,让每一寸肉皮都裹上糖色。然后加料酒、酱油、姜片、葱结。姜片他切了很多,比平时多一倍,因为科波特说,他妈妈放很多姜。
科波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炒糖色的时机、加调料的比例、火候的控制。但科波特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您做菜的时候,”科波特忽然说,“在想什么?”
沈渡没有抬头。“在想一个人。”
“谁?”
“您的妈妈。”
科波特沉默了。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肘子在汤汁里翻滚。酱红色的汤汁,浓稠的,冒着泡,姜片在汤里沉浮,像小小的船。“她长什么样?”沈渡问。
“矮。胖。头发总是扎成一个髻。手上全是茧子——洗衣服洗的。”科波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来的秘密。
“她说话的声音呢?”
“很轻。很柔。从来不骂我。被别人欺负了,她就抱着我,说‘没事,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起来的样子呢?”
科波特沉默了很久。“她很少笑。因为她太累了。但每次我吃完她做的东坡肘子,她都会笑。那种笑——很累的、很满足的、‘我儿子吃饱了’的笑。”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三个小时。”他说。
科波特点了点头。他走到厨房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灶台上的锅。锅盖在蒸汽中微微跳动,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像一首慢悠悠的歌。沈渡站在灶台前,也看着锅。
“沈渡先生,”科波特忽然说,“您知道吗,您是第一个问我妈妈长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没有人问?”
“因为没有人敢。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敢问企鹅人的妈妈长什么样。”科波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渡注意到,他握着雨伞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那您为什么告诉我?”
科波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您在做东坡肘子。我妈做的东坡肘子。”
三个小时过去了。沈渡打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汤汁已经收了一半,从稀薄的酱色变成了浓稠的深褐色,挂在肉皮上,像一层透明的釉。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肉皮——筷子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皮炖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肉是酥烂的,骨头是松的,用筷子一拨就能取出来。
他把肘子从锅里盛出来,放在一个白瓷盘里。肉皮是酱红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汤汁浇在肉上,浓稠的,深褐色的,散发着冰糖和酱油和姜和猪肉混在一起的香气。
科波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看着这盘东坡肘子。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像。”他说,“很像。”
沈渡把筷子递给他。科波特接过筷子,手在微微发抖。他夹了一块肉皮——肉皮在筷子尖颤了颤,然后断开了,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他把肉皮放进嘴里。然后他停住了。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科波特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感动的、含在眼眶里的红,是那种没有征兆的、从眼底涌出来的红。他的嘴唇在发抖,咬紧了牙关,像是在忍着什么。但他没有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盘子里,和汤汁混在一起。
“就是这个味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做的东坡肘子。就是这个。”
他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这次他嚼了很久,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丝肉纤维都拆开,把里面藏着的味道全部榨出来。姜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冰糖的甜味在喉咙里化开,酱油的咸味渗进了每一寸味蕾。还有猪肉的味道——那种便宜的、带着一点腥气的、但炖久了之后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踏实的味道。
“她放很多姜,”科波特说,声音哽咽,“因为哥谭太冷了。她不想让我冷。”
他吃完了整盘东坡肘子,连盘子里的汤汁都用馒头擦净,连馒头一起吃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沈渡。
“沈渡先生,”他说,“谢谢您。”
沈渡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谢您妈妈。是她做的东坡肘子好吃。”
科波特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拿起雨伞,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停下来,背对着沈渡。“沈渡先生,”他说,“保护费不用交了。从今天起,鸿运楼在我的地盘上,没有人敢动。”
“谢谢。”
“不用谢我。谢您自己。您做的东坡肘子,值这个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沈渡站在厨房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冰山餐厅的厨房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余温还在,锅壁上还残留着汤汁的痕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做了一道菜,一道让哥谭最可怕的人哭了十分钟的菜。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在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一个矮胖的、头发扎成髻的、手上全是茧子的洗衣工。她在哥谭最穷的街区,用最便宜的猪肉,给一个被人欺负的小男孩做过一道东坡肘子。她做的时候,心里想着他。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线右下角弹出了一行字:
【食愈之眼】触发!
菜品:东坡肘子(科波特母亲配方)
食客:奥斯瓦尔德·科波特(企鹅人)
灵魂饥饿指数:94% → 76%
治愈程度:81%
效果:食客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回忆起“母亲的爱”
注:这是第九次有效治愈。距离Lv.3还需1次。
沈渡看着这行字,关掉了界面。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科波特被治愈了多少。他只知道一件事——科波特吃完了整盘东坡肘子,用馒头把盘子擦净,说了声谢谢。这就够了。
他走出冰山餐厅的时候,哥谭的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走在东区的街道上,走过伯恩利街,走过犯罪巷,走过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霓虹灯和那些在阴影中蜷缩的流浪汉。他走得很慢,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发生的事。企鹅人哭了。哥谭最可怕的人,因为一道东坡肘子,哭了。不是因为他脆弱,是因为他想妈妈了。
他走到鸿运楼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他看到莉莉在柜台后面写作业,陈伯在旁边喝茶,泰格在厨房里洗碗。三个人,在破旧的鸿运楼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像一家人。
他推开门。莉莉抬起头,笑了。“叔叔,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做一碗阳春面。”莉莉跳下椅子,跑进厨房,踮着脚尖从柜子里拿出面粉。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八岁的孩子,穿着红色的新棉袄,围着一条太大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她和面、醒面、擀面、切面。面条还是宽窄不一,但比上周好了一些。汤是猪骨汤,他熬的,她只是加热了一下。葱花是她切的,细如发丝——他教她的。
她把面端到沈渡面前。“叔叔,尝尝。”
沈渡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面条,放进嘴里。面条厚的地方有嚼劲,薄的地方很软。汤是鲜的,葱花是香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整碗面都吃完了。“好吃。”他说。
莉莉笑了。那个笑容让沈渡想起了科波特吃完东坡肘子之后的眼泪——不是同一个表情,但很近。都是“有人为我做饭”之后的满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泰格正在洗碗,看到他,问:“企鹅人怎么说?”
“他说保护费不用交了。”
泰格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
泰格沉默了一会儿。“沈渡,你知道吗,企鹅人从来不减免保护费。你是第一个。”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妈妈。”
泰格没有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洗碗。沈渡走出厨房,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垫着黄页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了一声。莉莉已经写完作业了,趴在柜台上,看着沈渡。“叔叔,企鹅人吃了你做的东坡肘子吗?”
“吃了。”
“他觉得好吃吗?”
“好吃。他哭了。”
莉莉愣了一下。“为什么哭了?”
“因为他想妈妈了。”
莉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叔叔,我妈妈以前也做过东坡肘子。我忘了是什么味道了。但今天你做的东坡肘子,我好像想起来了。”
沈渡看着她。“什么味道?”
莉莉闭上眼睛。“甜的。咸的。姜的味道很重。还有猪肉的味道。很深的、很踏实的味道。”
沈渡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八岁的孩子,忘了妈妈做的菜的味道,但今天,她想起来了。不是因为他做的东坡肘子有多好吃,是因为他在做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一个在哥谭最穷的街区,用最便宜的猪肉,给儿子做东坡肘子的母亲。
“莉莉,”他说,“明天我再做一次东坡肘子。”
“给谁做?”
“给你。”
莉莉睁开眼睛,看着他。“给我?”
“给你。让你记住妈妈的味道。”
莉莉低下头。沈渡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叔叔,谢谢。”
“不用谢。去睡觉。”
莉莉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储藏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叔叔,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沈渡坐在椅子上,听着储藏室里传来的翻身的声响,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陈伯也睡着了,在里屋,呼吸沉重但不急促。泰格洗完碗,走了。鸿运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不是好的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皮上还有毛没有拔净。但他需要练习。明天,他要给莉莉做一道东坡肘子。不是给企鹅人做的,是给莉莉做的。一个八岁的孩子,忘了妈妈做的菜的味道,但今天,她想起来了。他要把那个味道,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
他把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处理。刮毛、清洗、焯水、炒糖色。每一步都一样,但每一步都不一样。因为这一次,他心里想着的不是科波特的妈妈,是莉莉的妈妈。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一个在哥谭最深的黑暗里,用最少的钱,给女儿做东坡肘子的人。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做东坡肘子的时候,心里想着莉莉。
他加了很多姜,因为哥谭太冷了,她不想让莉莉冷。他少放了一点糖,因为莉莉不喜欢太甜的东西——这是他在过去一个月里观察到的。他多炖了半个小时,因为莉莉的牙齿还没长好,需要更软烂的肉。每一个调整,都不是为了味道,是为了莉莉。
三个小时过去了。他打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汤汁已经收了一半,浓稠的,深褐色的,挂在肉皮上,像一层透明的釉。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肉皮——筷子毫无阻力地穿过去了。他把肘子从锅里盛出来,放在一个白瓷盘里。肉皮是酱红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他切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肉在舌尖上化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姜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冰糖的甜味在喉咙里化开,酱油的咸味渗进了每一寸味蕾。还有猪肉的味道——那种便宜的、带着一点腥气的、但炖久了之后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踏实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知道,这不是科波特妈妈的味道。这是莉莉妈妈的味道。是他用想象、用观察、用心,拼凑出来的一个母亲的味道。
他把盘子放进冰箱,留到明天给莉莉吃。然后关掉厨房的灯,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垫着黄页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了一声。窗外,哥谭的夜还是黑的。但鸿运楼的灯亮着。厨房里,东坡肘子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冰糖和酱油和姜和猪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个温暖的、沉甸甸的梦。
他闭上眼睛。明天,莉莉会吃到这道东坡肘子。她会记住这个味道。她会记得,有一个叔叔,在哥谭的犯罪巷里,给她做了一道妈妈曾经做过的菜。这就够了。他在那把椅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