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格来的时候,沈渡正在切土豆。
“又来了?”沈渡头也没抬。
泰格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今天没有穿紫色的外套,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旧T恤。没有跟班。一个人。
“那个……回锅肉,”他说,声音有些别扭,“还有吗?”
“有。但今天的五花肉不好。”
“没关系。”
泰格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来。沈渡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确实不好,肥肉太多了,瘦肉发。但他知道怎么处理。
他花了比昨天更长的时间来煸肉片。肥肉多,就要多煸一会儿,把多余的油脂出来,让肉片变得更、更香。蒜苗没有了,他用青椒代替——不是最好的搭配,但在这个鬼地方,你不能太挑剔。
他把菜端上去的时候,泰格已经开始流口水了。不是夸张,是生理反应——他的胃在叫,他的唾液腺在分泌,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味道,你要吃。
泰格吃了第一口,闭上了眼睛。
“你妈,”沈渡靠在柜台上,“她开的餐馆,在哪儿?”
泰格睁开眼睛,犹豫了一下。“东区。伯恩利街。”
“关了?”
“她死了就关了。”
“你爸呢?”
泰格没有回答。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我没见过他。”
沈渡没有追问。他回到厨房,继续切土豆。厨房里只有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和泰格咀嚼的声音。
过了很久,泰格吃完了。他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点汤汁用馒头擦净,连馒头一起吃了。
“多少钱?”他问。
“两块五。”
泰格愣了一下。“两块五?昨天我给了二十。”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回锅肉饭,两块五。”
泰格看着沈渡,表情很奇怪。他在这条街上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只有两种——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但沈渡是第三种。这个人既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欺负。他只是站在那里,切菜,炒菜,收钱,然后继续切菜。
泰格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渡。”
“嗯?”
“昨天……你说你妈也不在了。她做的菜,是什么味道?”
沈渡切土豆的手停了一下。
“红烧排骨,”他说,“她做的红烧排骨,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比你做的还好吃?”
沈渡想了想。“比我做的好吃。”
泰格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是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她没教过我。”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做菜不是男孩子该做的事。”
泰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冷笑或嘲笑,是真正的、有点苦涩的笑。
“我妈也这么说过。她说,男孩子应该去上学,去找一份好工作,不要像她一样,一辈子窝在厨房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伤疤、有老茧、有洗不掉的污渍。
“但我没有去上学。也没有找到好工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渡看着门在泰格身后关上。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土豆。
“陈伯,”他说,“明天多买点五花肉。”
陈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泰格会天天来?”
“会。”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因为他想找回一个味道。”
“什么味道?”
“他妈妈做的回锅肉的味道。”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做出来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块土豆,对着光看了看。土豆发芽了,芽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绿色。他把发芽的部分削掉,继续切。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会试试。”
第三天,泰格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来。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晚上来。每次都点回锅肉,每次都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每次都把盘子舔净。
他开始不带跟班了。开始紫色外套了。开始不那么凶狠了。
第六天的时候,他甚至帮沈渡搬了一袋面粉。搬完之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沈渡炒菜,忽然说:“你右手腕怎么了?”
“骨裂。”
“怎么弄的?”
“穿越的时候摔的。”
泰格没听懂“穿越”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你应该去看医生。”
“没钱。”
泰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都是小面额的,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拿去。”
沈渡看了一眼那卷钱。大概有一百多块。在这条街上,一百多块是一个人一个月的伙食费。
“不用。”沈渡说。
“不是给你的,”泰格说,“是饭钱。我吃了你六天饭,一块钱都没给过。”
“你给过。第一天给了二十。”
“那是保护费。不是饭钱。”
沈渡看着泰格。这个人的“灵魂饥饿指数”在系统里显示是67%,比第一次见面时的94%低了很多。但沈渡知道,67%还是很高。他的饥饿不是食物,是别的东西。
“泰格,”沈渡说,“你妈做的回锅肉,是不是放甜面酱?”
泰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渡说,“四川的回锅肉,有些人放豆瓣酱,有些人放甜面酱,有些人两种都放。你每次吃我做的回锅肉,都会先吃豆瓣酱的味道,然后皱眉——说明你妈做的不是纯豆瓣酱版的。”
泰格没有说话。
“明天,”沈渡说,“我做另一种给你试试。”
第七天,沈渡做了一版新的回锅肉。
他用甜面酱代替了一半的豆瓣酱,加了更多的糖,煸肉的时候少煸了一会儿,让肉片保留更多的油脂。
他把菜端上去的时候,泰格看着盘子里的肉片,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沈渡问。
泰格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忍着的泪,是那种突然涌出来的、止不住的泪。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又流出来了。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声音在发抖,“就是这个。我妈做的。就是这个。”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
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小丑的手下、犯罪巷的混混、打断过别人腿的人——坐在鸿运楼的破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陈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又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泰格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那种廉价的凶狠了,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沈渡,”他说,“你知道吗,我妈死的时候,我十二岁。她在厨房里倒下去的,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
“锅里的回锅肉还在炒。火没关。我看着那些肉片在锅里慢慢变焦,冒烟,最后变成黑炭。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锅烧焦的回锅肉,站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肉片。
“后来我把那锅烧焦的回锅肉倒了。锅也扔了。我发誓再也不吃回锅肉了。因为每次吃,都会想起那个味道——不是她做的味道,是烧焦的味道。”
他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了。二十年没吃过。直到你做了那天的回锅肉。”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谢谢你。”
沈渡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你妈做的味道好。我只是把它找回来了。”
泰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吃了,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
“沈渡,”他说,“以后这条街上,没有人会来找鸿运楼的麻烦。”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混混的、摇晃着肩膀的走法,是那种挺直了背的、正常的走法。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
在他的视线右下角,系统界面又弹出了一行字:
【食愈之眼】触发!
菜品:回锅肉(甜面酱版)
食客:泰格
灵魂饥饿指数:67% → 51%
治愈程度:91%
效果:食客与“母亲的记忆”和解,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注:这是第三次有效治愈。距离Lv.3还需7次。
沈渡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陈伯,”他说,“泰格他妈开的餐馆,在东区伯恩利街。你知道吗?”
陈伯从厨房里走出来,想了想。“伯恩利街……那附近以前有一家四川小馆,叫‘香满楼’。老板是个四川女人,做的回锅肉确实好吃。后来……后来听说她死了。店也关了。”
“那就是泰格家的店。”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沈渡,你觉得泰格会变好吗?”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他现在愿意吃回锅肉了。”
他低下头,继续切菜。砧板上的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每一都一样粗细。这是他切了二十年土豆练出来的功夫。
“陈伯,”他说,“明天,我们开始卖回锅肉饭。”
“多少钱?”
“两块五。”
“和麻婆豆腐一样?”
“一样。”
“那利润——”
“陈伯,”沈渡打断他,“在这个区,活着比赚钱重要。”
陈伯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渡切土豆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开鸿运楼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在这个区,让人吃饱比赚钱重要。”
四十年了。这句话又被人说出来了。
“好,”陈伯说,“两块五就两块五。”
那天晚上,沈渡在厨房里写新菜单。他用毛笔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
今新增:回锅肉饭……$2.5
他把菜单贴在门口的玻璃窗上,贴在麻婆豆腐饭的旁边。
退后两步,看着这两张菜单。简陋。寒酸。不值一提。
但在这条街上,两块五能买到一份热饭、一碗免费汤、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这就够了。
他转身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五花肉、蒜苗、豆瓣酱、甜面酱。每一样都不好,但他知道怎么把它们变成好的东西。
窗外,哥谭的夜又黑了。警笛声、枪声、尖叫声,像每天的新闻联播一样准时。
但鸿运楼的灯亮着。
厨房里,沈渡站在灶台前,右手腕还缠着绷带,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他看着锅里正在炖的高汤,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师父,”他低声说,“你教的回锅肉,我卖出去了。两块五一份。”
他笑了一下。
“你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两块五?你在北京的时候一道菜卖两百八!’”
他的笑容慢慢淡了。
“但师父,这里不是北京。这里是哥谭。在这里,两块五的饭,比两百八的饭更难做。”
他关掉火,把高汤从锅里倒出来,装进一个不锈钢桶里。汤是白色的,散发着骨头的香气。
“但我会做的。”
他把桶放进冰箱,关上门。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垫着黄页的椅子上。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上有陈伯的温度,有四十年攒下来的温度。
“陈伯,”他对着黑暗说,“明天会有人来吃回锅肉吗?”
里屋传来陈伯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回锅肉,有魂。”
沈渡愣了一下。“魂?”
“对。”陈伯说,“我爹说过,做菜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把食材做熟。第二个层次,是把味道做对。第三个层次,是把魂做进去。”
他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在空荡荡的餐馆里回荡。
“你的回锅肉,有魂。”
沈渡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哥谭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蝙蝠灯打在云层上的光斑。
“师父,”他低声说,“你听到了吗?有人说我的菜有魂。”
他闭上眼睛。
“你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窗外,鸿运楼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那串褪色的中国结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说——
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