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楼重新开张的第一天,没有一个客人。
沈渡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熬了一锅白粥,拌了一盆菠菜,把厨房里所有的调料都检查了一遍。陈伯坐在柜台后面,把桌椅擦了又擦,擦到桌面上的防火板都快被磨穿了。
七点。八点。九点。
犯罪巷开始有了人声——垃圾车的轰隆声、流浪汉的咳嗽声、远处帮派分子的叫骂声。但鸿运楼的门,没有人推开。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走过鸿运楼的时候,会看一眼门口贴的菜单,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
不是不感兴趣,是不信任。在这条街上,没有人会轻易走进一家陌生的店。你不知道门后面等着你的是热饭还是枪口。
“陈伯,”沈渡回到厨房,“以前鸿运楼的客人,还能联系上吗?”
陈伯摇了摇头。“都搬走了。没搬走的……也死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等。”
“等?”
“等第一个人走进来。”
上午十一点,第一个人走进来了。
那是一个流浪汉,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打结成一块一块的,脸上有冻伤的疤痕。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门上写着……免费汤?”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
“有。番茄蛋汤,免费。”沈渡说。
流浪汉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他选了一个最靠门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吓得缩了一下肩膀。
沈渡从锅里盛了一碗番茄蛋汤,端到他面前。汤是红色的,番茄煮烂了,蛋花散在汤里,上面飘着几滴香油和葱花。
流浪汉看着这碗汤,眼睛里有一种沈渡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饥饿,是不敢相信。
“真免费?”他问。
“真免费。”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烫到了嘴,但没有停下来。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急,汤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桌上。
沈渡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慢点喝,还有。”
流浪汉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汤的热气。
“谢谢你,”他说,“我已经三天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个流浪汉把两碗汤喝完,然后用馒头把碗底的汤汁擦净。
流浪汉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们……明天还开吗?”
“开。”沈渡说。
“那我还来。”
他走了。沈渡看着他消失在巷子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不算一个没有客人的早晨。
下午,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附近的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进来点了一份麻婆豆腐饭。他吃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埋头吃完,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还不错”。
另一个是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小孩。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炒土豆丝,打包带走。沈渡多给了一份免费的番茄蛋汤,装在塑料袋里。
她接过袋子的时候,看着沈渡,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谢谢”。在犯罪巷,“谢谢”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很多人说不出口。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沈渡算了算账:麻婆豆腐饭一份,炒土豆丝一份,免费汤三份。营业额四美元。
食材成本大概两美元。净赚两美元。
陈伯看着那两美元,沉默了很久。“第一天,”他说,“不算太差。”
沈渡把钱放进铁盒子里。“明天会更好的。”
他没有说这句话是因为乐观。他说这句话是因为——他必须相信明天会更好。如果他不相信,他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
第二天,来了五个客人。
第三天,来了七个。
第四天,来了十一个。
都是这条街上的穷人——流浪汉、工人、单亲妈妈、失业的人。他们来吃最便宜的麻婆豆腐饭,喝免费的番茄蛋汤。有些人付得起两块五,有些人付不起,沈渡就说“下次再给”。
陈伯看着账本,眉头皱得很紧。“我们不能一直这样送。食材要钱的。”
“我知道。”沈渡说,“但这些人如果连两块五都付不起,他们就更不会去别的地方吃了。让他们知道鸿运楼有热饭,等他们有钱了,他们会回来的。”
陈伯没有说话。他在这条街上活了四十年,知道“等他们有钱了”这句话有多奢侈。但他没有反驳沈渡。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些来吃饭的人,走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在犯罪巷见过的表情。
不是饱,是暖。
第六天的下午,麻烦来了。
沈渡正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放下刀,走到门口。
三个年轻人站在鸿运楼门口。
他们都穿着紫色的衣服,身上有纹身,脸上带着那种犯罪巷特有的、廉价凶狠的表情。领头的那个人,沈渡见过——就是那天在路上拦住他的那个,脸上有痘疤,嘴里叼着烟。
“哟,”痘疤脸看着门口的菜单,笑了,“麻婆豆腐饭两块五?中国佬,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条街上的东西,没有低于十块的。”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痘疤脸推开他,走进鸿运楼。他的两个跟班跟在后面,一个把门口的椅子踢倒了,另一个用手拍了一下柜台上的玻璃罩,玻璃罩晃了晃,胶带又松了一些。
陈伯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三个人,脸色变了。“你们……你们要什么?”
“什么?”痘疤脸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翘在桌上,“陈伯,好久不见啊。听说你找了个帮手,重新开张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来……祝贺祝贺。”
他说“祝贺”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宰割”。
陈伯的手在发抖。“我们……我们只是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痘疤脸笑了,“小本生意也要交保护费啊。这条街上的规矩,你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周五百。交了,我们罩你。不交——”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渡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痘疤脸。
“五百块,”沈渡说,“我们没有。”
痘疤脸转过头,看着他。“没有?那就关门。”
“不关。”
痘疤脸愣了一下。他在这条街上收保护费收了两年,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接地拒绝他。
“你说什么?”
“我说不关。”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痘疤脸的脸扭曲了一下。他朝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抓起一把椅子,往地上猛地一摔——椅子散了架,一条腿飞出去,撞在墙上。
陈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柜台。
沈渡没有动。他看着那把被摔碎的椅子,又看了看痘疤脸。
“这把椅子,”他说,“五块钱。”
痘疤脸笑了。“五块?你他妈——”
“我说了,”沈渡打断他,“五块钱。你赔了,我们再谈保护费的事。你不赔——”
他停了一下。
“你不赔,就没有保护费。也没有别的。什么都没有。”
痘疤脸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沈渡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是小丑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沈渡想了想。“怕。但我更怕饿。”
痘疤脸被这句话噎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在这条街上,他见过怕的人——跪地求饶的、哭着交钱的、连夜搬走的。他也见过不怕的人——拿着枪的、背后有人的、已经不要命的。但沈渡不是这些中的任何一种。
沈渡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右手腕上缠着绷带,平静地看着他。那种平静不是勇敢,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已经想清楚了所有最坏的可能,然后发现,最坏也不过如此。
痘疤脸沉默了很久。
“行,”他终于说,“你不交是吧?那你就别想在这条街上做生意。”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中国佬,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再来。到时候你要是还不交——”他指了指地上的碎椅子,“这破店就不止碎一把椅子了。”
他走了。两个跟班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走的时候又踢翻了一把椅子。
鸿运楼安静了下来。陈伯靠在柜台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沈渡走过去,扶他坐下。
“陈伯,没事吧?”
陈伯摆了摆手,喘了几口气。“你……你不该跟他们硬来。这条街上,跟他们硬来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如果今天交了,明天他们还会来。五百变一千,一千变两千。交到最后,我们还是得关门。”
沈渡蹲下来,把碎椅子的残骸捡起来,堆在墙角。
“与其跪着关门,不如站着关门。”
陈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这条街上活了四十年,见过太多站着的人最后跪下了。但他看着沈渡捡碎木头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睡觉。
他坐在厨房里,看着那堆碎木头,想了很久。三天。他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痘疤脸会再来。到时候他要么交钱,要么想办法让对方不敢来收。
交钱是不可能的。他连五百块都没有。
那只剩下一个办法——让对方不想来收。
沈渡想起了企鹅人。在细纲里,沈渡是用“东坡肘子”搞定企鹅人的。但现在他还远远没有到那一步。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三个小混混。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灶台上还有半块豆腐、几葱、一小块姜、一勺豆瓣酱。
他看着这些食材,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不是东坡肘子。是更简单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沈渡出门了。
他去找了摩西。“摩西,你知道昨天来鸿运楼的那三个人吗?”
摩西正在整理菜筐,听到这个问题,手停了一下。“知道。”
“领头的那个,叫什么?”
摩西犹豫了一下。“泰格。”
“泰格?”
“嗯。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泰格。”摩西压低了声音,“他是这条街上小丑的人里最疯的一个。去年有个人不交保护费,他打断了那个人的腿。”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平时在哪里?”
“你找他什么?”
“请他吃饭。”
摩西看着沈渡,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疯了?”
“也许。”沈渡说,“但他给了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
摩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犯罪巷尽头,废弃学校旁边那栋楼,三楼。他白天都在那里。”
“谢谢。”
“沈渡,”摩西叫住他,“你要小心。泰格不是那种吃顿饭就能打发的人。”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犯罪巷尽头走去。
废弃学校旁边的楼是一栋六层的公寓,窗户全碎了,墙上有烧焦的痕迹。楼下坐着几个穿紫色衣服的年轻人,看到沈渡走过来,都站了起来。
“你找谁?”其中一个问。
“泰格。”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跑上楼,过了一会儿跑下来,说:“上去。三楼。”
沈渡走上楼梯。楼梯的扶手断了,台阶上有垃圾和酒瓶。三楼只有一扇门是好的,其他的都烂了。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泰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紫色T恤,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看到沈渡,他的表情变了。
“你?你来什么?”
“请你吃饭。”
泰格愣住了。他在这条街上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一个被他威胁过的人,第二天上门来请他吃饭。
“你他妈有病吧?”
“也许。”沈渡说,“但我说的是真的。鸿运楼,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泰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你来了,我们聊聊保护费的事。你不来……”沈渡想了想,“你不来,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泰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玩什么花样”的笑。
“行。我去。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中午十二点,泰格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跟班。他走进鸿运楼的时候,陈伯的脸色又白了。沈渡拍了拍陈伯的肩膀,示意他没事。
“坐。”沈渡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桌子。
泰格坐下来,把脚翘在桌上。“你要请我吃什么?左宗棠鸡?宫保鸡丁?”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开始做菜。
他没有做左宗棠鸡,也没有做宫保鸡丁。他做的是——回锅肉。
五花肉是昨天买的,不是好肉,肥的多瘦的少。蒜苗是摩西菜摊上最后一把,已经有点蔫了。豆瓣酱是金莲超市最便宜的那种,颜色发黑,咸味太重。
但沈渡知道怎么处理。
他把五花肉放进锅里,加水,煮到八分熟。捞出来,切成薄片,厚度均匀,每片都带着皮、肥肉、瘦肉三层。锅烧热,放油,油热了之后把肉片倒进去,煸炒。
肥肉里的油脂慢慢渗出来,肉片开始卷曲,边缘变成金黄色——这是回锅肉的“灯盏窝”,火候到了的标志。然后把肉片拨到一边,放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和肉片一起翻炒。最后放蒜苗,大火快炒,蒜苗的香气被高温出来,和豆瓣酱的咸香、猪肉的油脂香混在一起。
整个鸿运楼都弥漫着这股味道。
泰格的脚从桌上放下来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鼻子在抽动。
沈渡把菜端出来,放在泰格面前。白瓷盘,酱红色的肉片,绿色的蒜苗,红油在盘底铺了一层。
“这是什么?”泰格问,声音有些不一样了。
“回锅肉。”
泰格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然后他停住了。
那块肉在他的嘴里,味道一层一层地展开——先是豆瓣酱的咸香和微辣,然后是猪肉的油脂香,然后是蒜苗的清香,最后是肉皮在牙齿间弹了一下,释放出最后一丝甜味。
这不是他吃过的左宗棠鸡。这不是外卖。这不是快餐。
这是——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他的母亲是四川人。在哥谭开过一家小餐馆。很小,比鸿运楼还小,只有三张桌子。但她的回锅肉是整条街上最好吃的。她做回锅肉的时候,整个餐馆都是这个味道。
泰格又夹了一块。然后又一块。他吃得很急,像是在追一个快要跑掉的记忆。
“你妈做的回锅肉,”沈渡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是不是也放豆豉?”
泰格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渡说,“四川的回锅肉有两种做法,一种放豆豉,一种不放。你刚才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豆豉的味道。说明你妈做的是放豆豉的那种。”
泰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回锅肉。
“我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死了。 overdose。我十二岁那年。”
沈渡没有说话。
“她做回锅肉的时候,会放很多蒜苗。她说蒜苗是回锅肉的魂。没有蒜苗的回锅肉,就像没有希望的人。”
泰格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死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回锅肉。不是不想吃,是……没有一家店做得像她做的。”
他看着盘子里的肉片,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今天。”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保护费……不用交了。”他说,声音沙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沈渡。
“沈渡,”他说,“你妈……还活着吗?”
“不在了。”
泰格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应该知道,她做的菜,是什么味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的二十块钱。陈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走了?”
“走了。”
“不交保护费了?”
“不交了。”
陈伯沉默了很久。“沈渡,”他说,“你刚才做的那个回锅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腕的绷带松了,露出一片青紫色的瘀伤。
在他的视线右下角,系统界面又弹出了一行字:
【食愈之眼】触发!
菜品:回锅肉
食客:泰格(?,25岁)
灵魂饥饿指数:94% → 67%
治愈程度:87%
效果:食客回忆起“母亲做的味道”,对暴力的依赖下降
注:这是第二次有效治愈。距离Lv.3还需8次。
沈渡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泰格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那你应该知道,她做的菜,是什么味道。”
他知道。他的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去世了。她做的红烧排骨,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他自己成了厨师,做了无数次红烧排骨,用最好的食材、最精准的火候、最完美的调味。但从来没有做出过母亲的那个味道。
不是因为他的厨艺不够好。是因为那个味道里,有一种东西是厨艺给不了的。
“陈伯,”沈渡说,“明天,我们继续营业。”
“泰格不会再来了吧?”
沈渡想了想。“他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饿了。”沈渡说,“不是肚子饿。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