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帝都
帝都码头是林越见过的最大的码头。
船靠岸的时候是清晨,雾还没散尽,但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数十条船挤在栈桥两侧,货船、客船、渔船,还有几条装饰华丽的私人游艇,船身上绘着各大家族的徽章。码头上堆满了货物,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箱子,监工在旁边挥舞着鞭子。远处是帝都的城墙——不是青石关那种灰扑扑的石头墙,而是用一种发亮的白色石材砌成的,高二十米,顶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塔楼,塔楼上飘着帝国的大旗。
“这就是帝都?”苏婉清站在船头,仰头看着城墙,嘴巴微张。
“这就是帝都。”刘老大把船靠好,语气里带着帝都人特有的骄傲,“天启城。帝国的心脏。三百万人住在这里。你们要找通灵师公会,进城之后往北走,最高的那栋楼就是。”
林越付了剩下的船钱,把两个箱子搬上岸。项羽把长枪横在箱子上,用油布裹好,看起来像一普通的铁棍。刘老大看着他们把东西搬完,犹豫了一下,叫住了林越。
“这位客人,”他压低声音,“到了帝都,有两样东西别碰。一个是司空家的产业,一个是城北的禁地。碰了第一个,你破财。碰了第二个,你丢命。”
“禁地?”
“通灵师公会的禁地。就在城北,公会大楼后面。那片地方从建城那天起就被封了,谁也不让进。听说进去的人都死了。”刘老大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了,“还听说,司空家的家主司空瀚,这十年一直在想办法进禁地。他花了多少钱、收买了多少人,没人知道。但他还没进去。”
“为什么进不去?”
“因为禁地的钥匙在公会大比里。只有大比的头名,才有资格进禁地。”刘老大说完,扛起缆绳走了。
林越和苏婉清对视了一眼。
“司空曜说的没错,”苏婉清低声说,“五帝卡的碎片在禁地里。司空瀚进不去,但他可以让自己的人赢大比,然后进去帮他拿。”
“不一定是他的人。”林越把箱子扛上肩膀,“也许是他自己。司空瀚是八品通灵师,他完全可以自己参赛。”
“八品通灵师参加大比?那不公平——”
“公平不重要。赢才重要。”林越朝城门走去,“走吧,先进城。”
进城的过程比林越想象的要顺利。守门的士兵检查了他们的身份证件——苏婉清的通灵师徽章和林越那张从司空曜手里赢来的七品徽章——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没有搜身,没有盘问,甚至连箱子都没打开。
“太容易了。”苏婉清小声说。
“嗯。”林越也感觉到了不对。司空瀚的眼线应该遍布帝都,他们从青石关出发的消息不可能瞒得住。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进城,要么是司空瀚本没把他们当回事,要么是——
他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帝都的街道比安陵宽三倍,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边是三四层高的石楼,底层全是商铺。卖卡牌的、卖武器的、卖药材的、卖衣服的、卖吃的——应有尽有。街上的人流比安陵更密集,穿什么的都有,说什么语言的都有。林越甚至听到了几句像是英语的话——一个金发商人正在和一个帝国商人讨价还价,用的是一种混合了帝国话和某种西方语言的奇怪方言。
“这个世界有外国人?”林越问苏婉清。
“有。海外的。从西边坐船来的,专门做卡牌生意。他们自己不会做卡,但从帝国低价收购,运到海外高价卖出。”苏婉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一群倒爷。”
林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现在关心的不是海外贸易,而是找到落脚的地方。
按照呼延霜的指示,他们应该在城南找一家叫“苍狼酒肆”的店。但林越不打算一进城就去——太显眼了。苍狼部是,一个刚进城的陌生人直奔的据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有勾结”。
他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小客栈,叫“平安客栈”,三层木楼,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净。掌柜是个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两位客人,住几天?”
“先住三天。”林越说。
“一间房还是两间?”
“两间。”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递了两把钥匙过来。苏婉清付了钱,拿着钥匙上楼。
林越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巷子。他把箱子放下,把卡牌全部掏出来检查了一遍。九张卡都在,状态良好。程咬金卡的金色光晕已经完全恢复了,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也许是他的灵力提升了,也许是程咬金自己在卡牌里恢复得不错。岳飞卡的血红色光芒依然稳定,心跳般的脉动更强了,像一个人快要醒来。
他把卡牌收好,下楼去找苏婉清。
苏婉清的房间里,她已经把张衡卡和蔡伦卡摆在桌上,正在用蔡伦卡造纸。蔡伦的召唤物是一个瘦小的老头,穿着破烂的官服,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泡软的树皮和麻头。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极其精确——捣碎、搅拌、过滤、压平、晾。一张纸做完,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递给苏婉清。
“姑娘,这张纸比上张好。”
苏婉清接过纸,放在桌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字。纸的吸墨性很好,字迹清晰,没有晕染。
“林越,”她抬起头,“蔡伦师傅说,如果给他足够的原料,他一天能做一百张纸。”
“够用了。”林越蹲下来,看着蔡伦,“蔡师傅,辛苦你了。”
蔡伦摇了摇头,笑了笑:“不辛苦。老朽这辈子就会这个。能做纸,就是没白活。”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召唤时间到了。林越的灵力在几天的时间里又涨了一些,但维持蔡伦这种辅助型卡牌也只能撑一个小时左右。
蔡伦化作暖白色的光点消散后,苏婉清把新做的纸小心地收好。
“现在怎么办?”她问。
“你先去通灵师公会报名。用你的名字。”林越从口袋里掏出司空曜的七品徽章,递给她,“报名的时候用这个徽章,他们不会为难你。”
“你呢?”
“我去城南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苍狼酒肆。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苏婉清接过徽章,犹豫了一下。
“小心点。”
“你也是。”
城南比城北破旧得多。
林越走过几条街,明显感觉到变化——街道变窄了,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的建筑矮了一截,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街上的人穿着也比城北差,脸色灰扑扑的,走路低着头。
这里住的大多是底层劳工、小商贩、以及——。
林越在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了三个穿着兽皮和金属片混编甲胄的,和呼延霜的部下装束类似。他们蹲在路边抽烟,面前摆着几张卡牌,像是在做交易。路过的帝国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显然已经习惯了。
苍狼酒肆在一条更深的巷子里。林越没有走进去,而是在巷口的一个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茶摊老板是个老太婆,手脚不利索,倒茶的时候洒了一半在桌上。林越没有催她,而是慢慢喝着茶,观察巷子里的情况。
酒肆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狼头。门是关着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门口坐着一个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壮实。
林越喝了三碗茶,坐了半个小时。期间没有人进出酒肆。门口那个人一直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回到客栈的时候,苏婉清已经回来了。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沮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困惑。
“报名很顺利,”她说,“用了司空曜的徽章,他们直接给我办了。大比在十天后开始,我分在第三组。”
“然后呢?”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越,“报名的时候,有人塞了这张纸条给我。”
林越展开纸条。上面用工整的汉字写着一行字——
“林越,我知道你来了。大比之前,别暴露。司空曜。”
“司空曜?”苏婉清凑过来看,“他在帮你?”
“不一定。”林越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他可能是在帮他自己的忙。他约我在禁地里见面,如果我提前被司空瀚发现了,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你觉得他的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帮我。”林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桶。“他和他爹不是一路人,但他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他有自己的目的。”
“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来。你参赛,我在暗处。大比开始之前,尽量低调。”
苏婉清点了点头,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林越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把九张卡牌一张一张地摆在面前。
九张卡。九个人。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每个人的能力和特点过了一遍。
程咬金——三级,近战猛将,三板斧爆发力强,但不持久。适合短时间突击。
毕昇——一级,辅助型,活字印刷。在这个世界暂时用不上,但他有一种直觉,这张卡以后会有大用。
张衡——五级,探测和防御辅助。地动仪能探测灵力波动、隐身单位,还能制造短暂的防御光幕。这是他的“眼睛”和“盾牌”。
孙膑——六级,战术推演。棋盘投影能分析战局、预测对手行动、找出弱点。这是他的“大脑”。
韩信——五级,战斗型。三个技能:暗度陈仓(隐身突袭)、十面埋伏(制造幻象)、背水一战(战力翻倍)。这是他的“拳头”。
岳飞——六级,但尚未完全苏醒。从之前的战斗来看,岳飞的战斗力不在项羽之下,而且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士气加成。他出现的时候,周围的友军会变得更勇猛。这是他的“旗帜”。
李白——无等级,无技能。但他总觉得这张卡很重要。月白色的光芒,只有一个“月”字。这是他父亲的遗言。
项羽——六级,顶级战力。霸王枪在手,八千子弟魂在枪上。这是他的“王牌”。
霸王枪——无等级,八千子弟魂。这不是战斗卡,是记忆卡。但他知道,八千个名字背后的力量,不是用等级可以衡量的。
九张卡,九种能力。他要在大比之前,把它们全部掌握。
接下来的七天,林越几乎没有出过门。
他每天五点起床,打坐冥想,锤炼灵力。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他的灵力已经从一颗核桃大小长到了一个拳头大小。虽然和那些七八品的通灵师比起来还差得远,但至少能维持项羽级别的召唤物半小时以上了。
白天,他在房间里练习注灵。苏婉清从公会借来了一批空白卡牌和材料,让他练手。他做了几张低级的辅助卡——一张“鲁班”(木工工具),一张“扁鹊”(基础医术),一张“杜康”(酿酒)。都不是什么高级卡,但每一张都做得极其认真。
鲁班卡做出来的时候,光芒是木头色的,暖褐色的光。卡面上,一个穿着短褐的老头正在用墨斗弹线,表情专注。林越把这张卡给了苏婉清——“也许用得上。”
扁鹊卡做出来的时候,光芒是青色的,像草药的颜色。卡面上,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给人把脉,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眉头微皱。林越把这张卡留给了自己。
杜康卡做出来的时候,光芒是琥珀色的,像酒的颜色。卡面上,一个胖乎乎的老头抱着酒坛子,咧嘴大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林越把这张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张卡有什么用?”苏婉清问。
“不知道。”林越说,“但程咬金想喝酒。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晚上,他不做卡,不练功。他把九张卡牌摆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卡面上的人物画像,看下面的文字,看光芒的颜色和强度。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想每一个人的故事——不是那些被简化了的、被符号化了的故事,而是那些细节。
程咬金在瓦岗寨的时候,最爱吃的是什么?——驴肉火烧。
毕昇发明活字印刷的时候,失败了多少次?——至少几百次。
张衡做地动仪的时候,别人怎么说他的?——“疯子”、“骗子”、“异想天开”。
孙膑被挖去膝盖骨的时候,疼不疼?——疼。但他没有死。
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怎么活下去。
岳飞在风波亭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天昭昭,天昭昭。”
李白写“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时候,喝醉了吗?——喝了。喝得很醉。
项羽在乌江边上的时候,有没有哭?——没有。他不会哭。
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卡牌上。它们只存在于林越的脑子里。但他知道,正是这些细节,让卡牌有了魂。
第七天的晚上,林越在做最后一次卡牌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岳飞卡变了。
血红色的卡面上,岳飞的画像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他的脸不再模糊,而是一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脸,眉毛浓黑如墨,嘴唇紧抿,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他的眼睛睁开了——不是之前那种半睁半闭的状态,而是完全睁开了。
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血红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林越把灵力注入卡牌,试探性地召唤了一下。
血红色的光芒从卡面溢出,凝聚成人形。岳飞的轮廓出现了——他骑在马上,长枪挂在旗面上,旗在风中飘动。但人形没有完全凝实,像一个在水面上晃动的倒影。
然后光芒散了。岳飞没有出来。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再等等。”
三个字。声音沙哑、低沉,但很稳。
林越把卡牌收好,心跳得很快。
岳飞要醒了。
第八天的清晨,苏婉清敲开了林越的门。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公会公布了分组名单。”她把一张纸递给他,“我在第三组。”
林越接过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大比一共四个组。第一组名单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陈伯符,八品通灵师。备注上写着“公会元老,持有一张六级战斗卡”。
“这个陈伯符,是公会的老人了。”苏婉清在一旁解释,“做了三十年通灵师,在帝都很有名望。他不属于任何家族,是个独行侠。”
第二组的名单相对平淡,最高只有六品,大多是帝都各大家族推举的年轻通灵师。
第三组——苏婉清所在的小组。名单上有六个人,苏婉清排在第四位,六品徽章。对手中有一个七品通灵师,叫司空昭,名字旁边标注着“司空家旁支”。
“司空昭,”苏婉清咬了咬嘴唇,“司空瀚的侄子。手里有四张卡,最高的是五级。我查过了,他去年大比进了八强。”
“第三组还有谁?”
“还有一个六品的,一个五品的,剩下三个都是四品。”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我能应付。”
林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第四组的名单上。
第四组是死亡之组。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司空曜。七品。韩信卡。
第二个名字被墨水涂掉了,看不清。旁边用红字标注着——“种子选手,信息保密”。
第三个名字让林越的手指停住了——
呼延烈。无品级。国籍:苍狼部。
“也能参赛?”林越皱眉。
“大比不限国籍。只要在公会注册过的通灵师都能参加。”苏婉清的声音很低,“但参赛的很少。他们活不过第一轮。”
“为什么?”
“因为其他参赛者会联手对付他们。”苏婉清看着他,“而且呼延烈——他是呼延霜的弟弟。苍狼部酋长的儿子。他参赛,等于告诉所有人,苍狼部要掺和帝国通灵师的事了。”
林越继续往下看。
第四个名字,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赵青石。五品。备注写着“赵铁衣之子”。
赵铁衣的儿子。赵校尉的儿子也参赛了。
第五个名字——也是最下面的一个——
林西。无品级。资格凭证:七品徽章(外部授予)。
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来历不明,灵力波动异常。列入死亡组观察名单。”
林越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
“你在死亡组。”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司空曜、呼延烈、赵青石,还有那个被涂掉名字的神秘人。公会把最强的参赛者都塞进了这一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越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怕也没用。”
他看着窗外帝都的天际线。远处,通灵师公会的白色高塔在晨光中闪着光。塔尖上有一个巨大的徽章,是这个世界的通灵师标志——一只张开的手掌,掌心有一张发光的卡牌。
高塔后面,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那就是禁地。五帝卡的碎片就在里面。
“大比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两天后。”
“够了。”林越转身走到桌前,把所有的卡牌装进口袋,“两天时间,我要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岳飞卡,放在桌上。
血红色的卡面上,岳飞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血红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曙光。
“叫醒他。”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