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会
苏婉清一夜没睡。
她坐在桌前,把毕昇印出来的那篇《灵源》举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自己笔记上的字迹。三百个字,她错了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
她学了三年,自以为已经掌握了三百个汉字,结果有将近六分之一是错的。
“我真是个废物。”她低声说。
“你不是废物。”林越从地上爬起来——他靠着墙睡了两小时,脖子僵得转不动,“你的问题是没有人教。自己对着残缺的古籍猜字形,能猜对八成已经很厉害了。”
苏婉清没有接话。她把《灵源》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
“走。”
“去哪?”
“通灵师公会。我要重新评级。”
林越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苏婉清的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冲动,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决绝,“我等了三年,不是为了等一个四品的牌子。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汉字。”
通灵师公会在青石关的中心地带,是一栋三层的石楼,外墙贴着青砖,门口立着两石柱,柱上刻满了这个世界的扭曲文字。楼顶有一个巨大的徽章,在晨光中闪着金属的光泽。
门口已经排了一小段队伍——大多是像苏婉清这样的年轻通灵师,手里攥着卡牌或笔记,表情紧张。
苏婉清走到队伍末尾,林越跟在她身后。
前面排队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认出了苏婉清,嘴角翘了起来。
“哟,苏婉清?又来评级?你不是上个月刚评过吗?四品,对吧?”
苏婉清没有理他。
白袍年轻人不依不饶:“我跟你说,评级费一次五十块,你要是钱多没处花,不如请我喝酒。”
“闭嘴。”苏婉清说。
白袍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脾气见长啊。怎么,找到人教你了?”他的目光移到林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就他?哪来的难民?”
林越没有看他。他在看公会的门——门是开着的,里面能看到一个大堂,大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三个考官。墙上挂满了卡牌,每一张都在微微发光。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苏婉清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她走进大堂,站在长桌前。三个考官两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通灵师长袍,口别着不同品级的徽章——最高的是一个六品。
中间的男考官抬头看了苏婉清一眼,翻开桌上的记录本。
“苏婉清,四品,上个月刚评过。这次是升级评定?”
“是。”
“准备好展示的卡牌了吗?”
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张衡卡,放在桌上。
三个考官的目光同时落在卡牌上。
左边的女考官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她把卡牌递给中间的男考官,男考官接过来,拇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
“这是……”
“四级卡。”苏婉清说。
大堂里安静了一秒。
门口排队的人纷纷探头往里看。白袍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级?”中间的男考官把卡牌举到灯下,仔细端详,“你做的?”
“是。”苏婉清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声音很稳,“上面的汉字是一个朋友帮我补全的,但注灵和成卡是我完成的。”
三个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左边的女考官站起来,走到苏婉清面前,伸出手。
“请展示你的注灵过程。”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空白卡牌和一支笔。
她闭上眼睛。
三天来林越教她的每一个字在脑海里一一闪过。“龍”字的最后一笔不能省,“鳳”字里面要写对,“靈”字下面有三个“口”一个“巫”。每一个笔画都有它的道理。
她睁开眼,落笔。
“张衡,字平子。”
她的字迹比三天前好了太多。不是因为三天就能脱胎换骨,而是因为——她现在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以前她写字是在画图,描一个形状。现在她知道每一笔的走向、每一个部首的含义,手不抖了,心不慌了。
写了大约五十个字,她停下来,开始注灵。
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手臂流入笔尖。她感觉自己的灵力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不大,但很稳。笔尖触到卡面的瞬间,银白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不是林越做张衡卡时那种炸裂式的光芒,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亮光。像一盏被点燃的油灯,火苗不大,但不会灭。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
卡牌成型。
三个考官同时站了起来。
“五级卡。”中间的男考官声音有些哑,“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毕昇印的《灵源》,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我学汉字的底稿。”
三个考官低头看去。
三百个字,每一个都端正清晰。这篇《灵源》他们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但当这些字以最标准的形态呈现在眼前时,他们还是被震住了。
因为这个世界流传的《灵源》文本,有太多的错漏和变形。他们学的是错的,教的也是错的。错了一代又一代,错的变成了对的。
而眼前这张纸上,是对的对。
“这些字……”女考官的声音有些发抖,“是谁写的?”
“我朋友。”苏婉清转头看向门口的林越,“进来。”
林越走进大堂。
三个考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门口的排队人群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这个穿着破T恤、戴着碎屏眼镜的年轻人。
“你是谁?”中间的男考官问。
“林越。”
“这些字是你写的?”
“不是。是我一个朋友刻的。”林越没有提毕昇——召唤物的存在是另一个话题,现在不是展开的时候。
“你识多少字?”
林越沉默了一下。
“所有。”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白袍年轻人在门口嗤笑了一声:“所有?吹什么牛——”
“闭嘴。”女考官头也不回地说。
白袍年轻人闭上了嘴。
中间的男考官从桌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抄汉字——这是公会几百年来收集的所有汉字,总共不到一千五百个,其中三分之一是重复的,三分之一是错漏的。
“这里面的字,你认识多少?”
林越翻了翻。这些字大部分是常用字,少部分是生僻字,还有一些是写错了的变体。他大概扫了一遍。
“认识的大概一千二。写错的不算。”
男考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能教我们吗?”
这个问题出乎林越的意料。他以为对方会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识字,但没有。这个考官问的是——“你能教我们吗?”
“可以。”林越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需要一间工坊,用来制作卡牌。第二,我需要查阅公会所有的古籍和卡牌档案。第三——”他看了看苏婉清,“苏婉清的评级,应该是六品。”
男考官愣了一下:“六品?她刚才做出来的是五级卡——”
“她掌握的汉字超过三百个。”林越说,“按公会的标准,六品。她之前评不上四品,是因为她的字写错了。现在她写对了。”
女考官看了看苏婉清,又看了看桌上的《灵源》,点了点头。
“我同意。苏婉清,从今天起,你升为六品通灵师。”
苏婉清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很紧。她没有欢呼,没有跳起来,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三年。
三年的地下室,三年的冷眼,三年的“连天地玄黄都背不全的废物”。
她转头看了林越一眼。林越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个条件,”男考官说,“古籍和档案可以让你查,但工坊的事……”
“工坊怎么了?”
“公会有一间工坊,但被一个七品通灵师占着。他叫司空明,是司空家的旁支。你可能不知道司空家——”男考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们是青石关最大的卡牌世家。占着最好的工坊,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客户。”
“工坊是公会的,不是司空家的。”林越说。
“道理是这个道理。”男考官苦笑了一下,“但司空明不会让。他上周刚做出一张四级战斗卡,正在兴头上。你要用那间工坊,得自己去跟他说。”
“他在哪?”
“三楼。左边第二间。”
林越转身朝楼梯走去。
苏婉清跟上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确定?司空明是七品通灵师,他手上有三张四级卡,而且他是司空家的人——”
“我知道。”林越没有停下脚步,“但我不需要跟他打架。我只是要用工坊。”
“你觉得他会让给你?”
林越想了想。
“不会。但可以谈。”
三楼左边第二间。
门关着,但里面有声音传出来——某种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夹杂着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林越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门后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满墨渍和金属屑的长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手里捏着一张半成品的卡牌,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笔尖还在发光。
“谁?”
“林越。我来借工坊。”
司空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到了他身后的苏婉清。
“苏婉清?”他的表情变得不屑,“你带了个难民来借我的工坊?”
“公会的工坊。”林越纠正他。
司空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公会的工坊,现在是我在用。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做出的卡牌,每一张都能卖到五位数。你做过什么卡?”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程咬金的卡牌,亮了一下。
司空明瞥了一眼,嗤笑了一声。
“三级卡?还是残的?灵压都快没了。这种卡我一天能做三张。”
“那你做一个给我看看。”林越说。
司空明愣了一下。
“做什么?”
“随便。做一张三级战斗卡就行。用汉字做。”
司空明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越把卡牌收回口袋,“你说你能一天做三张三级卡。那你做一张给我看。如果你做出来了,我转身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如果你做不出来——”
他看了看工坊里面。
“这间工坊让我用一个月。”
司空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个连通灵师资格都没有的难民,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因为我做的卡,比你好。”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苏婉清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拉了拉林越的袖子,但林越没有回头。
司空明盯着林越看了五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一种被激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笑。
“行。你跟我比一场。”
“比什么?”
“做卡。同一张卡,同一个人物。谁做出来的卡等级高,谁赢。”
“赌注呢?”
“你输了,把你的卡牌给我。那张三级残卡我不要,我要——”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手里的张衡卡上,“那张四级卡。”
苏婉清下意识地把张衡卡藏到身后。
“我要是赢了呢?”林越问。
“工坊归你用。另外——”司空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牌,在林越面前晃了晃,“这张卡也归你。”
卡牌上画着一个武将,手持长枪,胯下战马,威风凛凛。画像下面的汉字虽然模糊,但林越一眼就认出来了——
“岳飞。”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卡上的画像虽然走样了——岳飞手里的枪画得太粗,铠甲画得太花哨——但那个名字不会错。岳飞。
“这是我从一个商人手里收来的,”司空明说,“上面的字没人看得懂。卡是活的,但没人能用。你要是赢了,它就是你的。”
“比什么人物?”
司空明想了想,嘴角翘了起来。
“项羽。”
林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项羽。西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
这个世界的卡牌里有“霸王·项羽”的变体版本——使一杆方天画戟,战力凶悍,但卡牌等级普遍不高,最多三级。因为这个世界的人对项羽的了解太少了——只知道他是个猛将,自刎了。至于他为什么猛、为什么自刎,没人说得清。
“可以。”林越说。
司空明转身走进工坊,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空白卡牌和一支笔。他走到走廊里,把一张桌子拖出来当工作台。
“给你一个小时。”他说,“一个小时后,在这里见。”
林越没有回话。他下了楼,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苏婉清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疯了?项羽?这个世界的项羽卡最高只有三级,因为没人知道他完整的事迹。你就算知道,一个小时也写不了多少字——”
“够用了。”林越闭上眼睛。
项羽。
他在脑子里把项羽的生平过了一遍。从会稽起兵,到巨鹿之战,到鸿门宴,到垓下之围。
不需要全写。只需要写最关键的那几个瞬间。
他睁开眼,提笔。
“项羽,名籍,字羽。下相人。力能扛鼎,才气过人。”
第一段,写他的力量和气概。
“巨鹿之战,项羽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九战,大破秦军。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第二段,写他的决心和威势。破釜沉舟——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这个词。
“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第三段,写他的末路。四面楚歌——这个词他们也不知道。
“项王乃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第四段,写他的骄傲。至死不认输。
最后一行——
“项王乃自刎而死。”
林越放下笔。
他写了将近三百字,比毕昇那张卡还多。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灵力几乎耗尽,丹田里那团温热缩小成了一颗豆大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没有停。
他注灵。
灵力从丹田涌出,细得像一头发丝。它沿着手臂缓缓流淌,每经过一个关节就弱一分。到达指尖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了。
笔尖触到卡面。
没有光。
苏婉清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林越没有放弃。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颗快要熄灭的火苗上,把脑子里关于项羽的一切——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面、每一种情感——全部压进了那头发丝一样的灵力里。
父亲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项羽这个人,成也骄傲,败也骄傲。巨鹿之战,他靠骄傲打赢了二十万秦军。垓下之战,他因为骄傲不肯过江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对。项羽这辈子,成也项羽败也项羽。”
林越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灵力——那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灵力线,突然像被浇了一桶油一样猛地烧了起来。
因为他在注灵的那一刻,不是在想项羽的战绩,而是在想项羽这个人。
一个宁可死也不肯低头的人。
卡面上的光芒炸开了。
不是张衡卡那种银白色,不是毕昇卡那种暖黄色,而是一种赤金色的光芒——像燃烧的炭火,像落的余晖,像战场上被鲜血浸透的旗帜。
光芒太强了,整个大堂都被照亮了。墙上的卡牌开始共鸣,发出嗡嗡的低鸣声。桌上的茶杯在震动,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门口的排队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收敛,凝聚,沉入卡面。
林越低头看去。
卡牌变了。不再是那种半透明的玉质,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金色,像被岁月打磨过的青铜。卡面上项羽的画像栩栩如生——
他站在乌江边,战袍破碎,长枪折断。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汉军,面前是一条横亘的大江。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
不屈。
画像下面,林越写下的三百个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赤金色的微光。
苏婉清拿起卡牌,手在发抖。她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六级。”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级卡。”
走廊里,司空明的笔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盯着林越手里那张散发着赤金色光芒的卡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子。
他把项羽卡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你还要比吗?”
司空明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岳飞卡,放在项羽卡旁边。
“工坊是你的。”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他转身走回工坊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
林越拿起岳飞卡,翻过来看了看。卡面上的画像模糊,汉字残缺,但卡牌本身是活的——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沉睡的力量,像一个人在深深的梦境中呼吸。
他把岳飞卡和程咬金卡、毕昇卡放在一起。三张卡,三种颜色,三种光芒。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卡牌一张一张收进口袋。
“林越,”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越把口袋的扣子扣好,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青石关的天际线,远处的城墙上有人在走动,更远处是灰蒙蒙的旷野。
“一个记得他们的人。”他说。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但这一次,苏婉清没有再问。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