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斧
青石关在第二天清晨出现在地平线上。
林越和程咬金走了一夜。程咬金脚力惊人,步伐又快又稳,林越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但程咬金没有催他,时不时放慢脚步等他,嘴里念叨着“你这小身板,跟个书生似的”。
“俺以前在瓦岗寨的时候,手底下那些兵,扛着八十斤的槊能跑一整天。你这样的,扔进军营里,第一天就得趴下。”
“我是书生。”林越喘着气说。
“书生?”程咬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书生好。俺以前认识一个书生,叫……”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叫啥来着……房……房玄龄!对,房玄龄。那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脑子好使。就喜欢用他那样的。”
林越没有纠正他——房玄龄不是“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程咬金能记住这个名字已经不错了。
青石关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县城,有城墙,有城门,但城墙上架着某种发着蓝光的装置,和那些战车上的一样。城门不大,只能容两辆车并行,但城门口排着一长串人——有推着板车的,有牵着牲口的,更多的是背着包袱步行的人。
这些人穿着各异,但大多灰扑扑的,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几个穿灰制服的士兵在城门处检查来往行人,和赵校尉手下那些人的装束一样。
“人不少。”程咬金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手搭凉棚看了看,“这地方挺热闹。”
“别惹事。”林越说。
“俺啥时候惹过事?”
林越没回答。他已经有点了解程咬金的性格了——这个人不坏,但他对“惹事”的定义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们排进队伍里。程咬金的体型和两把板斧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偷偷回头看,交头接耳。但没有人大惊小怪——这个世界显然有比拎着板斧的壮汉更奇怪的东西。
轮到他们时,一个年轻的灰制服士兵拦住了程咬金。
“召唤物?”士兵看了看程咬金,又看了看林越,“你的?”
“嗯。”林越说。
“登记一下。召唤师姓名,召唤物名称,等级。”
林越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等级是什么。
“程咬金。”他说,“等级……不知道。”
士兵皱了下眉,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装置,表面有一块发光的屏幕。他把装置对准程咬金,屏幕上跳出了几行林越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一个数字——
“3”。
“三级?”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敬意,“三级战斗型召唤物?你一个平民,有三级的卡?”
林越不知道三级是什么概念,但从士兵的反应来看,应该不算低。
“运气好。”他说。
士兵又看了看程咬金,犹豫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
进了城,林越才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的面貌。
青石关的主街两边是各种商铺,但招牌上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商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武器的,有卖卡牌的,有卖某种发光药水的,还有一家店门口挂着一排动物的头骨,骨头上刻满了符号。
街上的人流中,时不时能看到和程咬金类似的“召唤物”——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几个飘在空中的半透明影子。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中年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后跟着两个全身甲胄的武士,武士的面孔冷硬如铁,眼神空洞。
“那俩不是活人。”程咬金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屑,“空心货。召唤他的人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大概样子,不知道他们是谁、做过啥。所以就是个空壳。”
林越看向那两个武士。他们的动作机械,步伐统一,像两台被编程的机器。
“那你呢?”林越问。
“俺?”程咬金咧嘴一笑,“俺是活的。”
他们在街边找了个卖吃食的摊子。摊主是个胖女人,卖的是某种肉夹馍——不是肉夹馍,是面饼夹着一种味道像羊肉但口感更柴的肉。林越用赵校尉给的粮换了两份——他口袋里没有这个世界的钱,粮在这里似乎也算是一种硬通货。
程咬金三口就吃掉了一个,然后意犹未尽地盯着林越手里的那个。
“给你。”林越把剩下的一半递过去。
“你不吃?”
“不饿。”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去几口吃完。
“小子,”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俺得跟你说个事。”
“什么?”
“俺的时间不多了。”
林越的手停在半空。
“召唤出来的时间,”程咬金说,“不是无限的。俺是从卡里出来的,得靠你的‘念’维持。你念俺,想俺,俺就待得住。你不念,俺就得回去。”
“我在念。”
“不够。”程咬金摇头,“你昨晚念了一夜,够俺撑到现在。但现在你累了,精神不如昨晚。俺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变轻。”
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俺就得回卡里。”
林越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一,你学会通灵师的功夫,用灵力养卡。二——”程咬金顿了一下,“你找到更多的卡。不同的卡,不同的魂。轮着用。一张卡用完了灵力,就换另一张,让第一张慢慢恢复。”
“我没有别的卡。”
“那就去找。”程咬金站起来,把板斧回腰间的皮套里,“这地方卖卡牌的多得是。你去看看,有没有你能认出来的。”
林越跟着站起来。他环顾了一下街道,看到了那家卖卡牌的店铺——就在街对面,招牌上画着一张发光的卡牌图案。
他们穿过街道,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卡牌,像中药铺的药柜一样分门别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的老头,戴着一副奇怪的眼镜——镜片是紫色的,有好几层,像某种光学仪器。
“买卡还是卖卡?”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看看。”林越说。
“随便看。战斗型在左边墙,辅助型在右边,召唤兽在中间。价格标在卡下面。”
林越走到左边墙前,开始浏览。
卡牌上的画像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与陌生感——画像上的人物有些看起来像中国古代的武将,但装束细节全错了。一个看起来像关羽的人,手里拿的却不是青龙偃月刀,而是一把弯刀。一个看起来像岳飞的人,背上却着四面旗帜,像戏曲舞台上的武生。
卡牌下面的文字他看不懂,但价格他能看懂数字——从几十到几千不等。
“这些都是什么卡?”他问老头。
“上面不是写着吗?”老头不耐烦地说。
“我不识字。”
老头这才抬起头,透过那几层紫色的镜片看了林越一眼。他的目光在程咬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林越脸上。
“外地来的?”
“嗯。”
老头叹了口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墙边,随手取下一张卡。
“这张,‘猛将·关云’,三级战斗卡。使一把弯刀,战力不俗。一千二百块。”
关云。不是关羽。
林越又看了看其他卡——“勇将·张翼”、“军师·诸葛明”、“霸王·项羽”——每一个名字都和他知道的历史人物相似,但又不一样。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轮廓在,细节全模糊了。
“这些卡是谁做的?”林越问。
“通灵师呗。还能是谁。”
“通灵师怎么做卡?”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更长了。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真不懂。”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到柜台上。册子的封面印着一个符号,看起来像某种徽章。
“通灵师入门。五十块。”
“我没有钱。”
老头把册子收了回去。
“那就别问了。”
程咬金在一旁哼了一声,手摸上了斧柄。林越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他们走出店铺,阳光刺得林越眯起了眼。
“那个老头不厚道。”程咬金说。
“他不是不厚道,他是觉得我没价值。”林越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这个世界的人都一样——你有卡,有战力,他们才把你当回事。没有,你就是难民。”
“那你想怎么办?”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些卡牌上的人物,名字、形象、武器,全都走样了。关云拿弯刀,张翼不知道拿什么,诸葛明估计也不会是那个羽扇纶巾的诸葛亮。
这个世界的通灵师,掌握的是残缺的历史。他们知道一些名字,知道一些大概的事迹,但细节全是错的。
而他——
他脑子里装着完整的历史。
二十四史的目录,几百个人物的列传,他们的性格、战绩、弱点、习惯,甚至他们说过的话、写过的诗。
如果他能学会制作卡牌……
“程咬金。”
“嗯?”
“你说你还能待两个时辰?”
“差不多。”
“够用了。”林越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你帮我一个忙。”
“啥忙?”
“找个人。一个通灵师。”
林越不知道通灵师在哪里,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在任何世界,有价值的信息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而获取信息最快的方式,不是问,是看。
他们回到了城门口。林越观察了半个小时,看进出的行人,看士兵检查的流程,看什么人被拦下,什么人被放行。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身上带着发光卡牌的人,士兵检查得最快,态度也最好。这些人大多穿着考究,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一两个召唤物。
“那些人就是召唤师。”林越低声说。
“嗯。”程咬金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百无聊赖地用斧刃剔牙。
“召唤师不一定是通灵师,但通灵师一定是召唤师。”林越回忆起赵校尉的话,“通灵师能做卡,也能用卡。他们应该更厉害。”
“所以你找通灵师啥?”
“学做卡。”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没有嘲笑,也没有鼓励。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找。”
他们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在城的东北角找到了一个看起来不像居民区的地方——几栋两三层的小楼围成一个院子,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在练功——不是打拳,而是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漂浮着一张卡牌,双手在卡牌上方比划,像在画什么东西。
“应该是这里了。”林越说。
他刚想走上前,院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到林越身上。
那是个女孩,十七八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沾满颜料——不,不是颜料,是某种发光的墨水——的长外套。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保养得好的白,是熬夜熬出来的苍白。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溜圆,里面有一种林越很熟悉的表情——
愤怒。
“你们不讲道理!”她扭头冲着院子里喊,声音又尖又脆,“那张卡是我先看中的!”
院子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长袍,手里捏着一张卡牌,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微笑。另一个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和女孩类似的长外套,但材质好得多,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
“苏婉清,”年轻人懒洋洋地说,“不是谁先看中就是谁的。你出不起价,卡自然归别人。这是规矩。”
“你——”
“而且,”年轻人打断她,“就算你出得起价,那张卡你也用不了。一个连‘天地玄黄’都背不全的人,做什么高级卡?”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
林越站在旁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女孩手里攥着一张空白的卡牌,卡牌的边缘有微弱的光在跳动。那种光的颜色和程咬金卡牌上的金色光晕不一样,是银白色的,更淡,但更纯粹。
而且,她长外套的袖口上,用歪歪扭扭的笔画写着一行字。
汉字。
林越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行字写的是——“读书破万卷”。
字迹很丑,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是对的。
“你会写字?”林越脱口而出。
女孩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谁啊?”
“你会写汉字?”林越换了个说法,指了指她的袖口。
女孩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警惕。
“你怎么知道这是……你识字?”
“识。”
女孩的眼睛猛地亮了。那种亮法,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盏灯。
“你识多少?”
“很多。”
女孩一把抓住林越的袖子。
“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看一张卡。”她压低声音,“我有一张卡,上面的字我认不全。如果我能认出上面的字,我就能做出这张卡。做出这张卡,我就能——”
她咬了咬牙。
“我就能证明我不是废物。”
中年人和年轻人已经转身回了院子,对女孩的愤怒不屑一顾。年轻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越和程咬金,目光在程咬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带着个三级召唤物的穷鬼。”他嘟囔了一句,关上了院门。
林越看着女孩。
“什么卡?”
女孩犹豫了一下,从长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牌。这张卡牌比程咬金那张小一圈,颜色发黄,边缘磨损严重,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卡牌上画着一个人物——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文士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抬头望着天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画像下面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这个世界扭曲的文字,林越看不懂。
第二行是汉字——
但只有一半能看清。另一半被磨损了,只剩下几个笔画。
林越凑近了看。他辨认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第一行汉字他勉强认出来了——
“张衡。”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张衡。东汉科学家,文学家。发明地动仪的那个人。
第二行字磨损得太严重了,但他从残留的笔画中猜出了大概——
“浑天……”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但林越知道。浑天仪。张衡写了《浑天仪注》。
“你认识?”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
“认识。”林越抬起头,看着她,“这个人叫张衡。他是一位……”
他停顿了一下,在想怎么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解释。
“他是一位能看透天地运行规律的人。他做了一个东西,能告诉人们千里之外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能把上面的字全部写出来吗?”
林越想了想。
“可以。但你需要教我怎么做卡。”
女孩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伸出手。
“苏婉清。”
林越握住她的手。
“林越。”
程咬金在旁边抱着胳膊,咧嘴笑了一声。
“得,又要开始了。”
他话音未落,城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面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街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北边。
一道黑色的烟柱从城北升起,烟柱中间夹杂着蓝色的电光。
然后是一声嚎叫——不是人的嚎叫,是一种低沉的、让腔共振的野兽的吼声。
苏婉清的脸色刷地白了。
“是的巨兽。”她说,“他们又来攻城了。”
程咬金握紧了斧柄,斧刃上的暗红色痕迹似乎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看着北边的烟柱,然后看了看苏婉清手里的张衡卡,又摸了摸口袋里温热的程咬金卡。
“走。”他说。
“去哪?”苏婉清问。
“去看看。”
“你疯了?那是的巨兽!你一个连卡都不会用的人——”
“我不会用卡,”林越打断她,“但他会。”
他看了程咬金一眼。
程咬金大笑一声,把两把板斧从腰间抽出来,在头顶交叉一挥,带起一阵风声。
“俺老程好久没砍东西了。”
他大步朝城北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
林越跟在他身后,步伐比昨晚稳了很多。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咬了咬牙,把张衡卡塞回口袋,也跟了上去。
“两个疯子。”她小声骂了一句,但脚步没有停。
城北的城墙外,烟尘漫天。
一个巨大的身影在烟尘中移动——大约五米高,像一只变异的犀牛,但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上长着三只弯曲的角。它的眼睛是蓝色的,散发着不自然的荧光,每踏出一步,地面就裂开一道缝。
巨兽的背上坐着一个人——一个披着兽皮的精瘦男人,手里挥舞着一顶端冒着蓝光的骨杖。
城墙上的灰制服士兵在射击,蓝色的光束打在巨兽的鳞甲上,只溅起几片碎屑。巨兽甚至没有减速。
“这是三阶巨兽!”苏婉清在风中喊,“城墙上的武器打它的甲!需要至少五级的召唤物才能——”
她话还没说完,程咬金已经冲了出去。
“呔——”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城门前炸开。
程咬金的身影在烟尘中如同一颗炮弹,两把板斧拖在身后,斧刃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每一步踏下去,地面就多一个坑。
巨兽注意到了他。它低下了头,三只角对准了程咬金的方向,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来得好!”
程咬金在距离巨兽不到十米的地方猛然跃起。
这一跃足有三米高。他的身体在空气中展开,战袍被风灌满,像一面旗帜。两把板斧在头顶划出两道弧线——
第一斧,劈在巨兽的左前腿上。
斧刃切入鳞甲的缝隙,发出一声金属撕裂般的尖啸。黑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像高压水枪一样射了程咬金一脸。
巨兽痛嚎一声,身体向左倾斜。
程咬金落地,右脚在巨兽的前腿上借力一蹬,整个人旋转了半圈——
第二斧,劈在巨兽的脖子上。
这一斧比第一斧更狠。程咬金的腰腹力量全部灌注在斧柄上,斧刃带着他的体重和旋转的惯性,狠狠切进了巨兽颈侧的鳞甲。
黑色的血液像瀑布一样涌出来。
巨兽的身体开始摇晃。它试图甩头,但程咬金已经挂在它的脖子上,一只手抠住鳞甲的缝隙,另一只手拔出斧头——
第三斧。
这一斧从下往上,劈在巨兽的下颌。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巨兽的下颌骨碎成几块,舌头和血沫一起从嘴里涌出来。它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五米高的身躯轰然倒下,砸起漫天的尘土。
地面震了一下,城墙上的士兵们被震得东倒西歪。
程咬金从巨兽的尸体上跳下来,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战袍被撕破了好几处,左肩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是被巨兽的角划的,血从伤口里往外涌。
他把一把板斧在地上,单手撑着斧柄,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然后他扭头看向城墙上的士兵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还有吗?”
沉默。
城墙上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巨兽背上的那个已经被摔了下来,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惊恐地看着程咬金,手里的骨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咬金朝他走了两步。
尖叫一声,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哈哈哈——”程咬金大笑,笑声在城门前回荡。
然后他的笑声突然停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林越从后面跑上来,看到程咬金的身影在变淡——不是慢慢变淡,而是像墨水在水里扩散一样,轮廓开始模糊。
“程咬金!”
“俺没事……”程咬金的声音变得遥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就是……时间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掌,苦笑了一下。
“小子,俺这回……砍得痛快。”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飘散。光点旋转着聚拢,最后凝成一张卡牌,从空中飘落。
林越伸手接住。
卡牌温热,金色光晕比之前暗了很多,几乎要熄灭。
卡面上的程咬金画像还在,但颜色淡了,像被水洗过。
林越把卡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的手指在发抖。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城墙上的士兵们开始欢呼——不是为林越,是为那个已经消失的、浑身是血的大汉。
“三级召唤物,三斧砍翻三阶巨兽……”
一个老兵在城墙上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人物?”
林越抬起头,看着北边旷野上撤退时扬起的尘土。
他把程咬金的卡牌小心地放进口袋,贴近口的位置。
“一个忠臣。”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苏婉清听到了。
她看着这个瘦瘦高高、戴着碎屏眼镜的年轻人,看着他被尘土和汗水糊满的脸,看着他发抖的手指和抿紧的嘴唇。
她突然觉得,袖口上那句“读书破万卷”,也许不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