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程咬金,三板斧
赵校尉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肩膀上挂着某种金属徽章,腰间别着一把和一把短刀。
他坐在一辆战车的车头上,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正在听疤脸男人的汇报。林越被两个灰制服按着肩膀,蹲在战车旁边。
“平民?”赵校尉抬眼看了看林越,“哪来的平民?这一带已经清过三遍了。”
“他说他从那边来的,但说不清具置。”疤脸男人把林越的手机和钱包递过去,“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还有这张卡。”
赵校尉接过手机,翻看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又拿起钱包,抽出身份证,看了几秒。
“这上面写的什么字?”他把身份证举到疤脸男人面前。
疤脸男人摇头:“看不懂。像是……古文字?”
赵校尉的目光移到那张卡牌上。他拿起卡牌,拇指摩挲过卡面,感受那种玉石般的质地。他盯着程咬金的画像看了很久,然后看向林越。
“你识字?”
林越犹豫了一下:“识。”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程咬金’。”
赵校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似乎有某种意义——但又不是完全清晰的意义,像一个听过但记不太清的词。
“程咬金……”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程家的?哪个程家?”
林越没有回答。他注意到赵校尉的反应模式——这个人知道“程咬金”这三个字可能代表某个人名,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做过什么,有什么意义。
就像一个人听到“亚里士多德”知道是个人名,但说不清他是什么的。
“这张卡你从哪得来的?”赵校尉问。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手里了。”
“你不知道?”赵校尉的语气冷了几分,“你知道这是什么卡吗?”
林越摇头。
赵校尉把卡牌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覆盖上去,闭上了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表情变了——变得凝重。
“这卡里有魂。”他说,“是活的。”
疤脸男人脸色一变:“活卡?他一个平民,身上怎么会有活卡?”
赵校尉没有回答。他从战车上跳下来,走到林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问你一次。你从哪里来?”
林越抬起头,对上赵校尉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那种滥无辜的恶人——他的眼神里有审视,但没有嗜血的快意。
“我说了你不会信。”林越说。
“说。”
“我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沉默。
疤脸男人“嗤”地笑了一声,但赵校尉没有笑。他盯着林越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直起身。
“放开他。”
两个灰制服松开了手。林越活动了一下被按麻的肩膀,站了起来。
“你说你从另一个世界来,”赵校尉说,“那你应该不知道这里是哪,不知道规矩,不知道召唤师和通灵师是什么。”
“不知道。”
“那这张卡里的魂,你也不会用。”
林越沉默了一下:“……不会。”
赵校尉把卡牌扔回给林越。林越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地上。
“留着吧,”赵校尉说,“这卡里的魂很弱,但好歹是个活的。也许哪天你能找到通灵师帮你激活它。”
“激活?”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赵校尉转身走向战车,“张疤,给他点粮和水,让他往北走。北边有个难民点,到了那里就说赵铁衣让他去的。”
“校尉,”疤脸男人——张疤——犹豫了一下,“万一他是的探子……”
“的探子不会连卡都不会用。”赵校尉头也不回地说,“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青石关。”
队伍开始移动。战车发动时的嗡嗡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那个三米高的暗红色人形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队伍后面,两个红色光点在头盔下跳动。
张疤从战车上拿了一包粮和一个水壶,塞到林越手里,然后压低声音说:“赵校尉心善,但我不一样。你要是的人,我迟早会找到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跟上队伍。
林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卡牌和一包粮,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渐渐远去。尘土飞扬中,赵校尉的背影笔直如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牌。
程咬金。
络腮胡子,两把板斧,咧嘴大笑。
“你到底是什么?”林越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燥的土腥味。
他往北走。
北边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的泥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开始暗下来。这个世界的天空和他原来世界的天空看起来一样,但云的形状似乎更尖锐,像是被风切割过。
他没有找到难民点。
倒是找到了一间废弃的石屋,大概曾经是某个农户的住所,屋顶塌了一半,但四面墙还算完整。林越钻进去,把背包放下,靠着墙坐下。
夜里的温度降得很快。他裹紧外套,啃了两口粮,喝了口水。粮很难吃,像锯末压成的饼,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他把卡牌拿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端详。
程咬金的画像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错觉,是真的有极淡的金色光晕从卡面渗出,像体温一样温热。
“激活。”林越想起了赵校尉说的这个词。
他不知道怎么激活。他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卡面,看着画像上那个粗壮的男人,脑子里开始回想——
程咬金。
《旧唐书·程知节列传》:程知节,本名咬金,济州东阿人也。少骁勇,善用马槊。隋末,聚众数百,共保乡里……
他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不是那种清晰的回放,而是一种模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越儿,程咬金这个人啊,正史上不叫三板斧,那是演义。但演义也有演义的道理——他这个人,勇,莽,但心里有杆秤。他知道谁值得跟,谁不值得。他跟了就没再换过主子。这叫忠。”
“忠。”
林越低声念出这个字。
卡牌上的金色光晕突然亮了一瞬。
林越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卡扔出去。他稳住手指,盯着卡牌看。
程咬金的画像似乎在动——不是那种夸张的动画效果,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水面倒影被风吹皱的波动。那个咧嘴大笑的表情似乎活了过来,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越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程咬金不是只会三板斧的莽夫。正史上他用马槊,马槊是重兵器,需要极强的臂力和精准的控制力。他能统领数百人保乡里,说明他不是只会蛮的人。
“你不是只会三斧子。”林越对着卡牌说,像在跟一个人说话,“你会用马槊,你能带兵。你从瓦岗寨到大唐,打了半辈子仗,最后善终,靠的不是运气,是眼光。”
卡牌上的光晕又亮了一分。
“你选对了人。你选了。”
金色光晕猛地炸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在林越掌心绽放。光芒充斥了整个石屋,把每一块石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然后光芒凝聚。
一个人影从光芒中走出来。
不是慢慢浮现,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像从一个金色的门里跨出来一样。
那个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宽背阔,络腮胡子又浓又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头上戴着那顶滑稽的帽子——比画像上还滑稽,帽檐歪歪扭扭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战袍,口有几道修补过的裂痕。
他手里拎着两把板斧。
不是装饰品,是真正的战斧——斧刃有脸盆那么大,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涸的血。
“哈哈哈——”
那人一出来就大笑,笑声在石屋里回荡,震得墙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俺老程终于又能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又举起斧头在眼前转了转,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看到了缩在墙角的林越。
程咬金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他在林越面前蹲下来——即使蹲着,他的视线也比林越高。
“就是你小子把俺叫出来的?”
林越的喉咙得像砂纸。他点了点头。
程咬金凑近了些,鼻子嗅了嗅,然后皱起眉头。
“不对。你这小子……你不是通灵师。你身上没有灵力的味道。”
“我……不是。”
“那你咋把俺叫出来的?”程咬金挠了挠胡子,“俺在卡里睡了不知道多久,上一个能叫俺出来的家伙是个老头,说话俺听不懂,灵力也弱得很,俺出来砍了两斧头就回去了。这回倒好——”
他环顾了一下石屋,又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旷野。
“这是个啥地方?不像大唐。”
“不是大唐。”林越说。他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
“那是啥朝代?”
“没有朝代。这……不是你的世界。”
程咬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又大笑起来。
“哈哈!不是俺的世界?那俺在哪?”
“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程咬金把斧头往地上一,盘腿坐下来,斧柄比他人都高,“有意思。那你说说,你把俺叫出来啥?”
林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需要帮助,需要保护,需要一个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的人——但他不能直接说“你保护我”。程咬金不是保镖,他是一员大将。
“我不知道。”林越最终说了实话,“我不是通灵师,不知道怎么激活你。我只是……念了你的名字,想了一些关于你的事,然后你就出来了。”
程咬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威压。
“你念了俺啥?”
“《旧唐书》上的话。程知节,本名咬金,济州东阿人也。少骁勇,善用马槊。”
程咬金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个?不是那些街边说书的胡编的?”
“我知道正史。”
“正史……”程咬金喃喃重复了一遍,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斧头,又看了看林越。
“小子,你知道俺用啥兵器?”
“马槊。板斧是你早年用的,但正史上记载你善用马槊。”
程咬金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林越肩膀上。那力道差点把林越拍趴下。
“好!你小子行!上一个叫俺出来的老头,连俺是谁都说不清,就拿着张破卡瞎比划。俺出来砍了两斧头,他那灵力就耗光了,俺又回去了。憋屈!”
他站起来,拎起两把板斧,走到石屋门口。夜风吹进来,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那你知道俺为啥跟?”
“因为他值得跟。”
程咬金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那个眼神让林越愣了一下——不是莽夫的粗犷,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明。
“对。”程咬金说,“值得跟。”
他把一把板斧扛在肩上,另一把垂在身侧,望向远处黑暗中的旷野。
“小子,你虽然没有灵力,但你懂俺。这就够了。俺老程不是什么大人物,比不了那些运筹帷幄的军师,也比不了那些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但俺有一样——”
他拍了拍口。
“俺这把骨头,结实。谁对俺好,俺就护着谁。你让俺出来了,俺就护着你。”
林越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恐惧——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终于有一个人对他说“我护着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因为父亲书箱里的那些书,因为那些他背了无数遍的名字,原来不是纸上的墨迹,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谢谢你。”林越说。
“谢啥!”程咬金大笑,“走,出去找点吃的。俺饿了。这鬼地方有没有酒?”
林越站起来,走到门口,和程咬金并肩站在石屋前。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远处某种野兽的嚎叫。
“可能有。”林越说,“但我不知道在哪。”
“那就找!”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迈了出去,“俺老程这辈子,什么都是找出来的!”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接近笑。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牌。卡面温热,金色光晕还在微微跳动。
他跟上程咬金的脚步,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