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对弈
三天的时限,林越没有浪费一分钟。
第一天,他测试了张衡卡的实战能力。地动仪被召唤出来的时候,整个工坊都在震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灵力层面的共振。那个巨大的铜制仪器悬浮在半空中,八条龙身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像八盏被点燃的灯。
苏婉清从城防军借来了一只二级召唤兽做测试。张衡卡激活后,地动仪上的龙首精准地指向了召唤兽的方位,误差不超过三度。当召唤兽激活隐身技能的时候,其他七条龙纹丝不动,只有对应方向的那一条龙嘴里的铜球“当啷”一声落入了蟾蜍口中。
“隐身穿透。”赵校尉站在旁边,表情凝重,“司空曜的暗度陈仓,废了。”
第二天,林越测试了孙膑卡。
他没有召唤孙膑本人——六级卡的灵力消耗太大,他需要留着力气应对第三天的对决。他只是激活了卡牌的辅助功能,让孙膑的战术推演能力以灵力投影的形式呈现出来。
投影出来的不是人形,而是一张巨大的棋盘。
棋盘上,红蓝两色的光点代表双方的卡牌和召唤物。林越发现,孙膑的推演不是静态的——每当他改变一个光点的位置,整个棋盘上的所有光点都会自动重新排列,生成无数种可能的战局走向。
“这不是卡牌。”苏婉清看着那张不断变化的棋盘,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台计算机。”
林越没有说话。他在看棋盘上蓝色光点的分布——那代表司空曜的韩信卡。在孙膑的推演中,韩信卡的“十面埋伏”技能有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弱点。
幻象不是同时生成的。它们是按顺序生成的,从外围到中心,一层一层地铺开。整个过程需要大约三秒。
三秒的间隙。
第三天。对决当。
青石关的校场在城南,是一个用黑色石板铺成的圆形场地,直径大约五十米。四周是阶梯状的看台,能容纳几百人。平时这里用来训练士兵和测试卡牌,今天被临时改造成了竞技场。
林越到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守备使坐在正中央的位置,旁边是他的幕僚和几个穿便服的富商——据苏婉清说,这些人都是青石关的卡牌商人,赌盘已经开了,赔率是司空曜一赔零点五,林越一赔三。
赵校尉站在场边,身后是十几个灰制服士兵。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他朝林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司空曜站在场地的另一端。他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的通灵师长袍,口的七品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卡牌盒,一个捧着灵力补充药剂。
“来了。”司空曜看到林越,嘴角微微翘起,“我还以为你会爽约。”
“我不会爽约。”林越走到场地中央,把手进口袋里,“开始?”
“不急。”司空曜从随从手里接过卡牌盒,打开,取出韩信卡。深紫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发黑,像一团凝固的暗影。
“在开始之前,我有一个提议。”他说,“单纯的打斗太无趣了。加点赌注?”
“什么赌注?”
“你输了,把你的项羽卡给我。另外,你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认识那么多汉字。”
“你输了?”
司空曜笑了笑。
“我不会输。”
林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自信,有傲慢,但还有一种东西——是好奇。司空曜是真的想知道林越的底牌。
“可以。”林越说。
司空曜点了点头,退后十步,举起韩信卡。
“召唤——韩信!”
深紫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炸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光芒凝聚,一个人影从光芒中走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是骑着马冲出来的。
一匹黑色的战马,四蹄踏着紫色的火焰,从光芒中飞跃而出。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漆黑的甲胄,头戴铁盔,面甲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流转——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他的武器是身后那片翻涌的紫色雾气——雾气中有无数兵马的身影在移动,旌旗猎猎,铁蹄隆隆,像一整支军队藏在里面。
韩信勒住马,黑马前蹄高高扬起,紫色火焰从蹄下溅射开来,在地面上留下四个燃烧的蹄印。
看台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五级卡,军神·韩信。”司空曜的声音在校场中回荡,“技能——暗度陈仓。十面埋伏。背水一战。”
他把手一挥。
韩信动了。不是冲向林越,而是横向移动,黑马在校场上划出一道弧线。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紫色雾气开始扩散——像水一样,从场地的一端向另一端蔓延。
“十面埋伏。”苏婉清在场边低声说。
雾气在林越周围凝聚,化作无数个韩信的幻影。每一个幻影都骑着黑马,手持长枪,从不同的方向朝他冲来。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整个校场被紫色的人影填满了,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看台上的人只能看到一片紫色的雾气和无数奔腾的幻影。守备使站了起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都没注意。
林越没有动。
他把手伸进口袋,取出张衡卡。
“召唤——张衡。”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射出,没有炸裂,没有轰鸣,而是像一道闪电一样笔直地射向天空。光芒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铜制仪器——地动仪。
八条铜龙悬浮在校场上空,每条龙都对准一个方向。龙嘴里的铜球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它穿透了紫色的雾气,穿透了幻影的马蹄声,穿透了看台上人们的惊呼声——
然后,七条龙静止了。
只有一条龙动了。
它对准了校场的西北角,龙嘴张开,铜球“当啷”一声落入了下面蟾蜍的口中。
林越看向西北角。
在那个方向上,紫色的雾气比其他地方淡一些。透过雾气,他能看到一个身影——不是幻影,是实体。韩信的尸体。他正骑着黑马,悄无声息地朝林越的侧后方移动。
暗度陈仓。隐身突袭。
但地动仪看穿了他。
“左后方,二十米。”林越低声说。
程咬金不在。岳飞不在。他没有战斗型的召唤物可以应对这个距离的攻击。
但他有孙膑。
“召唤——孙膑。”
靛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不是爆炸式的释放,而是一种平稳的、持续的流淌。光芒落在地上,没有炸开,而是凝聚成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孙膑。
他比卡面上的画像更瘦。脸上没有什么肉,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双腿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薄毯下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甲修剪得很短。
他看了一眼校场上漫天的紫色幻影,又看了一眼西北角那个隐身的黑甲骑士。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林越脊背发凉的东西——
不是智慧,不是冷静。
是饥渴。
一个被断了腿、被羞辱、在泥里爬了几年的人,终于等到对手时的那种饥渴。
“批亢捣虚。”孙膑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轻,但林越听清了。他听懂了。
批亢捣虚——攻击敌人强硬部位的侧面,捣击敌人虚弱的核心。这是孙膑在围魏救赵中使用的核心战术。
林越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转向西北角那个隐身的身影,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攻击韩信。他把张衡卡的地动仪对准了另一个方向——
司空曜。
韩信是召唤物,召唤物再强,也受召唤师的灵力控制。打散韩信不难,但司空曜可以再次召唤。要赢,就要打掉源头。
林越把丹田里所有的灵力集中到右手,对准司空曜的方向,猛地推了出去。
这不是攻击。他没有攻击型的卡牌。这是——
孙膑卡的第二功能。战术推演投影。
一张巨大的棋盘从林越的掌心射出,铺满了整个校场。棋盘上的蓝色光点——代表韩信——正在从西北角高速移动,朝林越的正面冲来。而代表司空曜的红色光点,在校场的东南角,一动不动。
孙膑的推演在棋盘上展开——无数条线条从蓝色光点延伸出来,每一条都代表一种可能的攻击路线。林越看到了司空曜和韩信之间的灵力连接线——一条细如发丝的紫色光线,从司空曜的手指延伸到韩信的后颈。
那就是命门。
“程咬金!”林越大喊。
他口袋里的程咬金卡猛地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不是因为它完全恢复了,而是因为林越在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把所有剩下的灵力都灌了进去。
“俺老程来也——”
程咬金从光芒中冲出来,两把板斧在手,浑身是血——不对,那是上一次战斗留下的痕迹,他在卡牌里恢复的时候连血都没来得及擦净。
他没有犹豫。孙膑的棋盘上,一条绿色的线条从程咬金的位置延伸出来,直指那条紫色的灵力线。
程咬金看到了那条线。
他不懂什么战术,不懂什么“批亢捣虚”。但他知道一件事——孙膑给他指的这条路,终点在敌人最软的地方。
“哈哈哈——”
他大笑一声,板斧拖在身后,朝司空曜冲了过去。
司空曜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林越会直接攻击召唤师本人。在这个世界的通灵师对决中,攻击召唤师被视为“不体面”的行为——像在拳击比赛中踢对手的膝盖。但林越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在乎体面。
司空曜后退两步,左手抬起,在身前画了一个灵力护盾。淡紫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挡住了程咬金的第一斧。
斧刃劈在护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护盾上出现了裂纹,但没有碎。
程咬金被震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再来!”
他提起第二把斧头,正要劈下去——
韩信的幻影大军到了。
五十多个紫色的幻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程咬金围在中间。每一个幻影都举着长枪,朝程咬金刺去。
程咬金挥舞板斧,砍碎了三个幻影,但更多的幻影涌了上来。他的左肩伤口崩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但他咬着牙不退。
“俺老程——”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幻影的马蹄声中。
林越的灵力已经见底了。丹田里那团火苗缩小成了一颗火星,随时可能熄灭。他的腿在发抖,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向孙膑。
孙膑坐在轮椅上,表情平静。他没有看程咬金,没有看韩信,没有看那些铺天盖地的紫色幻影。
他在看棋盘。
棋盘上的光点在不断变化。蓝色的韩信正在从幻影大军中脱离,朝林越的正面冲来——真身,不是幻影。司空曜的护盾在程咬金的攻击下出现了三道裂纹,灵力消耗巨大。
孙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减灶。”
两个字。
林越明白了。
减灶计——孙膑用来引诱庞涓追击的战术。制造自己兵力不断减少的假象,让敌人轻敌冒进。
林越没有兵力可以“减少”,但他有别的。
他把程咬金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故意让卡牌的金色光晕暴露在司空曜的视线中。然后,他猛地掐灭了光晕。
程咬金的身影在校场上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变淡。
“不——”林越故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恐。
司空曜看到了。他看到了林越的“召唤物”正在消散,看到了林越脸上的“绝望”。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韩信。背水一战。”
他下令了。
这是林越等的那个命令。
背水一战——韩信卡的最强技能,激活后召唤物战斗力翻倍,但时间一到就会陷入虚弱。这个技能是一把双刃剑,通常只有在确定能一击必的时候才会使用。
司空曜以为林越已经山穷水尽了。他以为程咬金在消散,林越没有灵力了,张衡和孙膑都是辅助型,不能战斗。
他错了。
程咬金不是灵力耗尽在消散。是林越主动掐灭了光晕——他在演戏。
三秒。
背水一战的持续时间是三秒。三秒之内,韩信的战力翻倍,无人能挡。三秒之后,韩信陷入虚弱,任人宰割。
林越需要撑过这三秒。
“张衡!”他把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张衡卡。
地动仪上的八条龙同时震动,铜球从龙嘴里飞出,不是落入蟾蜍口中,而是飞向校场的八个方向。铜球在半空中炸开,化作八道银白色的光幕,把林越和孙膑罩在了中间。
韩信撞上了光幕。
巨响。地面震动。看台上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光幕上出现了裂纹——背水一战状态下的韩信,攻击力太强了,张衡的防御只能撑一瞬间。
但一瞬间就够了。
韩信的第二击落下之前,三秒过去了。
背水一战的效果消失了。
韩信的紫色光芒猛地暗了下来,像一盏被抽走了油的灯。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黑马的四蹄不再燃烧紫色火焰。他陷入了虚弱。
“程咬金!”林越大喊。
程咬金没有消散。他的身影在校场上重新凝实——金色光芒虽然暗淡,但从未熄灭。
他举起板斧,朝虚弱状态的韩信冲去。
司空曜脸色铁青。他想召回韩信,但背水一战的后遗症让卡牌的响应速度变慢了——慢了一秒。
一秒就够了。
程咬金的板斧没有劈向韩信。他按照孙膑棋盘上那条绿色线条的指引,劈向了韩信后颈上那条紫色的灵力线。
斧刃切断了灵力线。
韩信的虚影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黑马、紫雾、幻影大军——一切都消失了。
校场上只剩下一张深紫色的卡牌,从空中飘落。
程咬金伸手接住了它。
他看了看卡牌上韩信的画像,咧嘴一笑,然后转身看向司空曜。
“还有吗?”
司空曜站在原地,嘴唇紧抿,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灵力护盾上还有三道裂纹,手指在发抖。
他盯着程咬金手里的韩信卡看了三秒,然后看向林越。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用背水一战。”
林越没有说话。他的灵力已经完全耗尽了,站都站不稳,全靠苏婉清在旁边扶着他。
但他在看司空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傲慢,没有了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愤怒,有不甘,但还有一种——
敬意。
“你是怎么做到的?”司空曜问,“你怎么知道背水一战的弱点?”
林越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韩信的故事。”他说,“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个战术的精髓在于——先把自己到绝路,然后爆发出所有的力量,一击制胜。但如果这一击没有死对手——”
他看着司空曜。
“死的就是自己。”
司空曜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看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了林越。
林越接住。是司空曜的七品通灵师徽章。
“你赢了。”司空曜说,“徽章给你。凭这个,你可以去帝都通灵师公会申请正式评级。”
他转身朝校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越,我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青石关?为了查什么灵力波动?”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疲惫的苦涩,“灵力波动是真的,但不是重点。重点是——公会里有消息说,有人在暗中收集‘五帝卡’的碎片。”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帝卡?”
“炎黄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司空曜的声音变得很低,“传说中,这五张卡如果集齐并激活,可以打开一道封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封印。”
他回过头,看着林越。
“你知道那个世界在哪吗?”
林越没有回答。
司空曜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校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守备使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林越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富商们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赌盘的庄家在默默地数钱。
赵校尉走过来,站在林越旁边。
“他说的是真的?”赵校尉问,“五帝卡?”
“我不知道。”林越把司空曜的徽章收进口袋,“但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程咬金走过来,把韩信卡递给林越。卡牌上的深紫色光芒已经黯淡了,但还活着。
“拿着,”程咬金说,“这玩意儿有用。”
林越接过韩信卡,和其他的卡牌放在一起。
程咬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口袋里的项羽卡。
“小子,”他说,“你那张项羽卡,打算啥时候用?”
林越摸了摸口袋深处那张暗金色的卡牌。
“快了。”他说。
他看向校场外。司空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更远处,是青石关的城墙,城墙外面是旷野,旷野的尽头是的营地。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在帝都的某个角落,有人在收集五帝卡的碎片。
五张卡。一道封印。另一个世界。
林越突然想起了父亲书箱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林建国藏书”。
他现在知道了,父亲让他写那五个字,不是为了让他在上面署名。是为了让他记住——记住字怎么写,记住书怎么读,记住自己从哪里来。
“走吧。”他对苏婉清说,“回工坊。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走出校场。阳光照在青石关的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咬金的身影开始变淡——这次是真的时间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掌,咧嘴一笑。
“小子,别忘了俺的酒。”
“不会忘的。”
程咬金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风中。
林越把飘落的卡牌接住,放进口袋。
七张卡。七个人。
程咬金。毕昇。张衡。孙膑。项羽。岳飞。韩信。
他走在青石关的街道上,身后是赵校尉的士兵们收拾校场的嘈杂声,身前是工坊的方向。
口袋里,七张卡牌发出各自的光芒。金色的,暖黄的,银白的,靛蓝的,暗金的,血红的,深紫的。
它们在一起,像一道彩虹。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