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船
货船名叫“顺风号”,比林越在渡口看到的客船大一倍。船身是深褐色的木头,被江水泡得发黑,甲板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用粗麻绳捆着,上面盖着防水的油布。船尾有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摆着两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这就是“客舱”了。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刘,脸上永远挂着笑,但笑不到眼底。他收了苏婉清的五百块钱之后,笑容才真诚了一些。
“两位客人,路上三天,风浪不大的话,后天傍晚到帝都码头。”他指了指棚子,“委屈一下,货船就这条件。吃的自己解决,船上不供饭。”
苏婉清皱了皱鼻子,没说话。林越把两个箱子搬上船,放在棚子里。项羽跟在后面,长枪扛在肩上,枪尖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刘老大看到项羽的时候,笑容僵了一下。
“这……这位也是客人?”
“我的护卫。”林越说。
刘老大上下打量了项羽一眼,目光在那杆断裂的长枪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行,行。护卫也行。不过……这位兄弟,你这枪能不能收起来?太扎眼了,靠岸检查的时候不好解释。”
项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枪横放在甲板上,坐在箱子上。
刘老大讪讪地走了。
船开了。
澜江的江面比渡口那段宽得多,两岸是平坦的平原,种着某种林越不认识的作物,绿油油的一片,像铺了一层绒毯。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这个画面和他原来世界的乡村没什么区别——除了村庄上空偶尔飘过的几张发光卡牌。
林越站在船头,看着江面。江水比昨天平静了许多,没有漩涡,没有气泡,没有暗金色的光芒。但他知道,江底的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杆枪现在在项羽手里。
“想什么呢?”苏婉清从棚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在码头买的,还温热。
“想接下来怎么办。”
“到帝都之后?”
“嗯。”林越接过粥,喝了一口,“司空曜说一个月后通灵师公会大比,赢了大比就能进入公会核心层。但我们现在连大比的规则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苏婉清靠在船舷上,“公会大比每年一次,分三个。第一个是制卡——给定一个人物,参赛者现场制作卡牌,评等级。第二个是斗卡——用自己做的卡牌对战,淘汰制。第三个——”
她顿了一下。
“第三个是探秘。公会会开放一个古代遗迹,让参赛者进去探索。谁找到的宝物多、等级高,谁赢。”
“遗迹里有什么?”
“不知道。每年都不一样。但听说去年的遗迹里有一张五帝卡的碎片。”
林越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五帝卡的碎片在遗迹里?”
“只是听说。公会从来没有承认过。”苏婉清的声音压低了,“但有传言说,公会禁地里藏着五帝卡的碎片,而每年的探秘,实际上就是公会筛选有资格进入禁地的人。”
“司空曜说五帝卡的碎片藏在公会禁地里。他说他在禁地等我。”
“所以大比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进入禁地。”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赢大比。”
苏婉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巧。参加大比的通灵师来自全帝国,最高有八品的。你一个没有品级的——”
“我有品级。”林越从口袋里掏出司空曜的七品徽章,“司空曜给我的。”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了。是运气好。”林越把徽章收回去,“但运气不会一直好。到了帝都之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通灵师公会报名。用你的名字。”
苏婉清瞪大了眼睛:“我?我才六品——”
“你六品,但你手里有张衡卡和蔡伦卡。张衡是五级,蔡伦是四级。一个六品通灵师有两张四级以上的卡,这在帝都也算不错的成绩了。”
“可是——”
“你报名之后,以你的名义参赛。我在暗处,你在明处。”林越的声音压低了,“司空瀚在收集五帝卡碎片。如果他知道我也参赛,他会提前动手。但如果他不知道我在哪——”
“他就只能等着。”苏婉清接上了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
“对。等我们进了禁地,找到了五帝卡碎片,再见机行事。”
苏婉清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
“那你这几天做什么?”
“做卡。”林越把碗放下,“还有三天才到帝都。这三天,我要再做一张卡。”
“做谁的?”
林越没有回答。他走回棚子里,从箱子里取出一张空白卡牌和一支笔,盘腿坐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
三天。三天时间,做一张能在帝都大比中派上用场的卡。
选谁?
他已经有程咬金——近战猛将,三板斧的爆发力。项羽——顶级战力,但灵力消耗太大,撑不过半小时。岳飞——尚未完全苏醒,血红色光芒稳定但心跳般脉动还在沉睡。韩信——五级卡,三个技能,但需要孙膑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效果。孙膑——战术核心,但不能直接战斗。张衡——探测和防御辅助。毕昇——辅助型,制卡用。李白——
李白。
他把李白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月白色的卡面,只有一个“月”字。没有画像,没有等级,没有技能描述。这张卡做出来之后,他从来没有用过。不是不想用,是不知道怎么用。
李白能做什么?写诗?在这个世界,诗有什么用?不能打仗,不能防御,不能探测,不能辅助。
但林越就是觉得,这张卡很重要。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父亲——那个在中学教了三十年历史的男人,在临终前给他念的最后一首诗,就是李白的。
“越儿,你记不记得《将进酒》?”
“记得。”
“念给我听。”
林越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念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父亲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天生我材必有用,”父亲说,“越儿,你记住这句话。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不要觉得自己没用。”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越睁开眼,把李白卡放在桌上。
他提起笔,没有写新卡,而是在李白卡的背面,补了一行字。
“天生我材必有用。”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李白卡亮了一下。月白色的光芒从卡面上溢出,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光芒不刺眼,但它让整个棚子都亮了起来。木箱上的麻绳、床上的被褥、地上的灰尘——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像被月光洗过一样。
苏婉清从外面探进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林越把李白卡收起来,“试了试这张卡能不能用。”
“能用吗?”
“不知道。但它亮了。”
苏婉清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她转身出去了。
船在江面上平稳地行驶。两岸的平原慢慢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树冠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天色渐暗,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像一层纱。
林越走出棚子,站在船头。项羽坐在船头的木箱上,长枪横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雾。
“你在看什么?”林越走到他旁边。
“看雾。”项羽说,“俺以前打过很多仗,都是在雾里打的。雾是好东西,敌人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敌人。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你沉得住气吗?”
项羽沉默了一下。
“以前沉得住。巨鹿的时候,俺让部队沉了船、砸了锅、烧了房子,三天没有粮食。所有人都在等死,但俺知道,秦军比俺们更怕。他们有的是粮食,有的是后路,他们不想死。俺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所以俺们赢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枪。
“但垓下的时候,俺沉不住气了。四面都在唱歌,楚歌。俺的人开始跑,一个,两个,一百个,一千个。俺站在营帐外面,听着那些歌,心里想——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俺这辈子打过很多仗,输过很多次。但垓下那次,不是在战场上输的。是在心里输的。”
“所以你投了江。”
项羽点了点头。
“俺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但没有。死了之后,俺的魂还在。飘在江面上,看着自己的沉下去。俺想走,但走不了。枪在江底,八千个名字在枪上,俺不能走。”
“那你是怎么变成卡牌的?”
“不知道。”项羽摇头,“俺在江面上飘了很久。一年,十年,一百年。有一天,有人来了。一个通灵师,老头,拿着空白的卡牌,在江边坐了三天三夜。他在等俺。俺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他不走。最后俺进去了。”
他指了指林越的口袋。
“进了卡牌里。那老头把俺带到帝都,卖给了一个收藏家。然后换了很多人,有的用俺打仗,有的用俺表演,有的把俺放在架子上落灰。直到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在做卡的时候念了俺的诗。”项羽转过头,看着林越,“那首诗,不是俺写的。但后世人写的诗里,有俺。”
“《垓下歌》。”
“对。”项羽点了点头,“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念这首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沙哑,没有低沉,而是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声音。
“俺在卡牌里听到你念这首诗的时候,俺想哭。但卡牌里的魂不会哭。俺只能在卡面上站着,等。”
“等什么?”
“等你叫俺出来。”项羽说,“俺等了两千年,不在乎多等几天。但俺知道,你不会让俺等太久。”
林越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项羽想了想。
“因为你不怕俺。”他说,“所有人见到俺,要么怕,要么敬,要么想用俺。你不怕俺,不敬俺,也不想用俺。你只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只是记得俺。”
雾越来越浓了。江面上的能见度降到了不到十米,船头的灯笼在雾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刘老大在船尾掌舵,嘴里嘟囔着“这雾来得邪性”。
林越正准备回棚子,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张衡卡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手机在静音模式下的震动。但在这个世界,张衡卡不会无缘无故地震动。
他把张衡卡拿出来。
卡面上的银白色光芒在闪烁——不是稳定的光,而是一种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闪烁。地动仪上的八条龙在卡面上微微转动,龙嘴里的铜球在震动。
“怎么了?”苏婉清从棚子里出来。
“张衡探测到了什么。”林越把灵力注入卡牌,激活了地动仪的投影。银白色的光芒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幅立体的图像——江面的俯视图,周围是两岸的丘陵。
在图像的左前方,大约五百米的位置,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
“那是什么?”苏婉清问。
“不知道。但张衡把它标记为‘异常灵力源’。”
项羽站起来,长枪握在手中。
“船家,减速。”林越朝船尾喊了一声。
刘老大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紧张:“咋了?”
“前面有东西。”
船速慢了下来。船身在水面上滑行,发出轻微的水声。雾越来越浓,连船头的灯笼都快看不见了。林越只能依靠张衡的投影来判断方向。
红色光点越来越近了。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然后他看到了。
雾中有一个影子。不是船,不是石头,不是岸边的树。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太大了,比正常人大三倍。它站在江面上,脚踩在水面上,没有下沉。
它的身体是黑色的,像被烧焦的木头,表面有裂纹,裂纹里有红光在流动。它的头很大,没有脸,只有一个凹陷的坑,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金色的。
和项羽枪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东西?”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
林越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影子坑里暗金色的光芒,突然明白了。
“那是枪上的灵力。”他说,“项羽的枪在江底泡了两千年,浸透了霸王的气。枪被取走了,但灵力留在了江里。两千年,灵力自己长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生命,是一种执念。枪的执念。枪在等它的主人回来,等了太久,等成了一个怪物。
项羽站在船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见到了老朋友时的平静。
“是俺的错。”他说,“俺不该把它扔了。”
他举起长枪,对准了那个影子。
影子动了。它低下头,坑里的暗金色光芒变得更亮了。它张开嘴——如果那个坑能叫嘴的话——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语言,但林越听懂了。
“主人?”
项羽没有说话。他把长枪竖在身前,枪尾顿在船头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影子又发出了一声。
“主人回来了?”
项羽点了点头。
影子站了很久。它那巨大的黑色身躯在雾中微微颤抖,裂纹里的红光忽明忽暗。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它跪下了。
巨大的膝盖砸在江面上,溅起冲天的水花。船身剧烈摇晃,苏婉清差点摔倒,林越抓住船舷才稳住。水花落在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影子跪在江面上,低着头,坑里的暗金色光芒变得柔和了。不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主人回来了。”它说。
这一次,每个人都听清了。声音不再是金属摩擦,而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像老人一样的声音。一个等了两千年的老人。
项羽从船上跳下去,站在水面上。他没有沉下去——作为召唤物,他的身体是灵力凝聚的,水的浮力对他没有意义。
他走到影子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那粗糙的、像焦炭一样的脸。
“辛苦你了。”他说。
影子的身体在颤抖。裂纹里的红光开始流动,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向中心汇聚,汇聚到坑里,和暗金色的光芒融为一体。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主人,我等你太久了。”
“我知道。”
“我想跟你走。”
“好。”
影子笑了。林越不知道一个没有脸的影子怎么笑,但他知道它在笑。因为坑里的光芒变得温暖了,像冬天的炉火,像夏天的晚霞。
影子的身体开始消散。黑色的碎片从它身上剥落,飘散在雾中,像灰烬,像雪花。碎片越来越多,它的身体越来越小。但坑里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最后,黑色的躯壳完全消散了。只剩下那团暗金色的光,悬浮在项羽面前。
光团旋转着,慢慢地缩小,缩小,缩小——
变成了一张卡牌。
卡牌从空中飘落,项羽伸手接住。
他看了一眼卡牌,然后转身走回船上,把它递给林越。
林越接过来。
卡牌很小,只有普通卡牌的一半大。颜色是暗金色的,和项羽卡一样,但更深、更沉。卡面上没有画像,只有一个图案——
一杆断裂的长枪。
枪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八千个名字。
卡牌下面有一行字,是汉字。
“霸王枪。八千子弟魂。永不折断。”
林越抬起头,看着项羽。
项羽站在船头,长枪扛在肩上,看着远处的雾。雾开始散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这张卡,”林越说,“是什么等级?”
项羽没有回头。
“没有等级。”他说,“它不是用来打仗的。它是用来记住的。”
林越把卡牌收进口袋,和其他的卡牌放在一起。
九张卡了。
程咬金、毕昇、张衡、孙膑、韩信、岳飞、李白、项羽、霸王枪。
九种颜色。九个人。一杆枪。
船继续前行。雾散了,江面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水面上,船头切开银白色的光,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
苏婉清站在林越旁边,沉默了很久。
“林越,”她终于开口了,“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五帝卡的事、封印的事、两个世界的事——你会回去吗?”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如果你回去,这些卡牌会怎样?”
“也会回去。回到卡牌里。继续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记得他们的人。”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她靠在船舷上,看着月光下的江面,眼睛里有光在闪。
远处的江面上,有渔火在闪烁。一盏,两盏,三盏,像被点燃的星星。船行在江心,两岸的丘陵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山脊线起伏,像一条沉睡的龙。
林越站在船头,口袋里九张卡牌安静地躺着。
前方是帝都。是五帝卡的封印。是一个未知的战场。
但此刻,在月光下,在江面上,在船头的微风中,一切都是安静的。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江水的腥味、木头的霉味、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这些味道和他原来世界的江边一模一样。
也许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远。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