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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缺借命人》 · 二三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一 夜宿荒村

晨雾未散,桃花观前,小舟待发。

陈瞎子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道袍,头发用一木簪草草挽起,背上斜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破旧布袋,铜钱剑用布仔细缠好,挂在腰间。他脸上没了惯常的惫赖笑容,眼神沉静,透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练。逆转先天的效果在他身上体现得愈发明显,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气息绵长深敛,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不出则已,出则锋芒慑人。

麻老拐也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扎紧裤脚,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袋竹筒,那跟随他多年的藤杖握在手中,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湖面与对岸的密林。这位赶尸匠出身的苗疆老人,此刻更像一位即将步入猎场的孤狼。

李洞庭、九九、清风、明月,皆站在岸边相送。柳如烟依旧昏迷未醒,在客房由明月照看。

“就送到这儿吧。”陈瞎子对李洞庭拱了拱手,“道兄,大恩不言谢。九九,还有观中上下,就拜托你了。”

李洞庭还礼,神色郑重:“陈道友,麻居士,此行凶险,务必珍重。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桃花观,永远是你们的退路。”

“师父,麻爷爷,你们一定要小心!”九九眼圈微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更不知是何种光景。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己这些天闲暇时,用桃木边角料雕刻的、粗糙的平安符,塞到陈瞎子手里,“师父,这个……您带着,保平安。”

陈瞎子低头看着掌心那歪歪扭扭、却透着笨拙心意的木符,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拍了拍九九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臭小子,好好学,别偷懒。等师父回来,可是要考较你的。”

“嗯!”九九重重点头。

麻老拐也对九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了!”陈瞎子不再耽搁,与麻老拐一起,转身登上小舟。清风解缆撑篙,小舟荡开涟漪,缓缓驶入湖心晨雾之中,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最终彻底消失在氤氲水汽深处。

九九站在岸边,久久凝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直到李洞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回去吧。将他们未竟之事做好,便是最好的送行。”

“是,师伯。”九九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知道,伤感无用,唯有努力变得更强,才能不辜负师父的期望,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站在师父身边,并肩作战。

回到观中,生活似乎恢复了往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李洞庭加固了桃花岛外围的迷踪阵法,并让清风明月轮流在观中高处瞭望,留意湖面动静。九九则更加拼命地投入修行。每天不亮便起身练功,“和合导引术”与“龟息吐纳法”已练得纯熟,体内那丝“气”越发壮大凝实,运行周天时,隐隐有风雷之声在经脉中回响。午后在李洞庭静室中观想《上清伏魔剑诀》图谱,对“天枢破邪”剑意的感悟也益加深,偶尔福至心灵,并指虚划,指尖竟能带起一丝微弱的、凝练的淡金色电芒,虽不能及远,却已初具雏形。

那位昏迷的栖霞观女冠,在服用了李洞庭数精心调制的汤药、配合金针渡后,终于在第三傍晚悠悠转醒。她名为柳如眉,确是柳如烟的师姐。醒来后得知是桃花观主与林九师弟救了自己,又是感激又是后怕。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众人得知,她与师妹柳如烟分开后,在黑水泽深处寻找“墨玉莲”时,不慎惊动了一窝罕见的“血线蜈蚣”,被其毒气所伤,行动不便,这才被“黑心”等人发现并擒获。至于师妹柳如烟的下落,她也不清楚,只知失散前约定在泽外汇合,但如今已过数,恐已凶多吉少,或是同样落入了炼魂宗之手。

李洞庭宽慰她几句,让她安心养伤。柳如眉伤势极重,魂魄受损,非短时可愈,只能留在观中慢慢调理。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下个月圆之夜,也越来越近。桃花观中的气氛,也随着这个子的近,而显得愈发沉凝。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块石头,等待着远方未知的消息,也等待着必然到来的风暴。

而此刻,陈瞎子与麻老拐,已悄然踏入了辰州地界。

辰州,地处湘、鄂、川、黔四省交界,群山环抱,江河纵横,地形极为复杂。这里民族混杂,巫风盛行,赶尸、放蛊、傩戏、落洞等神秘习俗流传不绝,自古便是“三不管”的化外之地,也是各路奇人异士、牛鬼蛇神潜藏汇聚之所。

陈瞎子和麻老拐没有走官道,也没有进城镇,专挑偏僻难行的山路、小道,昼伏夜出,小心隐匿行迹。陈瞎子恢复了部分修为后,灵觉敏锐远超以往,加之经验老辣,总能提前避开可能有埋伏或眼线的区域。麻老拐则发挥他湘西“活地图”的本事,对辰州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安全隐蔽的路径和歇脚之处。

饶是如此,一路行来,两人也感受到了辰州地界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山野之间,明显多了许多行色匆匆、眼神闪烁的陌生面孔,有些是江湖客打扮,有些则透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尸气,显然是赶尸匠或与尸体打交道的行当。偶尔经过一些偏僻的山村寨子,能感觉到暗中投来的、充满戒备与敌意的目光。空气中也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躁动与压抑,连山风都带着一丝不安的血腥气。

“看来,吴家和炼魂宗,已经把辰州经营得铁桶一般了。”夜里,两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歇脚,燃起一小堆篙火,麻老拐嚼着粮,沉声道,“我一路留意,发现了至少三处暗桩,还有两拨巡逻的,看身法和气息,都不是普通角色。吴家这次,是倾巢出动了。”

陈瞎子靠坐在破败的神像下,闭目调息,闻言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狗急跳墙罢了。落魂坡副阵眼被破,黑水泽巢被毁,还折了一个‘黑心’,鬼面老鬼想必已经暴跳如雷。他急着举行血祭,恢复力量,自然要把看家底的本事都拿出来,把辰州守得跟铁桶似的,防止我们再搞破坏。”

他顿了顿,看向跳动的火苗,嘴角扯起一丝冷笑:“不过,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们心虚,说明那血祭仪式,对他们至关重要,也……脆弱得很。只要能找到老虫岭,摸进去,在他们最关键的时候捅上一刀……”

“老虫岭……”麻老拐眉头紧锁,“那地方邪性得很,是辰州出了名的绝地、禁地。老辈子人说,岭中有大虫(指虎,也泛指凶物),能吞云吐雾,噬人魂魄。民国年间,有一队装备精良的军阀士兵进去找矿,百十号人,一个都没出来。后来也有些不信邪的采药人、猎户进去,也都失了踪。久而久之,就再没人敢靠近了。吴家和炼魂宗把老巢设在那里,倒也安全。”

“绝地才好养尸炼魂。”陈瞎子冷哼,“五十年前,我师兄就是在老虫岭外围,与鬼面老鬼和他手下那帮妖人恶战一场,才受了重伤。他对那里的描述是‘阴煞如海,地脉逆乱,有上古凶戾之气深藏’。看来,鬼面老鬼是找到了利用甚至控制那股‘凶戾之气’的方法,这才敢大张旗鼓地搞什么血祭返生。”

“那我们怎么进去?”麻老拐问,“硬闯肯定不行。我们对里面的地形、阵法、守卫一无所知。”

陈瞎子从怀里掏出李洞庭给的那本薄薄的、记录《上清伏魔剑诀》心得和辰州信息的小册子,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是李洞庭据早年游历记忆和近期搜集的信息,草绘的老虫岭周边地形简图,以及一些可能的进山路径和危险标注,但都语焉不详,显然李洞庭本人对老虫岭深处也知之甚少。

“李道兄的图只能参考,真正的路,还得我们自己找。”陈瞎子收起册子,眼神深邃,“不过,有个人,或许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谁?”

“赶尸吴家,当代家主,吴天魁。”陈瞎子缓缓道。

麻老拐一愣:“找他?那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容易找到破绽的地方。”陈瞎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吴家是地头蛇,对老虫岭的了解肯定比外人多。而且,吴天魁这个人,我年轻时打过交道,是个标准的商人,重利,怕死,野心大,但骨头未必有多硬。炼魂宗势大,他依附可以理解,但要说真心实意给鬼面老鬼当狗,把自己和整个吴家都绑在一条注定要翻的破船上,他未必心甘情愿。尤其是……当他知道这艘船可能马上要撞上冰山的时候。”

“你想……策反他?或者,从他嘴里撬出情报?”麻老拐明白了陈瞎子的打算,但依旧觉得风险太大,“吴家如今是炼魂宗的马前卒,守卫肯定森严。吴天魁身边,也必然有炼魂宗的高手护卫。我们两个,人生地不熟,想接近他都难,更别说从他嘴里问出东西了。”

“谁说我们要去吴家大宅找他?”陈瞎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惯有的惫赖和狡黠,“赶尸吴家,除了明面上的大宅和生意,在辰州各地,还有不少秘密的货栈、歇脚点,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和交易。这些地方,吴天魁未必会亲自去,但肯定有他的心腹,知道不少内情。而且,守卫也相对松懈。”

“你知道这些地方?”麻老拐眼睛一亮。他是赶尸匠,对同行之间的这些门道,自然也清楚一些,但吴家是辰州坐地虎,行事隐秘,具体地点却未必知晓。

“当年跟我师兄游历辰州,为了追查炼魂宗的线索,没少跟这些地头蛇打交道,也‘拜访’过几处。”陈瞎子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几十年过去了,有些地方可能废了,有些可能换了,但总有几个是常年经营、不会轻易挪窝的。我记得,在辰州西边,靠近‘野鬼坡’的一处山谷里,有个叫‘回头客栈’的地方,明面上是给过往客商歇脚,暗地里就是吴家的一处重要据点,专门处理从西南运来的特殊‘货物’。吴天魁的一个堂弟,好像叫吴良的,常年在那边主事。当年,我们还跟他打过照面。”

“野鬼坡……回头客栈……”麻老拐咀嚼着这两个地名,点了点头,“那地方我知道,确实偏僻,三教九流汇聚,是个打探消息和下黑手的好地方。我们就去那里?”

“嗯。”陈瞎子点头,“先摸摸情况,能抓个舌头问出老虫岭的虚实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要弄清楚吴家和炼魂宗近期的动向,尤其是血祭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另外……”

他看向麻老拐,神色严肃:“老麻,进了辰州,你的蛊术和赶尸手艺,可能会派上大用场。这里的人,信这个,也怕这个。必要时,我们可以……扮作同行。”

麻老拐会意,眼中凶光一闪:“明白。论起玩尸弄蛊,炼魂宗那些半路出家的货色,未必比我苗疆正宗的手段高明。正好,会会他们!”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多言,熄灭火堆,在破庙角落和衣而卧。山风呼啸,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鬼魂在暗中哭泣。

远处群山黑影幢幢,如同蹲伏的巨兽。辰州的夜,深沉而危险。

而“回头客栈”,就在前方。

二 客栈风云

“回头客栈”坐落在野鬼坡下的一条隐秘山谷入口处。

山谷狭长幽深,两侧峭壁如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蕨类植物,终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谷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半掩着,若非熟客,极易错过。一条勉强可供车马通行的、布满车辙和泥泞的小路,蜿蜒通向谷内。而客栈,就建在谷口外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

客栈是座老旧的三层木楼,依山而建,背靠峭壁,面对山谷,只有一条路进出。木楼饱经风霜,漆色斑驳,招牌上的“回头是岸”四个字都已模糊不清。此刻正值傍晚,客栈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渐起的山风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诡异。

客栈里倒是颇为热闹。一楼大堂摆着七八张油腻的方桌,此刻坐了七八成满。客人形形,有赶着骡马、满脸风霜的行商,有挎着刀剑、眼神凶悍的江湖客,有穿着古怪、浑身散发着土腥和药味的采药人、猎户,甚至还有两个角落里的桌子,坐着几个沉默寡言、面色青白、身上隐隐有股怪味的人——是赶尸匠,他们脚边放着用黑布罩着的、长条形的“货物”。

空气浑浊,混合着汗臭、烟草、劣酒、饭菜,以及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腐臭和草药味。跑堂的伙计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短褂,面无表情地穿梭在各桌之间,对客人的争吵、低语乃至角落里不时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微抓挠声(来自那些“货物”),都视若无睹。

陈瞎子和麻老拐,就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两人都做了一定伪装。陈瞎子脸上多了几道用特殊颜料画的、似是而非的“疮疤”,道袍也换成了更破旧、沾满尘土和可疑污渍的褂子,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游方郎中或者神棍。麻老拐则恢复了赶尸匠的打扮,一身黑衣,腰挂摄魂铃,脸上多了些皱纹和疲态,眼神阴鸷,手里握着藤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用黑布盖着的竹筐,里面隐隐有活物蠕动的窸窣声。

他们点了两碗寡淡的素面,一碟咸菜,慢吞吞地吃着,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大堂里的每一句对话,眼睛也不时扫过进出的客人、忙碌的伙计,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

“听说了吗?吴家最近动静很大,好像在筹备什么大事。”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能不知道吗?码头上吴家的船这几天就没断过,运的都是些大木箱子,沉得很,不知道装的什么。而且,吴家大宅那边,守卫比以前严了三倍不止,闲杂人等本靠不近。”同伴是个瘦子,接口道。

“何止是吴家,”另一边一个江湖客灌了口酒,嘿然道,“这几天,辰州地界上,生面孔多了不少。西边来的苗人,北边来的道士和尚,还有南边一些奇奇怪怪、浑身冒邪气的家伙,都在往老虫岭方向聚。我看啊,要出大事!”

“老虫岭?那鬼地方谁敢去?不要命了?”胖子打了个寒颤。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吃完赶紧走,这地方邪性,待久了浑身不舒服。”瘦子催促道。

陈瞎子和麻老拐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吴家和炼魂宗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而且吸引了不少旁门左道前来。老虫岭,确实是风暴中心。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锦缎长袍、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在两名劲装护卫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下来。男子手里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铁胆,眼神精明而倨傲,扫过大堂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一下楼,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是吴良!吴天魁的堂弟,这“回头客栈”的幕后主事人!陈瞎子心中一凛,当年与师兄来此时,曾远远见过此人一面,虽然老了些,但模样没大变。

吴良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对柜台后一个掌柜模样的瘦老头吩咐了几句,便带着护卫,朝客栈后门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后院。

机会!陈瞎子对麻老拐使了个眼色。麻老拐会意,在桌子下,用脚轻轻碰了碰那个盖着黑布的竹筐。

竹筐里,立刻传来一阵更加清晰、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有很多细足在爬动。紧接着,黑布边缘,钻出几只色彩斑斓、长着长毛的怪异蜘蛛,迅速朝着吴良离开的方向爬去!

“啊!蜘蛛!毒蜘蛛!”靠近门口的一个女客恰好看到,顿时发出尖叫!

这一声尖叫,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正要走出后门的吴良和他的护卫。众人顺着女客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上果然有几只从未见过的、色彩鲜艳得吓人的蜘蛛,正快速爬行!

“哪来的毒虫?!”掌柜的也吓了一跳,连忙喊伙计。

吴良眉头一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一个护卫反应极快,拔出腰间短刀,就要去踩那蜘蛛。

“且慢!”麻老拐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对那护卫道,“这位朋友,莫要乱动。此乃老夫所养的‘报信蛊’,并非野物,方才是不小心让它们跑了出来。惊扰了各位,实在抱歉。”

说着,他口中发出几声短促的、奇特的呼哨。那几只蜘蛛立刻停下,掉转头,迅速爬回竹筐,钻入黑布下不见了。

“蛊?”吴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上下打量着麻老拐,见他一身赶尸匠打扮,气质阴鸷,不似寻常角色,便开口问道,“阁下是?”

“湘西麻家寨,麻老拐。”麻老拐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路过宝地,歇歇脚。方才蛊虫惊了贵客,还请见谅。”

“湘西麻家寨?”吴良沉吟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号有所耳闻。麻家寨是苗疆颇有名气的蛊术世家,虽偏居一隅,但手段诡异,不好招惹。他脸上的倨傲收敛了些,露出一丝笑容:“原来是麻家的朋友,失敬失敬。在下吴良,是这客栈的东家。些许小事,无妨。只是……麻师傅这蛊虫,似乎颇为特异?”

“雕虫小技,让吴老板见笑了。不过是些探路、示警的小玩意儿。”麻老拐淡淡道。

“哦?探路示警?”吴良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更盛,“麻师傅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生意’要谈?我这‘回头客栈’,别的不敢说,消息还算灵通,门路也广。麻师傅若是有意,不妨楼上雅间一叙?”

他正愁最近人手紧张,尤其是精通奇术异法的高手。这麻老拐来自苗疆蛊术世家,手段莫测,若是能招揽过来,对堂哥的大计,或许是一大助力。而且,对方似乎孤身一人(他自动忽略了旁边那个看起来像跟班的、满脸疮疤的落魄道士),正是下手的好对象。

麻老拐看了陈瞎子一眼。陈瞎子微微点头。

“既是吴老板盛情,那便叨扰了。”麻老拐点头答应。

“好!请!”吴良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朝楼上走去。麻老拐提起竹筐,对陈瞎子示意了一下,也跟了上去。陈瞎子则依旧坐在原地,慢吞吞地吃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素面,仿佛真是个无关紧要的随从。

大堂里的客人见没热闹可看,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只是不少人看向楼梯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与忌惮。能在“回头客栈”被吴良请上楼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陈瞎子看似不在意,实则灵觉全开,感应着楼上的动静。他能“听”到吴良和麻老拐进了二楼最里间的一间雅室,门被关上。两名护卫守在门口。谈话声被某种简单的隔音手段隔绝了,听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麻老拐的气息平稳,而吴良的气息,起初带着试探和招揽,随后似乎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雅室的门开了。麻老拐走了出来,脸色如常,对守在门口的护卫点了点头,便提着竹筐走下楼梯。吴良没有送出来,但陈瞎子“看”到,雅室内的吴良,气息似乎有些不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和……恐惧?

麻老拐回到座位,对陈瞎子低声道:“走。”

两人结了账,走出“回头客栈”,很快没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离开客栈一段距离,确认无人跟踪后,麻老拐才快速说道:“吴良这老小子,狡猾得很。一开始确实想招揽我,开价不低。我假意应承,套他的话。他透露,吴家和‘上师’(指鬼面道人)确实在准备一场大祭,地点就在老虫岭深处的‘葬魂谷’,时间就是下个月圆之夜,还有不到半月。目的他没明说,但暗示是为了唤醒某种古老的存在,获取无上力量。最近辰州聚集的各方牛鬼蛇神,大多是闻讯而来,想分一杯羹,或者一探究竟的。”

陈瞎子点头:“和我们猜的差不多。老虫岭的守卫和阵法情况呢?”

“他没细说,只说要进老虫岭,必须有吴家或‘上师’颁发的特制‘路引’,还要经过三道关卡,每道都有高手和邪物把守,阵法重重。他还说,最近岭中不太平,有‘东西’跑出来了,已经伤了好几个吴家的人,所以他们才急着招揽外人,补充人手。”麻老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过,我趁他不备,悄悄放了一只‘子母同心蛊’的子蛊在他身上。这蛊没有攻击性,但能让我在一定范围内,大致感应到他的位置和情绪波动。或许……能跟着他,找到进山的路径,或者,等他落单时……”

陈瞎子眼中精光一闪:“好手段!不过,吴良生性多疑,恐怕很快就会察觉异常。我们必须在他有所行动之前,先一步找到进山的路,或者……制造点混乱,调虎离山。”

“怎么制造混乱?”麻老拐问。

陈瞎子看向夜色中“回头客栈”那两点昏黄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客栈里,不是住了不少对老虫岭感兴趣的‘客人’吗?还有吴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若是让他们知道,吴家和炼魂宗,本没打算让他们分一杯羹,而是打算在事成之后,把他们也当成祭品的一部分……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麻老拐立刻明白了陈瞎子的意思,眼中凶光毕露:“借刀人,搅浑这潭水!妙!不过,消息怎么传?谁会信?”

“普通人自然不会信。但那些同样精通邪术、嗅觉敏锐的家伙,只要给他们一点‘证据’和‘暗示’,他们自己就会去查,去猜,去……闹事。”陈瞎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麻老拐,“这是我从黑水泽蛇窟里,顺手带出来的一点‘血婴蛊’的残渣和那本邪法册子的几页碎片。你想办法,让客栈里那几个看起来最难缠、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家伙,‘偶然’发现它。不用多说,他们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血婴蛊,需以孕妇和婴孩心血培育,是炼魂宗最阴毒、也最犯忌讳的几种邪蛊之一。而那邪法册子的碎片,上面必然记载着相关法门。这两样东西出现在吴家的据点客栈,足以让任何稍有见识的邪道中人心生警惕和猜忌。

麻老拐接过纸包,掂了掂,阴冷一笑:“交给我。保证让那些家伙,今晚睡不好觉。”

两人计议已定,立刻分头行动。麻老拐如同鬼魅般,重新潜回“回头客栈”附近,寻找合适的目标和时机,投放“证据”。陈瞎子则留在外围,一边留意客栈动静,一边警惕可能出现的巡逻或暗桩。

夜更深了。山风格外凛冽,吹得枯枝败叶哗哗作响,仿佛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回头客栈”的灯火,在漆黑的野鬼坡下,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不祥。

今夜,注定无眠。

三 月下机

麻老拐的行动异常顺利。

他选中的目标,是客栈二楼一个独自居住、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气息阴冷诡异的老者。此人下午入住时,麻老拐就注意到他,其身上带着浓郁的尸气和一种罕见的南疆虫蛊味道,显然是个不好惹的用蛊高手,而且独来独往,正是散播谣言、制造混乱的理想人选。

麻老拐悄无声息地潜到那老者窗下,用一细竹管,将包着“证据”的纸包,轻轻吹进了虚掩的窗户缝隙,正好落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然后,他模仿客栈老鼠的动静,弄出几声轻微的“窸窣”声,便迅速退走,消失在黑暗中。

不多时,房间内亮起了微弱的、惨绿色的灯光。那黑袍老者显然被惊动,发现了地上的纸包。借着灯光,麻老拐远远“看”到(通过某种蛊虫的视觉共享),老者捡起纸包,打开,只看了一眼,身体便猛地一震!他仔细检查了那些暗红色的蛊虫残渣和泛黄的册子碎片,尤其是碎片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和字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震惊、愤怒,以及深深的忌惮。

老者立刻收起纸包,吹灭灯光,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但麻老拐能感觉到,那房间内的气息变得躁动不安,充满了警惕与意。显然,目的达到了。

麻老拐不再停留,迅速返回与陈瞎子约定的汇合点——客栈后方不远处的一片乱葬岗。这里荒坟累累,鬼火飘忽,是野鬼坡得名的由来之一,平时绝少有人靠近,正适合藏身和观察。

陈瞎子早已在此等候,见麻老拐回来,问道:“如何?”

“成了。东西送到了那个玩蛊的老家伙房里,他看了,反应很大。”麻老拐低声道,“接下来,就看那老家伙怎么做了。以这些邪道中人的性子,绝不会忍气吞声,要么立刻去找吴良对质,要么……暗中搞点破坏,或者脆溜走报信。”

“嗯。我们静观其变。”陈瞎子点头,目光依旧盯着客栈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客栈里起初并无异样,只有零星的灯火和隐约的喧哗。但到了后半夜,接近子时,异变突生!

先是那个黑袍老者所住的房间,窗户被猛地推开,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掠出,却不是朝着客栈内,而是直接朝着客栈后的山林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极快,显然是想不声不响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刚掠出客栈范围不到二十丈,斜刺里突然射出三道乌光!是淬毒的弩箭!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直取黑影要害!

“哼!”黑袍老者显然早有防备,或者说一直在警惕,身在半空,斗篷猛地一旋,竟如同盾牌般将三支弩箭尽数卷落。同时,他袖中飞出一片黑雾,黑雾中嗡嗡作响,竟是无数的毒蜂,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反扑过去!

“啊!”暗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一个埋伏的吴家护卫被毒蜂蜇中,翻滚出来,很快便面色发黑,没了声息。

但这一下,彻底打破了夜的宁静。

“有奸细!抓刺客!”客栈内外,顿时响起一片呼喝之声!数道人影从客栈各个角落、乃至后院的货仓中窜出,刀光剑影,朝着黑袍老者围拢过去!其中更有两人,气息沉凝,行动间带着淡淡的黑气,显然是炼魂宗的弟子。

黑袍老者又惊又怒,一边抵挡围攻,一边厉声喝骂:“吴良!你们吴家好狠毒!竟想用血婴蛊将我等一并血祭!今老夫与你们拼了!”

他这一喊,声音灌注了内力,在寂静的山谷中远远传开。客栈内,顿时又动起来!不少原本就心怀鬼胎、或只是被吴家许诺吸引而来的客人,此刻听到“血婴蛊”、“血祭”等字眼,又见吴家果然埋伏了人手,立刻信了大半!

“什么?血祭?”

“吴家想卸磨驴?”

“他妈的!老子就说没这么好的事!”

“跟他们拼了!不然死路一条!”

客栈内,顿时响起兵刃出鞘声、怒骂声、打斗声!原本就鱼龙混杂的客栈,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想冲出去,有人想趁火打劫,有人则与吴家的护卫、伙计动上了手!场面一片混乱!

“成了!”乱葬岗中,陈瞎子眼神一亮,“水已经浑了!老麻,准备接应,或者……再加把火!”

麻老拐会意,眼中凶光闪烁,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毒虫的竹筐,掀开黑布,口中念诵起急促古怪的咒文。竹筐内,无数毒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蚁——如同水般涌出,在麻老拐的驱使下,分成数股,朝着混乱的客栈方向,无声无息地爬去!这些毒虫将无差别地攻击所有活物,进一步制造恐慌和混乱。

而陈瞎子,则目光如电,锁定了客栈二楼,吴良所在的那个雅间。混乱已起,吴良要么出来弹压,要么……趁机逃跑或求援。无论哪种,都是机会!

果然,客栈二楼的窗户被猛地推开,吴良在两名护卫的掩护下,探头朝下张望,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拦住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走!发信号,叫岭里的人来支援!”

一名护卫立刻掏出一个竹筒,对着天空,拉动了引信。

“咻——啪!”

一道惨绿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个狰狞的鬼脸图案,久久不散。这是吴家/炼魂宗特制的求救/召集信号!

信号一出,远处山林中,立刻传来了回应!数道同样阴森的气息,从不同方向,朝着客栈快速近!显然是老虫岭方向的援兵,或者是在外围巡逻的炼魂宗高手!

“援兵来了!速战速决!”陈瞎子对麻老拐低喝一声,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朝着客栈方向掠去!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陡峭的山壁,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客栈二楼,吴良所在雅间的窗外屋檐上。

屋内,吴良正焦躁地踱步,对剩下那名护卫道:“妈的,肯定是白天那个苗疆老鬼搞的鬼!还有他那个同伙!等援兵到了,老子要把他们抽魂炼魄,方解心头之恨!”

就在这时,窗户“哐当”一声,被一股大力从外撞开!陈瞎子的身影,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飘然落入室内。

“谁?!”吴良和护卫大惊,护卫拔刀便砍!

陈瞎子看也不看,在那护卫刀锋及体的刹那,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扭,刀锋擦着他的道袍掠过。同时,他左手如电,在护卫持刀的手腕“阳谷”上轻轻一拂。

“当啷!”护卫如遭电击,整条手臂酸麻,钢刀脱手坠地。陈瞎子顺势一掌印在其口,护卫闷哼一声,口喷鲜血,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兔起鹘落,一名好手便已解决。吴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从门口逃跑。

“吴老板,何必急着走?”陈瞎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吴良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大力笼罩全身,顿时动弹不得,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陈瞎子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在他怀中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正面刻着鬼面、背面是复杂符文的黑色令牌,以及几块散碎银两和一张折叠的、绘有简易地图的绢布。

“路引,还有……进山的地图?”陈瞎子扫了一眼令牌和地图,收入怀中。这地图虽简略,但标注了几条通往老虫岭的小路和大致方位,比李洞庭给的草图详细多了。

“你……你到底是谁?想什么?”吴良脸色惨白,牙齿咯咯打颤。眼前这道士,虽然满脸“疮疤”,看起来落魄,但刚才出手的狠辣与深不可测,绝非寻常角色!而且,他认得路引和地图!

陈瞎子扯下脸上伪装的“疮疤”,露出本来面目,眼神冰冷地看着吴良:“吴老板,还认得我吗?”

吴良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和楼下混乱的火光,仔细一看,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见到了鬼:“是……是你!陈……陈青崖!你不是在落魂坡……你不是重伤垂死了吗?!怎么会……”

“阎王爷嫌我烦,又把我赶回来了。”陈瞎子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吴良眼中,却比恶鬼还恐怖,“没想到吧,吴老板,咱们又见面了。当年你和你堂哥吴天魁,可没少‘照顾’我和我师兄。这笔账,今天先跟你算点利息。”

“不……不关我的事!都是天魁……都是鬼面上师我的!”吴良吓得屁滚尿流,涕泪横流,“陈道长,饶命!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老虫岭的阵法布置,血祭的具体时辰和地点,还有……还有鬼面上师闭关养伤的地方!我都告诉你!只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哦?说来听听。”陈瞎子好整以暇地在椅子上坐下,仿佛楼下激烈的打斗和越来越近的援兵气息,与他毫无关系。

吴良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将他所知道的情报一一道出。果然,血祭就在下个月圆之夜,地点在老虫岭深处的“葬魂谷”,那里是上古一处战场遗迹,阴煞极重,也是“幽冥血炼返生大阵”的主阵眼所在。鬼面道人五十年前被张道陵重创,一直在葬魂谷底的一处“阴”中闭关养伤,同时暗中布置大阵。如今大阵将成,只差最后一步——以“钥匙”(九九)为引,血祭万魂,便可修复道基,甚至修为大进。吴家负责在外围警戒、搜集祭品(生魂和特殊时辰的童男童女),以及处理一些杂务。近期辰州聚集的各方势力,其中一部分是吴家故意放出风声吸引来的“炮灰”,另一部分则是闻讯而来、想分一杯羹或捣乱的,正好可以一网打尽,充当额外的祭品……

吴良还交代了老虫岭外围的三道关卡具置和守备情况,以及几条相对隐秘、只有吴家核心子弟才知道的、可以绕过部分关卡的小路。这些信息,极为宝贵。

陈瞎子仔细听着,与之前掌握的信息相互印证,心中对老虫岭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鬼面道人果然老谋深算,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不过,越是复杂的局,破绽往往也越多。尤其是,当“钥匙”并不在他掌控之中,而自己这个“变数”又提前了进来的时候。

“说的不错。”陈瞎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吴良眼中升起一丝希冀:“陈道长,我……”

“放心,我不你。”陈瞎子打断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客栈内的混战还在继续,黑袍老者已经击了数名吴家护卫和一名炼魂宗弟子,但也受了伤,正被更多人围攻。麻老拐的毒虫在人群中肆虐,引发更多混乱。而远处,那几道阴森强大的气息,已经非常接近客栈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身修为,助纣为虐,留之无用。”陈瞎子转身,对着吴良,屈指一弹。

一缕凝练的金色指风,瞬间没入吴良丹田气海。

“啊——!”吴良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叫,只觉得苦修多年的内力如同泄闸的洪水,瞬间流失一空,浑身经脉如同被千万钢针攒刺,剧痛难当,瘫软在地,彻底成了废人。

陈瞎子不再看他,纵身从窗口跃下,落入混乱的战场之中。麻老拐立刻控毒虫让开一条通道,两人汇合。

“得手了?”麻老拐问。

“嗯。地图、路引,还有情报。援兵马上到,不宜久战,走!”陈瞎子快速道。

两人不再恋战,麻老拐收回大部分毒虫(留下部分继续制造混乱),陈瞎子则随手丢出几张李洞庭给的“雷殛符”,符箓迎风自燃,化作数道细微却刺目的电光,射入追击最紧的几名敌人群中。

“轰!轰!”

电光炸开,虽不致命,却将那几个倒霉鬼电得浑身抽搐,头发倒竖,攻势为之一缓。陈瞎子和麻老拐趁机脱出战团,朝着与援兵来袭方向相反的、山林更深处,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个呼吸,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落在了客栈前的空地上。为首一人,是个身材高瘦、披着黑色斗篷、脸上带着青铜鬼面具的老者,露出的眼睛如同两潭死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气息阴森、穿着怪异服饰的男女。

鬼面老者看了一眼混乱不堪、死伤狼藉的客栈,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破碎的窗户,以及瘫软在窗边、已成废人的吴良,青铜面具下的眼睛,骤然变得无比冰冷,一股滔天的意弥漫开来,让周围幸存的吴家护卫和客人都如坠冰窟,瑟瑟发抖。

“废物。”鬼面老者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声音嘶哑难听,仿佛金属摩擦。

他目光转向陈瞎子和麻老拐消失的方向,眼中死水般的寒意,渐渐化作一种毒蛇般的阴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陈青崖……你果然来了。还带来了……有趣的虫子。”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进出老虫岭的通道,加强巡逻。那两个人,还有那个苗疆的蛊师,必须找到。尤其是陈青崖,要活的。至于这些垃圾……”他瞥了一眼客栈内惊恐的众人,包括那些被吴家招揽或吸引来的“客人”,“全部处理掉,魂魄收走,正好补充祭品的损耗。”

“是,上师!”身后四人躬身领命,眼中闪过残忍嗜血的光芒。

鬼面老者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那里,下弦月如钩,泛着清冷的光泽。

“月圆之夜……快了。钥匙,也快来了。这一次,谁也阻止不了我……”

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只留下身后,骤然响起的、更加凄厉密集的惨叫与哀嚎,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在“回头客栈”周围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野鬼坡下,今夜,真的成了百鬼夜行之地。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从这小小的客栈,开始席卷整个辰州,向着那阴森恐怖的老虫岭,奔腾汇聚。

陈瞎子和麻老拐,在深山中一路疾驰,直到确认彻底摆脱了可能的追踪,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

陈瞎子取出那块“路引”令牌和地图,就着透过林隙的惨淡月光,仔细查看。地图上标注的小路,蜿蜒曲折,最终指向老虫岭深处一个被重重标记的、形如骷髅头的山谷——葬魂谷。

“还有不到半月……”陈瞎子收起地图,望向老虫岭方向,眼神锐利如刀,“鬼面老鬼,你的好子,到头了。”

他忽然眉头一皱,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脸色微微一白。

“老陈,怎么了?”麻老拐察觉异样,连忙问道。

“没事。”陈瞎子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脸色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阴霾。逆转先天的代价,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能感觉到,那股强行换来的、澎湃的力量之下,生命本源那细微却持续的“流逝”感,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丝。

但他没有说。只是握紧了拳头。

时间,真的不多了。

必须尽快,找到进入葬魂谷的方法,找到鬼面道人的破绽。

然后,做个了断。

第十二章 完

(本章约1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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