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洞庭医隐
莲花灯悠悠引路,破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小岛近了,能看清轮廓。确如桃花五瓣,地势起伏,中央略高,覆盖着苍翠的林木,不像是南方的繁茂树种,反而疏朗挺秀,多为松、柏、竹,间或点缀着些叶形奇特的树木。岸边是洁净的细沙和圆润的鹅卵石,与外面浩渺浑浊的湖水截然不同。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水腥气,到了这里,也被一种淡淡的、混合了草木清气、药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檀韵所取代,吸入肺中,令人精神一振,连月余奔波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灯引着小船,靠向其中一瓣“桃花”的边缘。那里没有码头,只有几级天然形成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阶,浸在清澈见底的浅水中。石阶上方,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上,隐入林木深处。
莲花灯在船头轻轻一顿,光芒微敛,便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再移动,仿佛完成了使命。
麻老拐稳住船,先跳下浅水,将缆绳系在石阶旁一个不起眼的石扣上,那石扣显然也是人工雕琢,与岩石浑然一体。然后,他转身和九九一起,小心地将几乎无法自己行动的陈瞎子搀扶下船。
陈瞎子踏上石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全靠两人扶持。他抬头,望向林木掩映的小径深处,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希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走吧。”他声音低哑。
三人拾级而上。青石板被晨露打湿,略显湿滑,但走上去却很稳。小径两侧,生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在渐起的晨光中舒展着枝叶,露珠晶莹。偶尔能看到一两块奇石点缀,或如老翁垂钓,或如灵龟望月,看似随意,细看却仿佛暗合某种韵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尽头,是一小片平整的开阔地,以青砖铺就,边缘种着几株姿态古拙的老梅,虽是盛夏,却透着一股清寂之气。开阔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道观。
观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朴。灰墙黛瓦,木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桃花观”三个古朴大字,笔力遒劲,隐有出尘之意。观墙不高,爬满了碧绿的藤蔓,开着零星淡紫色的小花。整座道观静静地伫立在晨光山色中,不显巍峨,却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宁静与超然,与外界湖水的浩渺喧嚣、山林的险恶阴森,形成了鲜明对比。
观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道袍、挽着简单道髻的年轻道士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澄澈平和,对着三人打了个稽首,声音不高不低:“福生无量天尊。三位居士远来辛苦,观主已在静室等候,请随我来。”
没有盘问来历,没有惊讶于他们的狼狈,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年轻道士侧身引路,态度自然,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
麻老拐和九九搀扶着陈瞎子,跟着年轻道士步入观内。观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清幽。庭院不大,正中是一个石砌的八卦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池边植有修竹、兰草,角落里还有一架缠着青藤的秋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空气中药香更浓,混杂着淡淡的线香气。
整个道观静得出奇,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水流声(似乎有活水引入),再无其他声响,仿佛与世隔绝。
年轻道士领着他们穿过前庭,来到后院。后院更显僻静,只有三间并排的静室,房门都是普通的木门。年轻道士在其中一间的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观主,客人到了。”
“请进。”一个温和清朗、听不出具体年纪的男声从室内传出。
年轻道士推开门,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室内陈设极为简单,几乎可以说是“空”。一桌,一椅,一榻,一个蒲团,一个正在冒着袅袅青烟的黄铜小香炉,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墙壁是原本的灰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地面是光洁的木地板,一尘不染。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长发随意披散、未戴道冠的男子,正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修竹。他身量颇高,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与疏淡。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第一眼看去,这人年纪似乎不大,约莫三四十岁,面容清癯,肤色白皙,五官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却又波澜不惊,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淡然。但再看时,又觉得他那份气度绝非青年所有,眼角眉梢细微的纹路,以及眼神中沉淀的静气,又像是有五六十岁的阅历。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是简单一袭青袍,却仿佛与这间静室、这座道观、乃至窗外的山水融为一体,自然和谐,毫不突兀。
“李道兄,多年不见,冒昧叨扰了。”陈瞎子被搀扶着,勉强站直,对着青袍道人——桃花观主李洞庭,拱了拱手,声音依旧虚弱。
李洞庭的目光落在陈瞎子脸上,平静地扫过他惨白的脸色、衣袍上的血污、以及那无法掩饰的衰败气息,眼神微微一动,但表情依旧淡然。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声音平和:“陈道友,一别二十余载,没想到是在这般情形下再见。”
他的目光又转向麻老拐和九九,在九九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多问,只是对那引路的年轻道士道:“清风,带这两位居士去西厢客房安顿,准备热水、净衣物,再让明月熬一锅‘益气安神汤’送去。”
“是,观主。”年轻道士清风应下,对麻老拐和九九示意。
麻老拐看了看陈瞎子,又看了看这位深不可测的观主,点了点头,对陈瞎子道:“老陈,你先让观主治伤,我们安顿好就过来。”说着,将陈瞎子小心扶到屋内那张唯一的竹榻边坐下,然后和九九跟着清风退了出去。
静室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下陈瞎子和李洞庭两人,以及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淡淡烟气。
李洞庭走到桌前,提过一把陶壶,倒了两杯清水,一杯放在陈瞎子手边的榻沿,一杯自己拿着,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着诊视,只是静静看着陈瞎子。
陈瞎子端起水杯,手微微颤抖,喝了口水,润了润裂的嘴唇,这才苦笑一声:“让道兄见笑了。这副狼狈模样,实在是……山穷水尽了。”
“伤得很重。”李洞庭开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精血枯竭,元气大损,魂魄不稳,更有一股阴毒邪力盘踞心脉,不断侵蚀生机。能撑到这里,已是奇迹。”
陈瞎子放下水杯,叹了口气:“落魂坡一战,对手是炼魂宗的余孽,借了‘幽冥血炼返生大阵’的副阵眼之力。我以残躯强引天雷之气,破了阵眼,自己也遭了反噬。若非老友的‘回春蛊丹’和一路草药吊着,怕是早就交代在半路了。”
“炼魂宗……”李洞庭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五十年前,他们不是已经烟消云散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年逃掉的大鱼,如今又出来兴风作浪了,而且所图非小。”陈瞎子将落魂坡之事,以及黑袍人、鬼面道人、辰州吴家、上古“巫祸”残骸等信息,择要讲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九九身上“魂契”的具体细节和张道陵以命换命的隐秘。
李洞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眼中思索之色渐浓。待陈瞎子说完,他才缓缓道:“原来如此。‘幽冥血炼返生大阵’……鬼面道人……他想血祭万魂,修复道基,甚至染指上古邪物遗骸,野心不小。你带来的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瞎子:“那孩子,就是他们口中的‘钥匙’吧?三缺借命,纯阴之体,却又暗藏一丝纯阳道印,确实是最适合那等邪法的‘药引’。你师兄张道陵的‘魂契’,也在他身上?”
陈瞎子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我师兄临终前,以‘偷天换’之术强改命数,换来这孩子出生,并将了结这段因果的希望,寄托于他。我这次带他来,一是避祸,二是想请道兄看看,有无办法稳住我的伤势,三来……也是希望道兄能指点他一二,让他能有自保,甚至将来破局之力。”
李洞庭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陈瞎子面前:“伸手。”
陈瞎子伸出右手。李洞庭三指搭在其腕脉之上,闭目凝神。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触感微凉。片刻后,他又换了陈瞎子的左手,同样诊脉。接着,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向陈瞎子的眉心。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陈瞎子体内那残存的本能,以及盘踞的阴邪之力似乎有所感应,竟自动生出一股微弱的抵抗。李洞庭指尖一顿,一缕极淡的青气一闪而逝,那抵抗便如雪遇沸汤般消散。他的指尖稳稳点中陈瞎子眉心。
陈瞎子身体微微一震,只觉一股清凉醇和、却又沛然莫御的气息,自眉心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痛楚竟被暂时压制、抚平了许多,连昏沉的神智都为之一清。
良久,李洞庭收回手指,重新坐下,眉头微锁。
“如何?”陈瞎子问,心中其实已有所预料。
“很麻烦。”李洞庭直言不讳,“你本源亏空太甚,如同被蛀空的大树,外邪侵体只是表象,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寻常药物针灸,只能治标,难补本。更要命的是你强行接引天雷之气,虽破去邪阵,但那丝天雷余威也灼伤了你的经脉窍,尤其是与魂魄相连的几处要紧关窍。如今你体内,是虚不受补、邪正交织、新旧伤势纠缠的死局。”
他顿了顿,看着陈瞎子:“若单是疗伤,我或可勉力一试,以本观秘传的‘乙木长春针法’配合‘三才固本丹’,徐徐图之,或能保住性命,但修为……怕是十不存一,且需静养三年五载,期间不能再妄动真气,更不能与人动手。否则,必是经脉尽断、魂魄离散之局。”
陈瞎子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沮丧,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道兄方才探我眉心,可是有别的方法?”
李洞庭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有,但更险。你体内伤势虽重,但基尚存一丝,尤其是你早年似乎服用过某种奇物,或是修炼过特殊的炼体法门,脏腑筋骨比寻常修道者强韧许多,这才能撑到现在。我可为你行一次‘金针渡厄,逆转先天’之术。”
“逆转先天?”陈瞎子眼神一凝。
“嗯。”李洞庭点头,“此术凶险,需以金入你周身三百六十五处正,以及七十三处奇,辅以我独门炼制的‘九转还魂液’,强行激发你体内残存的所有生机潜能,模拟‘胎息’状态,暂时逆转阴阳,让你重回类似‘先天胎息’的纯净状态。在此状态下,你体内淤积的伤势、邪气、药毒,乃至受损的经脉魂魄,会暂时被‘归零’、‘隔离’。之后,再以‘乙木长春针法’引导新生之气,重塑本。”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此法若成,你可于月余之内,恢复七八成修为,且基或许比受伤前更为纯粹凝练。但风险在于,施术过程中,你需保持绝对清醒,承受金、逆转先天所带来的、堪比凌迟碎魂的巨大痛苦,且不能有丝毫心神失守,否则便是功亏一篑,轻则彻底成为废人,重则当场魂飞魄散。此外,激发潜能如同竭泽而渔,此法之后,你寿元必损,具体损多少,看你造化,但绝不会少于十年阳寿。”
静室内一片沉寂,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陈瞎子靠在榻上,闭着眼,膛微微起伏。李洞庭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瞎子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有劳道兄,施以‘逆转先天’之术。”
李洞庭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只是确认道:“你想清楚了?此术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而且,即便成功,你也只剩下最多月余的‘完好’时间。月余之后,无论你是否再次与人动手,激发潜能的后果都会逐渐显现,修为会缓慢衰退,身体会加速老化,直至……油尽灯枯。这月余时间,是你用至少十年寿元换来的。”
“我想清楚了。”陈瞎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惯有的、带着惫赖和疯狂的笑容,“十年阳寿算什么?老子这条命,五十年前就该丢在乱葬岗了,是我师兄捡回来的。多活了这么多年,见识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收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徒弟,早就够本了。现在仇家找上门,想动我徒弟,想祸害天下,老子岂能像个病猫似的躺在这里等死?月余时间……足够了。足够我把该教给那小子的东西教完,足够我陪他再去辰州走一趟,会会那个鬼面老鬼。至于之后……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看着李洞庭,眼神明亮:“道兄,我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这次,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也帮那孩子一次。我知道,你这里,有半部《上清伏魔剑诀》的真意图谱。”
李洞庭与他对视,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似是感慨,似是叹息。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瞎子,望向庭院中那几竿修竹,默然良久。
“你师兄张道陵,当年于我有半师之恩,曾指点我阵法之道。这份因果,我一直记着。”李洞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温度,“《上清伏魔剑诀》图谱,可以给你徒弟参悟。‘逆转先天’之术,我亦可为你施为。但有一个条件。”
“道兄请讲。”
“你徒弟留下,在观中随我修行三月。”李洞庭转过身,目光澄澈,“这三月,我会传他一些保命安身、调和阴阳的法门,并为他讲解《上清伏魔剑诀》的基础精义。至于能领悟多少,看他造化。三月之后,是去是留,由他自己决定。而你……”他看着陈瞎子,“施术之后,你需在观中静养至少十,待逆转先天的状态稳定,方能离开。这十,你不得动用真气,不得外出,需绝对静养。”
陈瞎子毫不犹豫地点头:“成交。”
他知道,这是李洞庭在尽可能地为九九争取成长的时间,也是在为他争取恢复和准备的时间。三个月,对九九来说,或许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机缘。而十静养,对他完成“逆转先天”至关重要。
“好。”李洞庭不再多言,走回桌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一串药材名称,“这些是炼制‘九转还魂液’和施术所需的药材,其中几味颇为珍贵,我观中储备不足,需从外界购置。你带来的那位赶尸匠朋友,对湘西一带熟悉,让他持我手书,去百里外的‘药王镇’寻‘济世堂’孙掌柜,他自会备齐。来回大约需五六时间。这期间,你先服我调制的‘固本培元散’,稳住伤势,蓄养精神。”
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陈瞎子。陈瞎子接过,看了一眼,其中果然有“百年血茯苓”、“地心玉髓”、“金线重楼”等罕有之物,价值不菲。他郑重收好:“多谢道兄。我这就让老麻去办。”
“清风。”李洞庭唤了一声。
门外侍立的年轻道士清风应声而入。
“带陈居士去东厢‘听竹轩’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将‘固本培元散’送去。另外,请那位麻居士过来一趟。”
“是,观主。”
清风上前,恭敬地搀扶起陈瞎子。陈瞎子对李洞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清风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静室。
静室重新恢复了寂静。李洞庭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水,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竹影婆娑,晨光渐亮。
桃花观平静的外表下,一场关乎生死、传承与复仇的筹谋,悄然展开。
二 观中常
西厢客房比李洞庭的静室稍显“热闹”。
房间不大,但净整洁,一床一桌两椅,还有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着些《道德经》、《南华经》、《黄帝内经》之类的寻常道书。窗户敞开着,对着后院一小片药圃,种着些常见的草药,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麻老拐和九九被安置在此。清风很快送来了热水、净的粗布衣物(是观中道士的常服,略大,但穿着舒适),以及两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益气安神汤”。汤色棕红,入口微苦,但回味甘醇,一碗下肚,连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舒缓了不少。
换洗完毕,麻老拐被清风请去了李洞庭的静室。九九独自留在房中,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药圃发呆。师父被带去了别处静养,观主正在与麻爷爷谈话,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离开了危机四伏的山林和湖水,突然置身于这片宁静得几乎不真实的小天地,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
掌心的同心蛊印记传来稳定的温热,提醒着他与外界的联系。脖子上的八卦玉佩温润清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桃木剑和师父的布袋都在身边。布袋有些沉,他打开看了看,里面除了师父常用的那些零碎,那柄暗淡的铜钱剑也在。他将铜钱剑取出,小心地放在枕头边。这柄剑陪伴师父多年,今似乎也耗尽了灵性,需要温养。
过了一会儿,麻老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和一封封好的信。他将李洞庭交代的事情,以及陈瞎子需要“逆转先天”之术治疗、需静养十,而九九需留在观中随观主修行三月的事情,都告诉了九九。
九九听完,心中五味杂陈。为师父有治愈希望而高兴,又为那“逆转先天”的凶险和代价而揪心。留在观中修行三月,他自然愿意,这是难得的机缘,但想到师父和麻爷爷要独自面对凶险的辰州之行,他又恨自己力量微薄,不能同行。
“麻爷爷,师父他……真的能挺过去吗?”九九忍不住问,声音带着担忧。
麻老拐拍拍他的肩膀,这个一向显得有些阴鸷冷硬的老人,此刻眼中也难得地流露出温和与坚定:“放心吧,小子。你师父是属猫的,有九条命,阎王爷收不走他。李观主是高人,他肯出手,把握很大。你安心在这里跟着观主学本事,这才是对你师父最大的帮助。等你学成了,再去辰州,咱们一起,把那个什么鬼面老鬼的窝给掀了!”
他的话带着湘西汉子特有的悍勇和粗粝,却让九九心中稍安。他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麻老拐又叮嘱了几句,让九九在观中要守规矩,勤快些,多听多看少说话。然后,他将李洞庭给的信和药方仔细收好,又从自己贴身处取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九九。
“这里面是我剩下的一点蛊药和应急的伤药,你留着,以防万一。虽然观中安全,但……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我这就动身去药王镇,快则五,慢则六七必回。你照顾好自己,也……留心你师父那边的情况。”
九九接过布包,心中感动,又因那份“小心身边”的疑虑而感到一丝愧疚。他郑重道:“麻爷爷,您路上也千万小心。”
麻老拐咧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麻老拐走后,九九在房中呆坐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他起身,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拿起抹布,将桌椅窗台仔细擦拭了一遍。做完这些,他想了想,走出房门,来到院中。
道观里依旧安静。清风不知去了哪里。另一个年轻道士——明月,正在后院角落的灶间忙碌,传来轻微的锅碗声和药香。九九走过去,站在灶间门口,有些拘谨。
明月看起来比清风略小,十七八岁模样,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是和善。他看到九九,笑着打招呼:“小师弟,有事吗?可是饿了?观主吩咐了,你和那位陈居士的饮食要单独准备,稍等一会儿就好。”
“明月师兄,我不饿。”九九忙道,“我……我想问问,有什么我能帮忙做的吗?打扫庭院,或者挑水砍柴都可以。”他不想在观中白吃白住。
明月闻言,笑容更甚:“小师弟有心了。不过观中杂事不多,我和清风师兄忙得过来。观主既然留你修行,你便安心用功便是。若实在闲不住,每清晨,可随我们一起清扫前庭落叶,或是去后山药圃帮忙除除草、浇浇水,那些都是观主种的药材,需细心照料。”
“好!谢谢师兄!”九九连忙应下,总算找到了点事做,心里踏实了些。
接下来的几,桃花观的生活平静而有规律,如同山间溪流,潺潺而过,不起波澜。
每天不亮,清风、明月便会起身做早课,诵经、洒扫。九九也准时起床,加入他们,清扫前庭的落叶和露水。晨光中的道观格外清幽,只有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早课后,清风会去前庭值守(虽然几乎无人来访),或是整理观中藏书。明月负责准备三餐和煎药。九九则主动承担了后山药圃的大部分照料工作。李洞庭的药圃不大,但种类繁多,许多草药九九都不认识,明月会耐心教他辨认,讲解其习性、采摘和炮制方法。九得很认真,他发现照料这些草木,能让自己的心绪变得格外宁静。
李洞庭每会来药圃一趟,查看草药长势,偶尔会指点九九几句,但话不多,点到即止。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静室,或是在观后的竹林深处打坐。陈瞎子被安置在东厢的“听竹轩”,除了每送饭送药的明月,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连九九也只能在窗外远远看上一眼,见师父气色似乎一好过一,心中稍安。
麻老拐离开的第三,李洞庭将九九叫到了自己的静室。
“坐。”李洞庭指了指地上的一个蒲团,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桌上摊开着一卷古朴的、非帛非纸的画卷,画卷边缘有焦痕,似乎年代久远。
“你师父将你托付于我,让你随我修行三月。这三月的修行,不在于传你多少高深法术,而在于为你打好基,调和阴阳,并尝试参悟一门或许适合你的剑诀。”李洞庭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你体质特殊,三缺借命,纯阴之体,却又暗藏一丝纯阳道印,本是修行道法的绝佳材料,却也极易阴阳失调,或遭阴邪侵染。你师父传你的《清净经》,是上乘的炼心养气法门,你已入门,但火候尚浅,且心绪不宁,气血有亏,强练下去,有害无益。”
九九恭敬地听着,知道观主所言切中要害。他修行《清净经》时,确实常感到心浮气躁,体内那点“气”也时强时弱,难以控制。
“从今起,每午后,你来此静室,我传你‘和合导引术’与‘龟息吐纳法’。”李洞庭道,“‘和合导引术’是一套动功,模仿龟、鹤、鹿、猿、虎五种生灵形态,舒展筋骨,调和气血,引导体内阴阳二气归于平和。‘龟息吐纳法’则是静功,重在深、长、细、匀,仿神龟呼吸,养神蓄锐,固本培元。此二法看似寻常,却是调和阴阳、夯实基的不二法门,需持之以恒,方见成效。”
“是,观主。”九九应下。
“此外,”李洞庭指了指桌上那卷古朴画卷,“这便是半部《上清伏魔剑诀》的真意图谱。此剑诀乃龙虎山天师府秘传,主伐,克邪魔,对阴魂鬼物、血炼邪法有奇效。然其剑意至刚至烈,对修炼者心性、基要求极高,且图谱不全,只有起手三式及部分心法总纲。你可观摩图谱,感受其剑意,但不许私自修炼剑气招法。待你‘和合导引术’与‘龟息吐纳法’小成,体内阴阳初步调和,基稳固之后,我再为你讲解其中精义。能领悟多少,看你缘分。”
九九看向那画卷,只见画卷之上,并非具体的人物剑招图像,而是一片浩渺的云海星空,其间有数道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苍穹的笔直线条纵横交错,线条之间,点缀着无数细小的、流动的金色符文。只是看着,便觉一股凛然剑意扑面而来,精神为之一振,体内那微弱的“气”竟有些蠢蠢欲动。他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多看。
“弟子明白,定当谨遵观主教诲。”九九恭声道。
自此,九九在桃花观的修行生活正式步入轨道。清晨洒扫,上午照料药圃或听清风明月讲些道门常识、草药知识,午后去李洞庭静室修习“和合导引术”与“龟息吐纳法”,晚上则在自己房中温习功课,默诵《清净经》。
“和合导引术”的动作看似简单缓慢,实则对身体的协调、柔韧、力量控制要求极高,一套做下来,往往大汗淋漓,浑身酸痛,但做完之后,却觉得通体舒泰,气血通畅。“龟息吐纳法”更是难熬,需在绝对寂静中心无杂念,控制呼吸悠长深细,九九起初总是难以入静,思绪纷飞,但在李洞庭平和目光的注视和偶尔一两句提点下,渐渐能坐得住,呼吸也慢慢平稳悠长。
每观图的时间不长,只有一刻钟。李洞庭让他不必强求理解,只是放松心神,用“心”去感受那画卷中蕴含的意境与“剑”的“神”。起初,九九只觉得那些线条凌厉骇人,多看几眼便头晕目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配合着“和合导引术”与“龟息吐纳法”的修炼,他发现自己再观图时,那种不适感减轻了,偶尔恍惚间,似乎能“看”到那线条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流动、呼吸,蕴含着某种亘古不变的道理。
平静的子一天天过去。麻老拐离开的第五傍晚,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回了李洞庭所需的所有药材,一样不少。他将药材交给明月,又去“听竹轩”外远远看了一眼陈瞎子,见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西厢,倒头就睡,显然是连奔波,疲惫不堪。
药材齐备,李洞庭便闭门不出,开始炼制“九转还魂液”。九九和清风明月都被叮嘱,不得靠近静室和后院专门用来炼丹的“丹房”,以免扰。
两后,丹成。
这一,桃花观的气氛与往不同。清风明月神色肃穆,早早完成了常功课,便静立在自己房前,不再走动。连平里最活泼的明月,也收敛了笑容。麻老拐更是坐立不安,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听竹轩”和紧闭的李洞庭静室方向。
九九心中也充满紧张与期盼。他知道,今,便是师父接受“逆转先天”之术的时刻。
午后,李洞庭的静室门开了。他换了一身素白的道袍,长发用一木簪绾起,神色平静如水。他对侍立门外的清风道:“去请陈居士过来。麻居士,林九,你们也一起来。”
清风领命而去。很快,陈瞎子在清风的搀扶下走来。他今的气色似乎比前几更好些,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但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虚弱,依旧清晰可见。他看到麻老拐和九九,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道兄,有劳了。”陈瞎子对李洞庭拱手。
李洞庭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走向后院深处。那里,有一间平里上锁的石屋,此刻门已洞开。
石屋不大,四壁光滑,无窗,只有顶上有几处巧妙开凿的孔洞,引入天光,却不显昏暗。屋内正中,是一个三尺见方、以整块青玉雕成的池子,池中此刻已注满了大半池碧绿色的、粘稠如膏的液体,正是“九转还魂液”,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奇异的腥甜。池边,摆放着一个打开的针囊,里面是长短不一、金光闪闪的金针,细如牛毛。另一侧,还有一个香炉,炉中燃着三柱颜色迥异的线香,烟气分别是青、白、紫三色,袅袅上升,却不散开,在池子上方尺许处纠缠盘绕,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色烟旋。
“陈道友,请入药池。”李洞庭道。
陈瞎子没有丝毫犹豫,在清风的帮助下,除去外衣,只着一件单薄的贴身短裤,缓缓踏入玉池之中,盘膝坐下。碧绿的药液刚好淹没到他口。药液触体,并不温热,反而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但随即,又有一股灼热自池底升起,冰火交织,陈瞎子身体微微一颤,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李洞庭走到池边,对清风、明月、麻老拐和九九道:“我施术期间,需绝对安静。你四人守在门外,无论听到任何声响,不得入内,不得出声惊扰。此术凶险,若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我与陈道友皆有可能遭反噬。切记。”
四人神色凛然,齐齐点头,退出石屋,轻轻关上厚重的石门。门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石屋内,会经历怎样的痛苦与蜕变?门外守候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九九更是紧紧攥着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却浑然不觉。他默默祈祷,祈祷师父能熬过去,祈祷这位深不可测的李观主,能再次创造奇迹。
等待,漫长而煎熬。
三 金针逆命
石门隔绝了内外,却隔绝不了声音。
起初,是一片沉寂。只有门缝中偶尔飘出的、更加浓郁的混合药香和三色烟气那独特的檀韵。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穿透石门,隐约传来。是师父的声音!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让门外的九九浑身一颤,心脏猛地揪紧。
麻老拐脸色也变了变,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清风明月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紧接着,是金针破空的、极其细微却又清晰的“嗤嗤”声,连绵不绝,速度极快,仿佛有数十、上百金针在同一时间刺入身体。伴随着的,是陈瞎子更加粗重、破碎的呼吸声,以及偶尔无法压抑的、从牙缝中迸出的短促痛嘶。
“呃……嗬……”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受伤野兽的哀鸣。九九听得脸色发白,他能想象师父此刻正在承受何等恐怖的痛楚。金,逆转先天,凌迟碎魂……李观主描述时的平静语气,此刻化作了门内实实在在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折磨。
金针破空声时急时缓,似乎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节奏。陈瞎子的痛哼声也随之起伏,有时尖锐短促,有时则变成漫长而沉闷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的低吼。期间,还夹杂着身体在药液中剧烈颤抖、碰撞池壁的微弱水声和闷响。
“坚持住……老陈……一定要坚持住……”麻老拐喃喃低语,额头青筋凸起,显然也在极力克制。
九九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听,却又无法屏蔽那无孔不入的痛苦声音。他只能在心中拼命默诵《清净经》,试图借此平复自己翻江倒海的心绪,也为门内的师父默默祈福。他手腕上的压尸钱微微发烫,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门内那非同寻常的阴阳逆乱之气。
时间在痛苦的声响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滚油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金针破空声渐渐稀疏下来,陈瞎子的痛哼声也变得微弱下去,仿佛连呻吟的力气都已耗尽。然而,一种更加诡异的声响开始出现。
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气泡在粘稠液体中破裂的“咕嘟”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药液深处缓缓蠕动、生长。与此同时,门缝中溢出的药香陡然变得更加浓烈刺鼻,其中那丝奇异的腥甜味也放大了数倍,甚至带上了一种淡淡的、仿佛铁锈般的血气。
“药力开始发作了……逆转先天,激发潜能……”清风低声解释道,声音涩。
突然,石屋内传来一声仿佛瓷器碎裂般的、清脆却又令人心悸的“咔嚓”声!紧接着,是陈瞎子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到极致的厉啸,那啸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开,旋即戛然而止,再无动静。
“师父!”九九再也忍不住,猛地睁开眼,失声惊呼,就要扑向石门。
“别动!”麻老拐和清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他。明月也拦在了门前。
“观主有令,无论如何,不得入内!”清风厉声道,脸上也失去了平的平静,满是凝重。
九九挣扎着,眼睛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一声厉啸后的死寂,比之前所有的痛苦声响更让他恐惧。师父……师父怎么样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石屋内,骤然爆发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
一道是浓郁粘稠、仿佛有生命的碧绿光晕,透过门缝和墙壁的微小孔隙渗出,带着澎湃的生机与药力,甚至让门外靠近的几人,都感觉到体内气血微微躁动。另一道,却是炽烈霸道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中仿佛蕴含着雷霆的余威、剑气的锋锐,以及陈瞎子自身苦修数十年的本源精气,虽然黯淡,却倔强不屈,与那碧绿光晕不断碰撞、交融、吞噬……
两色光芒在石屋内明灭闪烁,彼此争夺,映得门外走廊也忽明忽暗。门缝中溢出的气息也变得混乱狂暴,时而生机盎然如春雨林,时而衰败肃如深秋荒野,时而锋锐凌厉似出鞘利剑,时而阴寒刺骨如九幽玄冰……
麻老拐、清风、明月,乃至挣扎的九九,都被这异象震慑,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石门。他们知道,此刻已到了最关键、最凶险的时刻。逆转先天,成则脱胎换骨,败则万劫不复。
两色光芒的争斗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忽然,那暗金色的光芒猛地一盛,竟暂时压过了碧绿光晕,仿佛回光返照,又似最后的搏命一击。但紧接着,碧绿光晕如同受到的深海巨兽,更加汹涌地反扑回来,瞬间将暗金光芒吞没!两色光芒彻底纠缠在一起,疯狂旋转、坍缩,最终,化作一团混沌不明的、灰蒙蒙的光球,停滞在石屋中心。
一切声响、光芒、异象,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石屋内外,重归死寂。
真正的、令人心慌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门外四人,连呼吸都停滞了。九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麻老拐的手死死抠进门框的木料里。清风明月额头冷汗涔涔。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九九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死寂疯时——
“吱呀……”
厚重的石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李洞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道袍,但此刻,那白袍之上,竟有点点汗渍晕开,尤其是后背和袖口处。他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但那份出尘的静气依旧未曾消散。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了一下,才抬眼看向门外焦急万分的四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九九那满是泪痕和恐惧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幸不辱命。”
四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碎了门外凝固的紧张与恐惧。
九九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被麻老拐一把扶住。清风明月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道友已无碍,逆转先天……成了。”李洞庭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清晰有力,“但他此刻耗神过甚,已陷入深层胎息沉睡,修复自身。需在药池中静卧三,不得移动,不得打扰。三后,方可移出。清风,明月,这三,你二人轮流在门外值守,寸步不离,按时更换池边安神香,注意池中药液颜色,若转淡,即刻报我。”
“是,观主!”清风明月连忙躬身应下。
李洞庭又看向麻老拐和九九:“麻居士,林九,你们可放心了。且回去休息吧,尤其是林九,你心神损耗亦是不小,需好生调养,莫要耽搁了明的功课。”
“是,多谢观主!观主大恩,没齿难忘!”麻老拐激动地抱拳,声音有些哽咽。九九更是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
李洞庭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略显蹒跚地走回自己的静室,关上了门。显然,施展这“逆转先天”之术,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接下来的三,桃花观依旧平静,但所有人心中都落下了一块大石。陈瞎子所在的石屋门户紧闭,只有清风明月按时轮换值守,更换线香,从门缝观察池中药液。药液的颜色,从最初的碧绿,渐渐转为淡青,最后趋于清澈透明,仿佛所有药力都已融入陈瞎子体内。
三后的清晨,石屋门再次打开。
在清风明月的协助下,沉睡了整整三三夜的陈瞎子,被小心地从已变得清澈见底的玉池中移出。擦身体,换上净衣物,安置在“听竹轩”内柔软的床榻上。
他依旧在沉睡,呼吸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无力,而是变得悠长、平稳、深沉,仿佛与整个天地同步呼吸。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或衰败的灰败,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健康光泽的古铜色,只是略显消瘦。眉宇间那常年萦绕的惫赖与沧桑似乎淡去了些,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的平静。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气息,虽然依旧收敛,但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隐隐的、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蓬勃生机,以及一丝深藏不露的、令人心悸的锋芒。
“逆转先天,果然神妙……”麻老拐仔细端详后,忍不住低声赞叹。他能感觉到,老友体内那原本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基,此刻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重塑、夯实,虽然距离巅峰状态尚有距离,但那种焕然一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感觉,是做不得假的。
九九守在床边,看着师父安详的睡颜,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踏实。师父,真的挺过来了!而且,似乎变得……更“强”了。不是那种外放的、咄咄人的强,而是一种内蕴的、深不可测的强。
又过了一,陈瞎子才从深沉的胎息中自然苏醒。
他睁开眼时,眼神清明湛然,再无之前的浑浊与疲惫。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流畅自然,牵动伤口时,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未有太大痛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默默感应了一下体内状况,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似感慨,似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逆转先天,耗损的是不可再生的生命本源。他清楚感觉到,体内那澎湃的生机与力量之下,隐藏着一丝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流逝”感。那便是寿元折损的征兆。但他不后悔。用十年乃至更多的阳寿,换来这月余的“完好”与希望,值得。
“醒了?”李洞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气色也已恢复如常。
陈瞎子转头,看向李洞庭,郑重地再次拱手:“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李洞庭摇摇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不必多礼。你能熬过来,是你自己心志坚毅,基也比我预想的更为扎实。接下来十,你必须绝对静养,适应新的身体状态,稳固逆转先天的成果。我会每为你行一次‘乙木长春针’,助你梳理经脉,温养新生之气。十后,你方可尝试缓缓恢复修为,但切记,不可冒进,更不可与人动手。一月之内,是你状态最佳、也最稳定的时期,之后,会逐渐回落。”
“我明白。”陈瞎子点头。
“至于林九,”李洞庭看向一旁侍立的九九,“这三月的修行,他已步入正轨。‘和合导引术’与‘龟息吐纳法’基打得不错,体内阴阳渐趋平和,气血也充盈了许多。对《上清伏魔剑诀》图谱的观摩,亦初有所感。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以及……他自己的悟性了。”
陈瞎子欣慰地看着九九,他能感觉到徒弟身上气质的变化,少了几分惶惑不安,多了几分沉静与专注,体内那微弱的气息也凝实了不少。“有劳道兄费心教导。这小子,就拜托你了。”
“分内之事。”李洞庭起身,“你好生休息,我晚些再来行针。”说完,对九九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听竹轩”。
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师父……”九九走到床边,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口,不知从何说起。
陈瞎子看着徒弟泛红的眼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傻小子,哭什么。师父这不是好好的?还因祸得福,感觉比受伤前还精神些。”
“可是……您的寿元……”九九忍不住道。
“寿元?”陈瞎子嗤笑一声,脸上又浮现出那熟悉的惫赖神情,“那玩意儿,多了未必是福,少了也未必是祸。活得痛快,活得值,比什么都强。你师父我这辈子,虽然没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算潇洒走了一回,不亏。现在,就想着把该教的教给你,把该了的了了,然后……是死是活,看老天爷心情。”
他顿了顿,看着九九,眼神变得认真:“九九,接下来的三个月,对你至关重要。李观主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他肯指点你,是你天大的福缘。你要珍惜,认真学,用心悟。尤其是那《上清伏魔剑诀》,虽然只有半部,但那是真正的降魔利器,若你能领悟一二,将来去辰州,便多了几分把握。至于我……”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我会在这里静养十,之后,便和老麻先去辰州探探路,摸摸那鬼面老鬼和吴家的底。等你修行期满,再来与我们会合。记住,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学得越好,我们成功的希望就越大,你师父我……也才更有可能,活着看到你把那些魑魅魍魉收拾净的那一天。”
九九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等我学好了,就去辰州找您!我们一起,把那些坏蛋都打败!”
陈瞎子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未来的决绝。
桃花观中,岁月静好,师徒暂安。
但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早已涌动。辰州老虫岭,鬼面道人,赶尸吴家,上古巫祸残骸……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汇聚,等待着这对师徒,去面对,去破解,去了结那跨越了五十年的生死恩怨。
而少年在观中的修行,才刚刚开始。他的剑,他的道,他背负的“债”与“希望”,都将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悄然生长,直至出鞘之,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