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武陵深处
武陵山的夜,是另一种寂静。
不同于落魂坡那种被死亡和怨念浸透、连虫鸣都被扼的死寂,这里的寂静是活的,是山峦沉睡时悠长的呼吸,是夜风穿过万千林木时细碎的私语,是暗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短促的啼鸣,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太阳时微弱的鼓动。空气清冽,带着泥土、腐叶和夜露的气息,深深吸一口,能洗净肺里残留的阴寒与血腥。
但这寂静之下,同样潜藏着未知的危险。远离人烟的原始山林,是野兽、毒虫、瘴气,乃至某些不喜人烟的山精野怪的领地。
麻老拐背着昏迷不醒的陈瞎子,在几乎无法辨认的兽径和陡峭山脊上,已经跋涉了近两个时辰。他必须时刻留意脚下,避开松动的石块和隐蔽的沟壑,还要分心观察四周,警惕可能出现的威胁。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停淌下,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受伤不轻,强行催发“万毒破法蛊”的后遗症阵阵袭来,体内如同有无数细针在攒刺,口憋闷,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坚韧的意志和数十年穿山赶尸练就的体魄在硬撑。
九九紧跟在后,同样疲惫不堪。他身上的衣服多处被树枝、山石刮破,露出底下细小的伤口,辣地疼。连续的高强度战斗、精神冲击、魂契共鸣,早已耗尽了这个十一岁少年所有的体力和心力。他只觉得双腿灌铅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一手紧握着桃木剑,权当探路的拐杖,另一只手不时扶一下斜挎在肩上的、装有师父家当的布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麻老拐有些摇晃的背影,以及伏在麻老拐背上、无声无息的师父,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可以依靠的灯塔。
掌心的同心蛊印记,传来持续不断、但相对稳定的温热感,让他知道阿雅婆尚在,也间接说明师父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脖子上八卦玉佩的清凉,手腕上压尸钱重新串联后微弱的安抚,都在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清明。
“快到了……”麻老拐嘶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打破了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行进声。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巨大的、需数人合抱的古树上喘息,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和茂密灌木几乎完全遮蔽的山壁。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勉强勾勒出那山壁的轮廓。乍看之下,与周围岩壁并无二致。但麻老拐是此道老手,他拨开几丛特别茂盛的蕨类植物,又用脚踢开几块看似随意、实则摆放位置有讲究的石头,一个约莫半人高、黑黢黢的洞口,便悄然显露出来。
“这是早年间一个老猎户藏身和存放猎物的地方,后来他死了,就荒废了。洞口隐蔽,里面有简单的石床和火塘,还算爽。”麻老拐解释着,率先弯腰钻了进去。九九连忙跟上。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约有寻常人家一间堂屋大小,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空气有些沉闷,但并无浓重的霉味或野兽腥臊气,只有燥的泥土和石头气味。洞壁一角,有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坑,旁边还堆着些早已透的枯枝。另一角,有一块相对平整、铺着厚厚草的石台,应该就是床铺了。
麻老拐小心翼翼地将陈瞎子从背上解下,平放在铺着草的石台上。然后,他一屁股坐倒在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膛剧烈起伏,脸色在洞口透入的微弱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头滚落,显然刚才那段路途对他的消耗,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大。
“麻爷爷!”九九连忙过去扶他。
“没事……老了,不中用了……”麻老拐摆摆手,喘匀了气,挣扎着坐直些,“你先照看你师父,我调息片刻,再去找点水和能用的草药。”
九九点头,转身跪在石台边,借着洞口微光,仔细查看师父的情况。
陈瞎子依旧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服下麻老拐的“回春蛊丹”后,他脸上那种衰败的灰败之气似乎被抑制住了,口也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只是七窍的血迹虽然了,却留下了暗红色的瘢痕,看着触目惊心。他身上的道袍几乎成了布条,的皮肤上有多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是利爪所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有些则是能量冲击或反噬造成的灼伤、震伤。
九九看着师父这副模样,鼻子又是一酸。他轻轻握住师父冰凉的手,这只手曾灵活地抛撒铜钱卜算吉凶,曾稳健地挥动铜钱剑斩妖除魔,也曾粗糙但温暖地拍过他的脑袋。此刻,却绵软无力,冷得像山里的石头。
“师父……”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哽咽。
似乎是听到了呼唤,或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陈瞎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嗯”声,随即又没了动静。
这细微的反应,却让九九精神一振!师父有意识!虽然很微弱!
“麻爷爷!师父他刚刚好像有反应了!”九九急忙转头对麻老拐说。
麻老拐已经调息片刻,脸色好看了些。他闻言,立刻挪过来,再次仔细探查陈瞎子的脉搏、气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蛊丹药力在发挥作用,护住了他的心脉和一丝元气。但他神魂受损,精血亏空太甚,又在反噬中伤了本,醒过来需要时间,而且……”麻老拐眉头紧锁,“就算醒了,恐怕也……修为大损,且会留下极难治愈的暗伤。以后,能不能再动用法力,都难说。”
九九的心沉了下去。师父一生所学,皆在于此。若不能再动用法力,对师父来说,恐怕比死还难受。
“先别想那么多,保住命最要紧。”麻老拐看出九九的难过,沉声道,“你守着,我去附近看看。这山里我熟,找点清水和应急的草药应该不难。记住,我没回来前,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这个洞。这布袋里有火折子和一点盐巴,如果实在冷,可以生一小堆火,但烟要小,用湿树枝压着点。”
麻老拐将自己的藤杖留给九九,又将一些防蛇虫的粉末撒在洞口周围,这才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再次消失在洞外的夜色中。
洞里只剩下九九和昏迷的师父,以及无边无际的寂静。
九九按照麻老拐的吩咐,从布袋里找出火折子,又去洞口附近捡了些相对燥的细小枯枝和苔藓,在石灶里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给冰冷的山洞带来些许暖意和光明,也驱散了些许孤寂与不安。
他将火势压得很小,只保持一点微光。然后,他重新坐回师父身边,看着跳动的火光映在师父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惫赖笑意的脸,此刻只有深重的疲惫与痛苦。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或是远处隐约的兽吼,更显得洞内寂静。九九不敢睡,强撑着精神,一边注意着洞外的动静,一边时不时探探师父的鼻息和脉搏。
掌心的同心蛊印记,一直保持着那种稳定的温热。这让他稍微安心,至少阿雅婆在辰溪镇应该是安全的。
他想起小翠最后消散前的话。“小心身边……”到底要小心谁?麻爷爷?不,不可能。麻爷爷拼死护着他们,几乎油尽灯枯。那是阿雅婆?阿雅婆给了他们蛊,还提醒他们危险,似乎也不像。难道是指……那个在瘴林中遇到的、逃走的赶尸匠师徒?还是说,是别的、他们还没遇到的人?
还有辰州老虫岭,赶尸吴家,上古“巫祸”残躯……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盘旋,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他只感到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和师父,似乎正身处网的中心。
就在他思绪纷乱、眼皮越来越沉重时,石台上的陈瞎子,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吸气声,身体也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师父!”九九瞬间惊醒,扑到石台边。
陈瞎子的眼皮剧烈颤抖着,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有些涣散,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洞顶。过了好几秒,那涣散的目光才渐渐凝聚,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九九焦急的脸上。
“师……父……”九九声音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陈瞎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气音。他尝试抬手动一下,但手指只是微微颤动,本无法抬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挫败和无奈,随即目光下移,看向九九握着他的手。
九九会意,连忙道:“师父,您别急,别说话。我们在武陵山里,一个猎户洞里,暂时安全。麻爷爷去找水和草药了。您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陈瞎子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默默运转某种内息法门。过了半晌,他再次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黯淡,但已有了神采。他张了张嘴,这一次,终于发出了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水……”
九九连忙拿过麻老拐留下的水囊,小心地扶起陈瞎子的头,将水囊口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水。陈瞎子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喉咙的涩似乎缓解了些,但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伤势,让他眉头紧锁,额上渗出冷汗。
“师父,慢点,慢点。”九九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咳嗽平息后,陈瞎子靠在九九臂弯里,喘息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九九,目光中带着询问。
九九知道他担心什么,连忙将离开落魂坡后的情况,以及小翠最后出现、说出那些信息的事情,简要地、清晰地告诉了陈瞎子。包括麻老拐背他赶路,找到这个山洞,以及麻老拐说他伤势极重,可能修为受损的情况,也没有隐瞒。
陈瞎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偶尔波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当听到小翠说出“小心身边”时,他眼神猛地一凝,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为深沉的思虑。
“……辰州……老虫岭……吴家……”陈瞎子喃喃重复这几个词,声音依旧虚弱,但已能连贯,“黑袍人……是‘炼魂宗’的弃徒……他那‘主上’……是五十年前……被我师兄重创……遁入老虫岭养伤的那个……‘鬼面道人’……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炼魂宗?鬼面道人?”九九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号。
“旁门左道……专事炼魂驭鬼的邪派……五十年前被正邪两道联手围剿……山门崩碎……本以为绝了……没想到还有余孽……”陈瞎子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息,“鬼面道人……是当年炼魂宗三大长老之一……最是阴毒……擅长‘幽冥血炼’邪法……看来落魂坡的副阵眼……和辰州主阵……都是他的手笔……他用万魂血祭……是想修复当年被我师兄重创的……道基……甚至……更进一步……”
“那他为什么要盯上我?什么‘钥匙’?”九九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陈瞎子看着九九,眼神复杂:“因为……你是‘三缺借命’之人……又是纯阴之体……天生与阴魂鬼物……亲和……偏偏又沾染了……我师兄的……纯阳道印……阴阳交融……生死交汇……是修炼某些……至阴至邪、却又企图逆转阴阳的……禁忌法门……最理想的……‘药引’和‘钥匙’……尤其……你身上……有我师兄留下的……‘魂契’……那里面……可能藏着……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或者……坐标……”
九九听得心惊。原来自己从出生起,就被这些邪恶的存在盯上了,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自己这特殊的、残缺的“命”?
“那……小翠姑娘说的‘小心身边’……”九九迟疑着问。
陈瞎子沉默了更久,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明灭不定。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九九斜挎着的、他的那个破旧布袋。
九九连忙将布袋取下,递到师父手边。陈瞎子颤抖着手,在布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样东西——正是他用来卜卦、后来碎裂了一枚的、那三枚古旧龟甲中,剩下的两枚黑色龟甲。
他将龟甲放在掌心,示意九九靠近些看。
九九凑近,在火光下仔细打量。那两枚黑色龟甲,质地非金非玉,入手温凉,上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极其复杂深奥的纹路。平时不觉得,此刻在师父掌心,借着火光,九九忽然发现,其中一枚龟甲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新出现的裂痕,颜色比其他部分略深,像是被什么污渍浸染过。
“这……”九九不明所以。
“黑袍人……最后施展的……吞噬怨魂的禁法……气息……很古怪……”陈瞎子低声道,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细微裂痕,“与我当年……在北方……遇到的一种……借物留痕、隔空窥探的……邪术……残留气息……很像……但更隐晦……他可能……在死前……将某种……标记……或者……窥探的引子……打在了……与之对抗的……法器……或人身上……”
九九倒吸一口凉气:“师父,您是说……”
“不一定……是麻老拐……”陈瞎子摇摇头,眼神深邃,“也可能……是我……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小翠……既然提醒了……就不可不防……接下来的路……要更加小心……对任何人……包括……看起来是朋友的人……都要……留三分警惕……”
九九的心沉甸甸的。连生死与共的麻爷爷,也可能需要防备吗?不,麻爷爷拼死救他们,怎么可能……但师父的怀疑,小翠的警告,又绝非空来风。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九九问。
陈瞎子闭上眼,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辰州……必须去……老虫岭……必须闯……鬼面道人……必须除……否则……天下不宁……你我……也无安宁之……咳咳……”
他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
“但……不是现在……”他看着九九,目光变得温和而严厉,“我的伤……需要时间……你也需要……变得更强……落魂坡一战……你做得很好……魂契共鸣……灵觉初开……这是机缘……也是考验……接下来……我要教你……真正的……保命和……敌的本事……在我能动之前……你必须在麻老拐的指点下……尽快掌握……一些基础……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然后,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我快速恢复部分实力,也能让你打好基础的地方。辰州……暂时去不得。鬼面道人既然布下大局,老虫岭必定是龙潭虎。凭我们现在的状态,去就是送死。得先找帮手,或者……找一件能克制他邪法的东西。”
“去哪里?找谁?找什么东西?”九九追问。
陈瞎子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投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群山,看到了遥远的地方。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地名:
“洞庭湖西,桃花观。”
“桃花观?”
“嗯……观主……是我年轻时……游历天下……结识的……一位方外之交……医术通玄……更精通……奇门遁甲、阵法符箓……或许……有办法……稳住我的伤势……更重要的是……他手里……可能藏有……半部《上清伏魔剑诀》的……真意图谱……”
陈瞎子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希冀。
“那是……龙虎山天师府……早已失传的……斩妖除魔的……至高剑诀之一……相传对阴魂鬼物、血炼邪法……有极强的克制之力……若你能……在去辰州前……参悟一丝皮毛……便是天大的助力……而且……桃花观远离湘西是非地……相对安全……适合你……静心修炼……”
九九听得心起伏。洞庭湖,桃花观,失传的剑诀……这些对他而言,都如同传说。但既然师父这么说,那便去。
“可是师父,您的身体,能经得起长途跋涉吗?还有,麻爷爷他……”
“我的伤……短时间内……动不了法力……但慢慢走……应该可以……麻老拐……”陈瞎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会跟我们一起走。至少……在确认他……没有问题之前……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而且……去桃花观的路……他也熟……有他在……能省去……很多麻烦……至于他的伤……桃花观主……或许也有办法……”
正说着,洞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麻老拐回来了。
他手里用阔大的树叶捧着些清水,怀里还兜着几株刚采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有常见的止血草、三七,还有一种叶片呈暗紫色、散发奇异清香的植物。
“老陈?你醒了?”看到陈瞎子睁着眼,麻老拐又惊又喜,快步走进来。
“阎王爷……嫌我老……不肯收……”陈瞎子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笑容,却因疼痛而显得扭曲。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麻老拐将水叶放下,拿起那株暗紫色的草药,“正好,采到了‘紫背还魂草’,虽然年份浅,但对你这种神魂受损的伤势有奇效。来,嚼碎了咽下,汁液别浪费。”
陈瞎子没有拒绝,在九九的帮助下,将那股苦涩辛辣的草药嚼烂吞下。药力化开,他脸上果然又多了几分血色,精神也似乎好了些。
麻老拐又处理了水,用找来的半个破瓦罐烧开,将止血草和三七捣烂,准备给陈瞎子处理外伤。
趁着麻老拐忙碌的功夫,陈瞎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九九。九九会意,将刚才与师父商定的、前往洞庭湖桃花观的打算,告诉了麻老拐,只是隐去了关于《上清伏魔剑诀》和对方物留痕的怀疑,只说桃花观主医术高明,或许能治他们的伤。
麻老拐听完,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洞庭湖桃花观……我听说过,观主李洞庭,是位奇人。只是性情有些孤僻,不喜见生人。老陈你既然与他有旧,那去试试也好。总比在这山里硬扛着强。从武陵山去洞庭湖,路是远了些,但小心点走,避开大路和城镇,应该问题不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陪你们走一遭。”
他答应得爽快,眼神坦荡,看不出丝毫异样。但有了师父的提醒和小翠的警告,九九心中那弦,却悄然绷紧了。他面上不露声色,依旧恭敬感激:“多谢麻爷爷。这一路,又要辛苦您了。”
麻老拐摆摆手,开始给陈瞎子清洗伤口、敷药,动作熟练而小心。火光下,一老一少一伤者,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石洞中,暂时安顿下来。洞外,是深不可测的武陵夜色;洞内,是微弱的火光,草药的苦涩,和各自复杂难明的心事。
前往洞庭湖的漫长旅途,以及其中潜藏的未知与猜疑,才刚刚开始。
二 夜半惊魂
草药敷上,清凉中带着刺痛。陈瞎子闷哼一声,额头又渗出冷汗,但硬是咬着牙没再出声。麻老拐手法利落,很快将几处较深的外伤包扎妥当。
“外伤还好,大多是阴气侵蚀和能量震伤,敷了药,慢慢将养就是。麻烦的是你损耗的元气和神魂,这不是寻常草药能补回来的。”麻老拐叹了口气,在火堆旁坐下,用树枝拨弄着炭火,让火焰更旺些,驱散山洞深处的阴寒。
陈瞎子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九九将烧开后又放凉了些的清水,一点点喂给师父喝。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疲惫如水般涌来,九九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强打着精神,但脑袋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
“睡会儿吧,小子。”麻老拐看了他一眼,“今夜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放心,这洞口我撒了药,一般的蛇虫野兽不敢靠近。”
九九实在撑不住了,看了看师父,陈瞎子也微微点头示意。他这才挨着师父脚边的草堆,蜷缩着躺下。身体一放松,无边的倦意瞬间将他吞没,几乎立刻陷入了沉眠。
然而,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又做梦了。
不再是落魂坡的惨烈厮,也不是师伯张道陵的记忆碎片,而是一个更加模糊、更加诡异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青石板路上,雾气浓得化不开,只能看清脚下三尺。路两旁,影影绰绰,仿佛立着无数沉默的人影,看不清面目,却都能感觉到他们的“注视”。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甜腻的腐臭。
远处,似乎有铃铛声,很轻,很飘忽,时有时无。是赶尸的摄魂铃?但又不太像,节奏更慢,更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与不祥。
他想停下,想回头,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雾气中,似乎有低语声传来,不是人言,像是许多人在同时用气声说着不同的、破碎的词语,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头发毛。
“……钥匙……”
“……时辰快到了……”
“……血……需要更多的血……”
“……他来了……注意……”
“……小心……身边……”
最后这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是女人的声音,清冷,哀伤,带着急切——是小翠的声音!
九九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喘着粗气,瞪大眼睛,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洞顶,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还在山洞里。
火堆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热量。麻老拐靠在洞口附近,似乎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发出轻微的鼾声。师父依旧安静地躺在石台上,呼吸平稳了些,但依旧微弱。
是梦……只是噩梦……
九九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坐起身,准备去添点柴,让火旺一些。
就在这时,他掌心的同心蛊印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感来得如此突然剧烈,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预警!
“嘶——!”九九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他猛地握紧拳头,看向掌心。那十字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妖异的红光!
不对!阿雅婆的同心蛊,感应到致命威胁时,应该是示警和分担伤害,印记发热甚至灼痛是正常的,但怎么会……发光?还是红光?
几乎在同心蛊示警的同时,九九脖子上挂着的八卦玉佩,也骤然变得滚烫,但不是之前那种清光流转的温润,而是一种仿佛被邪火炙烤般的灼热!玉佩自身,竟在微微震动,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仿佛在抗拒、在哀鸣!
有东西!有极厉害、极阴邪的东西靠近了!而且,这邪物似乎能扰甚至污秽法器!
九九浑身汗毛倒竖,睡意全无。他猛地看向洞口,又看向沉睡的麻老拐和师父。
是冲他们来的!是黑袍人背后的势力?还是……别的?
“麻爷爷!醒醒!”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呼唤,同时伸手去推麻老拐。
麻老拐睡得很沉,被推了几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九九?怎么了?到换班的时候了?”
“有东西!很邪的东西靠近了!”九九急道,指向自己发光的掌心印记和滚烫的玉佩。
麻老拐瞬间清醒,他到底是老江湖,没有惊慌,立刻侧耳倾听,鼻子也轻微抽动。随即,他脸色剧变!
“好重的阴气!还有……尸臭味!不,不止是尸臭,是……是‘行尸’赶路时,身上涂抹的特殊药油和尸气混合的味道!”麻老拐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疑,“而且不止一具!听这动静……起码有三四队!方向……是朝着我们这边来的!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怎么会有这么多赶尸的聚在一起走?还这么急?”
他话音刚落,洞外,那梦中隐约听到的、飘忽诡异的铃铛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不是麻老拐他们赶尸时那种有节奏的、带着安抚和引导意味的摄魂铃,而是一种杂乱、急促、甚至透着几分疯狂和催促意味的铃声!铃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格外瘆人。
紧接着,是沉重、拖沓、密集的脚步声!仿佛有很多“人”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跳跃,树枝被踩断、石块被踢落的声音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赶尸匠短促的、用特殊方言发出的呼喝和鞭子破空的声音。
“快!再快点!天亮前必须赶到鹰嘴崖!”
“妈的,这些‘货’怎么这么躁?鞭子都快抽断了!”
“少废话!误了上头的时辰,咱们都得变‘货’!”
隐约的对话声随风飘来,带着焦躁和恐惧。
陈瞎子也被惊醒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势,疼得闷哼一声。九九连忙扶住他。
“外面……怎么回事?”陈瞎子声音虚弱,但眼神锐利。
“好几队赶尸的,半夜急行,方向似乎是我们这边,也可能是前面的鹰嘴崖。”麻老拐脸色极其难看,他趴到洞口,借着藤蔓缝隙,小心翼翼向外张望。
九九也凑过去看。月光下,只见下方不远处的山谷小径上,影影绰绰,竟有不下二三十个“人影”在快速移动!那些“人影”动作僵硬却迅捷,排成几列,在几个手持铃铛、挥舞长鞭的黑衣人驱赶下,沉默地向前狂奔。他们身上似乎都穿着深色寿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脸上好像都蒙着黑布。更诡异的是,有些“人影”跑动时,姿势极其古怪,手脚不协调,甚至有一具跑着跑着,一条胳膊竟软软地垂了下来,随着奔跑甩动,仿佛断了一般,却依旧不停。
而在这些“行尸”队伍中间,赫然夹杂着几顶简易的滑竿!滑竿上似乎坐着人,被“行尸”抬着,跑得飞快。
“那不是普通的赶尸!那些‘行尸’……动作太僵硬了,像是被强行催动的‘僵尸’!不是用药物和技巧保持弹性的普通尸身!”麻老拐经验丰富,一眼看出不对,声音带着寒意,“还有滑竿上的人……这时候坐在僵尸抬的滑竿上赶路……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炼尸驭鬼的那一路!”
炼尸驭鬼!九九心头一紧,看向陈瞎子。陈瞎子眼神冰冷,低声道:“是‘炼魂宗’的‘控尸术’……用符咒和邪法强行驱使尸体,透支其残存阴气,能令其短时间内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但事后尸身必毁。看来……是冲我们来的可能性很大。黑袍人身死,魂灯熄灭,他背后的人感应到了,派了爪牙来搜寻、灭口,或者……抓‘钥匙’。”
“那怎么办?这里离洞口太近,他们肯定会发现!”九九急道。
“不能硬拼。”陈瞎子看向麻老拐,“老麻,这附近,有没有能暂时藏身,又能避开他们搜寻的地方?最好是能隔绝气息的。”
麻老拐急速思索,猛地眼睛一亮:“有!这山洞往里,还有个岔洞,很小,被石头堵着大半,是我以前偶然发现的,里面是条死路,但很深,而且有天然的石缝通往地下暗河,水汽重,能掩盖活人生气。只要不弄出大动静,或许能瞒过去!”
“带路!”陈瞎子当机立断。
麻老拐不再犹豫,立刻起身,示意九九搀扶陈瞎子,自己则快速用脚将火堆的余烬彻底踩灭、掩埋,又撒上些泥土和碎石,尽量消除痕迹。然后,他带着两人,摸着黑,快速向山洞深处走去。
山洞越往里越窄,空气也更加湿阴冷。走了约莫十几丈,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看到一个被几块大石半封住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麻老拐用力推开一块松动的石头,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水汽和土腥味的洞口。
“快进去!我在外面把石头挪回来!”麻老拐低喝。
九九搀扶着陈瞎子,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缝隙。里面果然极为狭窄,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湿滑的天然石缝,仅能弯腰前行。走了几步,脚下就传来潺潺的水声,空气更加湿冷,岩壁上挂满水珠。
麻老拐也跟着挤了进来,然后费力地将外面那块石头重新挪回,堵住大部分入口,只留下几道细微的缝隙透气透光。
三人屏息凝神,挤在狭窄、黑暗、湿的石缝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九九能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阴冷。他紧紧挨着师父,试图传递一点温暖。
洞外,那杂乱急促的铃铛声、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藏身的山洞外不远处!
“头儿,这里有个山洞!”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进去看看!血迹最后消失在这附近,他们肯定跑不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头说了,那老道士和那小崽子,尤其是那小崽子,必须抓到!”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命令道。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朝着他们原先栖身的山洞入口靠近。
九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桃木剑。麻老拐也握紧了藤杖,眼神凌厉。陈瞎子则闭着眼,似乎在默默感应着什么。
“头儿,洞里没人!有生过火的痕迹,灰还是温的!刚走不久!”探查的人很快回报。
“搜!这附近肯定有藏身的地方!鹰嘴崖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他们翅难飞!把这附近所有能的地方,给我翻个底朝天!”那阴冷的声音厉声道。
脚步声散开,开始在山洞内外、周围岩壁、灌木丛中仔细搜查。有人用刀剑劈砍藤蔓,有人用棍棒敲打岩壁,寻找空洞。
“这里!这块石头是松的!”忽然,一个声音在离他们藏身的石缝不远处响起!正是堵在入口的那块石头被发现了!
九九浑身一僵。麻老拐眼神一厉,无声地冲九九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准备动手。陈瞎子也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的手,缓缓摸向怀里——那里,似乎还藏着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手段。
“嘿,还真是!后面好像有缝隙!”外面的人用力推了推石头,石头晃动,缝隙透入的光线多了些。
“撬开它!”阴冷的声音靠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头儿!鹰嘴崖那边发信号了!红色响箭!”洞外远处,突然传来另一个急促的呼喊。
“什么?”那阴冷声音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和恼怒,“妈的,偏偏这个时候!这里还没搜完……”
“头儿,红色响箭是最高紧急信号,肯定是那边发现了重要情况!误了事,咱们担待不起啊!”手下劝道。
阴冷声音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权衡。最终,他恨恨地啐了一口:“算他们走运!留两个人守在这里,仔细搜查这个山洞和附近!其他人,立刻跟我去鹰嘴崖!快!”
“是!”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只留下两个看守。那两人骂骂咧咧,却没有再去撬动堵门的石头,只是在山洞内外逡巡,不时用兵器敲打岩壁,弄出些声响,显然并不认为这小小的石缝后能,只是敷衍了事。
石缝内的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陈瞎子对麻老拐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听听外面的具体对话和动静。
麻老拐会意,将耳朵贴在石缝的细小空隙处,凝神倾听。
外面两个看守的对话,隐约传来。
“妈的,真是晦气!大半夜的在这荒山野岭吹冷风,守着个破山洞。”
“少抱怨了,没被派去鹰嘴崖就不错了。听说那边……不太平。”
“怎么了?不就是围捕几个受伤的道士吗?咱们这么多人,还带着这么多‘宝贝’,怕什么?”
“你懂个屁!我听说,鹰嘴崖那地方邪性得很,老辈子传说是‘落鹰之地’,再凶猛的鹰飞过那里都会莫名其妙栽下来。而且,前些年不是有几个寨子的人,在那一带莫名其妙失踪了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嘶……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说过。那咱们头儿还急着去?”
“谁知道呢。上头下的死命令,说是在那里布置了什么‘好东西’,要请君入瓮。我看呐,这次要抓的人,恐怕不简单。咱们守好这里,别出岔子就行。天快亮了,等天亮换班的人来了,就没事了。”
两人的对话,透露出不少信息。鹰嘴崖是对方预设的陷阱,而且那地方本身就很邪门。对方调动了相当多的人手和炼制的僵尸,显然势在必得。
陈瞎子听完麻老拐的低声转述,眉头紧锁。鹰嘴崖……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他努力回忆,重伤之下,思维有些迟缓。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段多年前、师兄张道陵随口提过的湘西见闻。
“……武陵山深处,有一绝壁,形如鹰喙,故名鹰嘴崖。其下深涧,终年云雾不散,阴气极重。相传古时有巫者于此祭祀邪神,后遭天谴,崖崩地陷,形成一处罕见的‘阴煞交汇、地脉逆乱’的绝地,寻常生灵靠近,轻则神智昏乱,重则暴毙。更有传言,崖下封印着某种上古凶物的残骸碎片……”
阴煞交汇,地脉逆乱……封印上古凶物残骸……
陈瞎子心头一凛。如果传言属实,那鬼面道人选择在鹰嘴崖设伏,绝非仅仅因为地势险要。他很可能想利用那里的特殊地脉阴煞,布置更厉害的邪阵,或者……那里本就是他“幽冥血炼返生大阵”的另一个重要节点,甚至可能与封印的“上古凶物残骸”有关!
必须提醒前往查探或者可能被引去那里的人!但此刻他们自身难保。
“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等天亮他们换班松懈,再找机会离开?”九九低声问。
陈瞎子摇摇头,眼神凝重:“不能等。天一亮,视线更好,搜索会更仔细,这石缝未必藏得住。而且,鹰嘴崖那边情况不明,但肯定凶险。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但方向要改,不能去鹰嘴崖,甚至要尽量避开那个方向。”
“可外面还有两个人守着……”九九担忧。
麻老拐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两个小喽啰,趁其不备,我和九九联手,应该能快速解决,不惊动远处的人。只是要快,要净。”
陈瞎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但记住,尽量留活口,问出点东西。还有,小心他们身上可能有报警的机关或者蛊虫。”
计议已定,三人便在这狭窄、湿、黑暗的石缝中,静静等待时机。外面两个看守的脚步声和敲打声渐渐稀疏,似乎有些懈怠,靠在山洞外休息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的天际,开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草地上快速爬行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什么声音?”一个看守警觉地问。
“好像是虫子……好多虫子!”另一个看守声音带着惊恐。
“啊!我的腿!什么东西咬我!”
“妈的!是毒虫!快用驱虫药!”
外面传来短促的惊叫、拍打声和手忙脚乱的翻找声。
机会!
麻老拐和九九对视一眼,同时发力,猛地推开堵在入口的那块石头!
三 虫与审问
石头移开,天光微露。只见山洞外,那两个身穿黑衣的看守,正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腿上。借着晨曦的微光,能看见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毒虫——蜈蚣、蝎子、色彩斑斓的甲虫、细长的百足虫——正从四周的草丛、石缝中涌出,疯狂地扑向两人!这些毒虫显然不是自然聚集,行动间隐隐带着某种被驱使的轨迹。
其中一个看守已经掏出了驱虫药粉胡乱挥洒,但虫群悍不畏死,前仆后继,药粉效果有限。另一个看守腿上被一只硕大的黑蝎子蜇中,惨叫着倒地翻滚。
就在两人被虫群所困、心神大乱的刹那,麻老拐如同鬼魅般从石缝中窜出,手中藤杖带着凌厉风声,精准无比地敲在一名看守的后颈!那看守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一名看守见状,惊恐地想要呼喊,但九九也已扑到,手中桃木剑未出鞘,用剑柄狠狠砸在他太阳上!看守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虫群在两人倒地后,攻势稍缓,但仍围着他们蠢蠢欲动。麻老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捏碎,洒出一圈淡黄色的粉末。粉末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虫群仿佛遇到了天敌,水般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草丛石缝中,仿佛从未出现。
“是山里的虫豸,但被蛊术引动驱赶过来的。”麻老拐看了看虫群退去的方向,眉头微皱,“看来这附近,除了炼魂宗的爪牙,还有别的懂蛊的人在活动,而且……似乎在帮我们?”
九九也感到惊奇。会是谁?阿雅婆?不可能,辰溪离这里很远。难道是……赶尸吴家的人?小翠的警告在心头响起。
“先别管那么多,处理眼前。”陈瞎子在九九搀扶下走出石缝,脸色在晨光中依旧苍白。他示意麻老拐检查两个昏迷的看守。
麻老拐蹲下,快速在两人身上搜查。除了一些散碎银钱、普通的兵刃、驱虫药粉和粮,还从他们怀里摸出了两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木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背面则用朱砂写着几行扭曲的符文,透着一股邪气。
“炼魂宗的‘鬼面令’,是身份凭证,也是接受和传递简单指令的法器。”陈瞎子接过木牌看了一眼,确认道。
“嘴里和身上没有,看来不是死士。”麻老拐又检查了他们的牙齿和衣领等可能的位置。
“弄醒一个,问问话。”陈瞎子道。
麻老拐掐了掐那名被藤杖打晕的看守的人中,又用冷水泼脸。那看守呻吟一声,悠悠转醒。看到眼前三人,尤其是陈瞎子那冰冷的目光,顿时吓得一哆嗦,想喊,却被麻老拐用布团塞住了嘴。
“我问,你答。敢撒谎,敢叫喊,立刻让你喂虫子。”麻老拐蹲在他面前,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一只不知何时捏在指尖的、色彩斑斓的毒蜘蛛。那蜘蛛在他指间温顺无比,却对着看守张牙舞爪。
看守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眼神满是哀求。
麻老拐扯出他嘴里的布团,但手依旧虚按在他喉咙上,随时能捏碎他的喉骨。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陈瞎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我们是……是辰州吴家外堂的……伙计……”看守哆嗦着回答。
辰州吴家!果然是赶尸吴家!九九心头一震。小翠的警告应验了!炼魂宗的爪牙,竟然披着赶尸家族的外衣!
“辰州吴家?哼,什么时候赶尸的吴家,开始给炼魂宗的妖人当狗了?”陈瞎子冷笑。
看守脸色一变,没想到对方一口道破脚,眼神更加恐惧:“不……不是的……是……是宗家老爷的命令……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宗家老爷?吴天魁?”陈瞎子似乎知道这个人。
“是……是……”
“他派你们来做什么?抓谁?”
“抓……抓一个受伤的老道士,和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说……说那男孩是重要的‘钥匙’……必须活捉……老道士能抓就抓,抓不到就……就地处决……”看守不敢隐瞒。
“鹰嘴崖那边怎么回事?你们布置了什么?”
“鹰……鹰嘴崖是……是‘上师’选定的地方……说那里地气特殊……布下了‘七煞引魂阵’……只要目标进入范围……就能……就能激发阵法,困住他们……而且……而且那里据说有……有‘上师’需要的东西……”
“‘上师’?是鬼面道人吧?”陈瞎子问。
看守身体一颤,惊恐地点头:“是……是……我们都叫他‘鬼面上师’……他……他一直藏在老虫岭深处……很少露面……这次是……是宗家老爷亲自去请,又出了大事……他才派了麾下的‘尸奴’和几位师兄出来……”
“出了什么大事?”
“我……我不知道……只听说……好像是老虫岭那边……看守的什么东西……出了岔子……‘上师’很震怒……所以才急着要抓到那个男孩……”
陈瞎子与麻老拐对视一眼。老虫岭出了岔子?难道是黑袍人身死,副阵眼被破,反噬到了主阵?还是别的变故?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除了你们这些,还有谁?”
“一共……来了四队‘尸奴’,每队十具,由一位师兄控。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外堂伙计二十多人。领头的是……是宗家老爷的三儿子,吴良少爷,还有‘上师’座下的二弟子,我们都叫他‘黑心师兄’……他们现在都在鹰嘴崖那边……”
“那个驱赶毒虫过来的人,是你们的人吗?”麻老拐突然口问道。
看守茫然摇头:“不……不是……我们没人会驱虫……那是……是山里的妖怪吧?”
看来不是吴家的人。麻老拐若有所思。
“从这里去洞庭湖,走哪条路最近,又能避开鹰嘴崖和你们可能的搜查?”陈瞎子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看守不敢隐瞒,连忙道:“从……从这往东,翻过前面两座山,有条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小路,能通到‘野猪岭’。从野猪岭再往东北,穿过一片沼泽地……虽然难走,但能绕开鹰嘴崖和主要的官道……之后……之后我就不知道了,我没走过那么远……”
陈瞎子记下路线,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看守没有撒谎,这才对麻老拐点点头。
麻老拐一掌切在看守后颈,再次将他打晕,和另一个昏迷的看守拖到山洞深处,用他们自己的裤带捆了个结实,又撒上特制的、能让人昏睡更久的药粉。
“问清楚了,看来吴家已经彻底投靠了鬼面道人,成了炼魂宗在辰州乃至湘西的爪牙。鹰嘴崖是个陷阱,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按他说的路线,绕道去洞庭湖。”陈瞎子快速总结,“另外,刚才的虫群来得蹊跷,有人在暗中相助,但不知是敌是友。路上要更加小心。”
“师父,您的身体……”九九担忧地看着陈瞎子苍白的脸。
“还撑得住。”陈瞎子深吸一口气,扶着石壁站直,“此地不宜久留,快走。老麻,带路。”
麻老拐点头,辨别了一下方向,率先朝东边的山林走去。九九搀扶着陈瞎子,紧紧跟上。
晨光熹微,山林间雾气氤氲。三人拖着疲惫伤痛之躯,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身后,鹰嘴崖的方向,隐隐有乌黑的云气汇聚,仿佛一只狞笑的鬼眼,注视着他们的离去。
而更深的谜团与凶险,已在前方路上,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