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洞庭波上(1986年夏)
一 观中剑鸣
陈瞎子醒来后的第三天,李洞庭行完针,留下一个青瓷小瓶。
“瓶中是‘固本培元丹’,每一粒,温水送服。十内,静养为主,可慢行,不可疾走,更不可提气运功。”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十后,若经脉无碍,可开始尝试导引体内新生之气,循《清净经》法门,徐徐图之。若有滞涩痛楚,即刻停止,来寻我。”
“晓得了,道兄放心,我这人最惜命。”陈瞎子笑嘻嘻接过瓷瓶,浑不在意地揣进怀里。
李洞庭看他一眼,没再多言,转向侍立一旁的九九:“今起,你午后修行增加一个时辰。前一个时辰,照旧修习导引术与吐纳法。后一个时辰,来我静室,我为你讲解《上清伏魔剑诀》总纲。”
九九精神一振,恭敬应下:“是,观主!”
陈瞎子眼中也掠过一丝欣慰,对九九道:“好好学,别辜负你李师伯一番心血。”
“李师伯?”九九一愣,看向李洞庭。
李洞庭神色如常,并未否认,只淡淡道:“我与你师父平辈论交,你唤一声师伯,也无不可。去吧,照料好你师父用药,午后准时过来。”
“是,李师伯。”九九连忙改口,心中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观主,更多了几分亲近与敬重。
午后,九九准时来到李洞庭的静室。室内依旧简洁,只是今,那卷《上清伏魔剑诀》的真意图谱,被完全展开,悬挂在墙壁之上。图谱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那些凌厉的线条与流动的金色符文,似乎比初看时更加清晰、鲜活,隐隐有风雷之声在耳畔回响。
李洞庭盘坐于蒲团上,示意九九在对面的蒲团坐下。
“你观此图已有半月,可有所感?”李洞庭问。
九九仔细回想,认真答道:“回师伯,弟子初看图时,只觉线条凌厉骇人,看久了便头晕目眩。这些时修习导引术与吐纳法,心静了些,再观图时,那种不适感轻了。偶尔……偶尔会觉得那些线条像是在动,在呼吸,但细看时,又还是原样。还有那些金色符文,有时候好像亮一些,有时候暗一些,也摸不着规律。”
李洞庭微微颔首:“你能感受到线条的‘动’与符文的‘明暗’,已是难得。这说明你灵觉敏锐,且近修行,心神与图谱的‘剑意’有了一丝微弱的共鸣。这《上清伏魔剑诀》,重意不重形。其精髓,不在于具体的招式套路,而在于图谱中蕴含的——‘斩邪之志’、‘破魔之念’与‘御雷之威’。”
他指着图谱上那几道纵横交错、仿佛要撕裂苍穹的主线条:“看此线,笔直刚猛,一往无前,如天雷劈落,邪祟辟易。此乃剑诀基——‘天枢破邪式’之意。非是教你如何执剑直刺,而是要你感悟其中那股‘煌煌天威,万邪不侵’的意志。心有此志,出剑自有正气,寻常阴邪鬼魅,未战先怯三分。”
他又指向线条之间,那些细密流动、仿佛星辰轨迹的符文:“再看这些符文流转,看似杂乱,实则暗合周天星斗运行,生生不息。此乃剑诀运转之‘理’——‘周天御雷罡’。以身为炉,以气为引,沟通天地间一丝雷火正气,化入剑势,则剑出如雷动,破一切阴秽血煞。你之前所习‘掌心雷’、‘惊雷’等,不过是此法最粗浅的皮毛应用。”
九九听得心驰神往,原来真正的雷法剑诀,竟有如此气象。他忽然想起师父在落魂坡,那引动天雷之气、金光御剑的惊世一击,难道便是触摸到了此等境界?
“你师父当强引天雷之气,是搏命之法,不可效仿。”李洞庭仿佛看穿他心思,淡淡道,“真正的《上清伏魔剑诀》,是以自身修为为基,以剑意为引,撬动天地间本就存在的雷霆正气,化为己用。而非强行接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师父基受损,强行施为,险死还生,你当引以为戒。”
九九心中一凛,连忙应是。
“这图谱只有起手三式:‘天枢破邪’、‘摇光斩孽’、‘璇玑镇魂’,以及总纲心法。缺失的后半部,据说涉及更高深的‘引动天劫’、‘化身雷神’的禁忌法门,早已失传,或许也并非坏事。”李洞庭缓缓道,“今,我先传你‘天枢破邪式’的心法口诀与观想之法。你需谨记,口诀是引,观想是桥,真正的领悟,在于你心神与图谱剑意的交融。我不教你具体剑招,你也不必强求立刻能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法。你要做的,是每观图,默诵心法,存想其意,让这股‘斩邪破魔’的剑意,慢慢融入你的气血、你的神魂,乃至你每一次呼吸之中。待你心意贯通,气与意合,剑招自成。”
说罢,李洞庭开始口述一段古朴晦涩、却又字字如金石交击的口诀。九九摒除杂念,凝神记忆。口诀不长,仅百余字,但含义深奥,涉及经脉运转、心神观想、与天地之气感应的法门,与他之前所学的《清净经》和粗浅雷法,既有相通之处,又精微深奥了不知多少倍。
李洞庭诵完三遍,问道:“记下了?”
九九闭目回想,确认无误,点头:“记下了。”
“嗯。后每此时,你便在此静室,面对图谱,默诵心法,存想剑意。何时你能在存想中,‘看’到图谱线条真正流动,符文真正亮起,与你的呼吸心跳共鸣,便是入门了。”李洞庭道,“出去吧,今到此为止。记住,未得我允许,不得私自尝试催动心法,更不得妄动剑气。”
“弟子明白。”九九恭敬行礼,退出了静室。
走出静室,午后的阳光正好,庭院中竹影斑驳。九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中似有一股莫名的气息在激荡,那是方才聆听剑诀心法、观想图谱时残留的悸动。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那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似乎也活跃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信步走到后院那片他每照料的小小药圃边。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株株青翠的草药,触感微凉,带着生命的气息。与静室中那凌厉无匹的剑意截然不同,这里的宁静与生机,让他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
师父在静养,麻爷爷在调息恢复连的奔波劳顿,李师伯在静室潜修。偌大的桃花观,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竹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这种宁静,是落魂坡搏命、山林逃亡时不敢想象的奢侈。但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是师父用寿元换来的时间,是远方辰州酝酿的未知风暴。他必须抓紧每一刻,让自己变得更强。
从这一起,九九在桃花观的修行,进入了新的阶段。除了雷打不动的“和合导引术”、“龟息吐纳法”、照料药圃,午后在李洞庭静室中面对图谱、存想剑意,成了他最重要的功课。
起初,面对那沉寂的图谱,默诵玄奥的心法,试图存想那虚无缥缈的“斩邪之志”,进展缓慢,甚至有些枯燥。他常常坐得腿脚发麻,心神却依旧难以真正沉浸,图谱还是那图谱,线条冰冷,符文暗淡。
但九九有超乎常人的耐心与韧性。他想起了师父躺在“听竹轩”中苍白却平静的脸,想起了小翠消散前哀伤而期盼的眼神,想起了落魂坡下那些挣扎嘶吼的怨魂。他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斩断那些不该存在的罪恶与痛苦。
这份益清晰的信念,如同无声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意志,也慢慢煅烧着他与图谱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
数后的一个午后,九九照例在静室中面对图谱,存想“天枢破邪”之意。窗外忽然阴了下来,乌云汇聚,远处湖面传来隐隐的雷声。夏季的雷雨,说来就来。
当第一道闪电撕裂天际,沉闷的雷声滚滚而至时,静室内的光线骤然一暗。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九九恍惚间,仿佛看到墙壁上的图谱,那几道主线条猛地亮了一下!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灵觉层面的“锐利”!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雷霆威严与斩绝意念的冲击,顺着他的目光,直刺入他的识海!
“轰——!”
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神魂的震颤。九九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体内那丝微弱的“气”不受控制地疯狂流转起来,按照“天枢破邪”心法所述的一条陌生路径,直冲右手手臂!他只觉得右臂经脉瞬间胀痛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蛇在血肉中窜动,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下意识地并指如剑,向前虚虚一点!
“嗤啦——!”
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凝练无比的淡金色电芒,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划过三尺距离,击打在对面光洁的木质地板上。
“嗞……”
一声轻响,地板上留下一个米粒大小、焦黑的浅坑,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九九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地板上那个小小的焦痕,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腔。刚才那一下……不是“掌心雷”,也不是“惊雷”,威力小得多,但感觉……完全不同!更加凝练,更加迅疾,意念所至,电芒即发,仿佛是自己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带着一股……斩断什么的决绝意味?
是“天枢破邪”的剑意?自己……真的引动了一丝图谱中的力量?
“悟性不错。”
李洞庭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静室门口,看着地板上的焦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淡然。
“借助外界天雷之气交感,引动图谱中沉寂的剑意,算是取巧,却也证明了你的灵觉确实与雷法剑诀有缘。”李洞庭走进来,看了看九九依旧有些颤抖的右手,“不过,你修为太浅,强行引动,伤了手阳明经。今到此为止,回去静坐调息,不可再妄动。明我传你一段温养经脉的指诀。”
九九这才感觉到右臂经脉传来辣的刺痛,连忙收敛心神,恭敬道:“是,师伯。弟子……弟子刚才是……”
“一丝皮毛罢了。”李洞庭摆摆手,“离真正领悟‘天枢破邪’之意,还差得远。不过,总算摸到了门边。记住方才引动剑意时,心神与图谱共鸣的感觉。后修行,便循此感觉而去。但要循序渐进,不可再如此急躁冒进。剑意如雷,驾驭不善,反伤己身。”
“弟子谨记。”九九心悦诚服。
自那后,九九对图谱的观想,不再是无迹可寻。虽然再难有那雷雨交感时的强烈触动,但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图谱中那股沉寂却浩瀚的力量,以及自己心神试图靠近它时,产生的细微共鸣与悸动。他每的修行,除了积累那微薄的“气”,更多了一项内容:尝试以心神“喂养”、“沟通”那缕偶然引动的、微弱的“斩邪剑意”。
时光在专注的修行中悄然流逝。陈瞎子在“听竹轩”静养满十后,开始在李洞庭的指导下,尝试导引体内新生之气,恢复修为。过程缓慢而平稳,他不再如之前那般虚弱,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偶尔能在院中慢走,与麻老拐下两盘用石子代替的简陋围棋,或是看着九九修行,眼中满是宽慰。
麻老拐的伤势本就不重,调息几后便已无碍。他闲不住,将桃花观里里外外检查修缮了一遍,又利用自己的蛊术和草药知识,帮着明月处理药材,配置了一些驱虫蛇、防瘴气的药粉,送给观中众人。他对李洞庭极为敬重,行事勤恳,话却不多,与清风明月也相处融洽。
观中的子,平静,充实,甚至有了几分“家”的温馨。但九九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永远持续。师父逆转先天的代价,辰州未知的凶险,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掌心那始终温热的同心蛊印记,也偶尔会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波动,仿佛远在辰溪的阿雅婆,正经历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焦虑或变化。
这一,九九正在药圃边除草,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只见一只羽毛凌乱、眼神惊惶的灰褐色小鸟,歪歪斜斜地从观外飞来,越过墙头,竟直直地朝着他栽落下来。
九九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小鸟在他掌心瑟瑟发抖,羽毛下似乎有伤。更奇怪的是,九九在它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的波动——是道术残留的痕迹,而且……风格似乎与李师伯的平和醇厚、师父的奇诡精悍都不同,更加锋锐外露,带着一股未加掩饰的张扬。
“这鸟……”九九疑惑。
“是‘传讯雀’,被人以特殊法门驯养,能在一定范围内传递简单信息或定位。”李洞庭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目光落在那小鸟身上,眉头微蹙,“看这品种和驯养手法,是龙虎山外围支脉‘栖霞观’的路数。此雀飞行不远,其主人必在百里之内。而且……它受了惊吓,羽毛上沾有淡淡的血腥气和……焦糊味。”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小鸟额头,一缕青气没入。小鸟颤抖稍止,叽叽喳喳急促地叫了几声,声音凄惶。
李洞庭聆听片刻,神色渐凝:“它在求救。它的主人,一位栖霞观的女冠,在湖西‘黑水泽’附近遇袭,重伤被困。袭击者……似与炼魂宗邪法有关,且有……控尸驱兽的痕迹。”
黑水泽?炼魂宗?控尸驱兽?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九九耳边炸响。辰州吴家!他们竟然将触角伸到了洞庭湖附近?还是在搜寻他们的踪迹?
“师伯,我们……”九九急切地看向李洞庭。
李洞庭沉吟不语。桃花观避世多年,不染外间恩怨。但炼魂宗为祸,他当年亦有所闻。如今对方竟敢在洞庭地界,对他道门同修下手……
就在这时,陈瞎子和麻老拐也从“听竹轩”闻声走了出来。陈瞎子听了原委,冷笑一声:“鬼面老鬼的狗鼻子还真灵,这么快就闻到洞庭湖的腥味了?看来是不抓到我们,不肯罢休啊。道兄,这事儿,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连累那位栖霞观的道友了。”
麻老拐脸色阴沉:“黑水泽那地方我知道,是片很大的沼泽,地形复杂,毒虫瘴气多,还有不少邪性的传闻。吴家的人在那里动手,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李洞庭看了陈瞎子一眼,又看了看掌心那不断哀鸣的传讯雀,终于缓缓道:“桃花观虽避世,却非见死不救。何况,对方在我洞庭地界行凶,伤我道门中人,于情于理,不能坐视。清风,明月。”
“在,观主。”清风明月上前。
“守好观门,开启外围‘小迷踪阵’。若有不速之客,不必纠缠,示警即可。”李洞庭吩咐。
“是。”
“陈道友,你伤势未愈,不宜动手,与麻居士留守观中。”李洞庭看向陈瞎子。
陈瞎子立刻道:“道兄,我的伤已无大碍,寻常走动无妨。老麻对黑水泽熟悉,让他跟你去,多个照应。至于我……”他看向九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让这小子跟你去。他修行初入门径,正需历练。而且,对方是冲着我们来的,让他亲眼看看炼魂宗的手段,也好。”
九九心中一震,看向师父,又看向李洞庭。
李洞庭与陈瞎子对视片刻,缓缓点头:“也好。林九,你可愿随我走一趟黑水泽?”
“弟子愿意!”九九毫不犹豫,挺起膛。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完全保护在身后的孩子,他渴望力量,也渴望能用这力量去做些什么。
“事不宜迟,即刻出发。”李洞庭袍袖一挥,那传讯雀被他以一股柔劲送入空中,雀儿清鸣一声,挣扎着朝观外飞去,却飞得极慢,显然受伤不轻,但依旧努力指引着方向。
“跟上它。”李洞庭对九九道,又对麻老拐说,“麻居士,有劳带路,并提点沼泽中需注意之处。”
“观主放心,包在我身上。”麻老拐点头,眼中凶光一闪。对炼魂宗和吴家,他早已恨之入骨。
四人不再多言,李洞庭与麻老拐在前,九九紧跟其后,陈瞎子站在观门口,目送他们身影迅速没入竹林小径,消失在前往湖岸的方向。
“小子,多加小心。”陈瞎子低声自语,转身回观,脚步却不再虚浮。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就要来了。而他的徒弟,必须学会在风雨中,亮出自己的剑。
湖风拂过,竹叶沙沙。平静的桃花观,因一只突如其来的伤雀,泛起了波澜。而九九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山”历练,竟是以这样一种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黑水泽中,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陷阱与厮?那位素未谋面的栖霞观女冠,又是何人?炼魂宗的爪牙,是否已张网以待?
二 泽中诡影
传讯雀飞得很慢,时停时歇,显然伤势不轻,全靠一股归巢的本能和被激发的灵气支撑。李洞庭并不催促,只是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身形飘忽,仿佛脚不沾地,在这崎岖的湖岸山林间如履平地。麻老拐紧随其后,步伐沉稳,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不时低声提醒前方有沟壑或湿滑处。九九则将近修行的“和合导引术”步法融入赶路,努力调整呼吸,跟上两位长辈的速度。
离开桃花岛水域,乘坐麻老拐早已备在隐秘处的一艘稍大的渔船,在传讯雀的指引下,沿着湖岸向西南方向行驶了约一个时辰。越往西南,湖水颜色越发深沉,岸边植被也由芦苇、杨柳逐渐变为更加茂密阴森的灌木和参天古木,空气中弥漫的湿气更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淤泥和水草腐烂的腥味。
“前面就是黑水泽的外围了。”麻老拐指着前方一片水陆交错的、望不到边的昏暗地带。那里水面不再开阔,而是被大片的沼泽、水塘、溪流和茂密得不见天的丛林分割得支离破碎。水色是诡异的墨绿近黑,水面上飘浮着厚厚的浮萍和水藻,一些枯死的老树半浸在水中,枝扭曲,如同溺水者挣扎的手臂。空气中那股腐烂气味更加明显,还混合着某种甜腻的、令人不适的花香。
传讯雀到了这里,似乎更加不安,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鸣叫,猛地扎向下前方一片特别幽暗的、被高大乔木和藤蔓完全遮蔽的水域。
“在那里!”麻老拐低声道,示意将船靠向一处勉强可以立足的、生满青苔的泥岸。
三人弃舟登岸。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泥地,每一步都陷下寸许,发出“咕叽”的声响。四周是几乎密不透风的植被,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头顶厚厚的叶隙中漏下,更添几分阴森。各种奇形怪状的昆虫在湿的空气中飞舞,发出嗡嗡的声响,偶尔有色彩斑斓的毒蛇或蜈蚣从脚边草丛倏地窜过。
麻老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些暗绿色的药粉,示意九九和李洞庭抹在的皮肤上:“防虫蛇和瘴气的,这里毒虫多,还有肉眼难见的毒瘴,吸入多了会头晕恶心。”
九九依言涂抹,药粉辛辣刺鼻,但确实,周围那些烦人的飞虫立刻避开了许多。
李洞庭目光扫视四周,眼神微凝:“此地阴煞之气颇重,地脉紊乱,是滋生邪秽的温床。那位栖霞观的道友在此遇袭,绝非偶然。”
他当先朝着传讯雀消失的方向走去。麻老拐和九九紧跟其后。麻老拐手中多了那跟随他多年的藤杖,警惕地拨开前方挡路的藤蔓和枝叶。九九也将桃木剑握在手中,体内那丝微弱的“气”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恶劣。泥沼越来越深,有时需要借助横倒的枯木或突出的树才能通过。空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带着甜腥气,吸入后让人有些闷。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稀疏了,只有脚踩泥泞和拨开枝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忽然,走在前面的李洞庭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前方不远处的泥地上,赫然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血迹旁边,散落着几片被撕裂的、淡青色的道袍碎片,上面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血迹延伸向更深处,断断续续,显然受伤者曾在此挣扎前行。
“是栖霞观的道袍。”李洞庭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涸的泥土,放在鼻端闻了闻,眉头蹙得更紧,“血中有毒,是混合了尸毒和某种蛊虫的腥气。袭击者不止一人,且手段阴毒。”
麻老拐用藤杖拨开血迹旁的草丛,眼神一厉:“看这里。”
只见泥地上,除了人的脚印(凌乱、深浅不一,属于伤者),还有几行奇怪的印迹——非人非兽,更像是用某种坚硬的、分节的肢体重重踏出的痕迹,而且不止一种。其中一种印迹狭长,前端分叉,像是巨大的昆虫步足;另一种则圆钝沉重,带着黏液的拖痕。
“是‘尸蟞’和‘腐泥鳄’。”麻老拐声音发沉,“尸蟞是炼魂宗常用的蛊虫之一,喜食腐肉,能钻入活物体内。腐泥鳄则是黑水泽特有的凶物,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常被沼泽深处的巫师或邪修炼制成傀儡妖兽。看来,对方不仅派了人,还驱赶了这里的毒虫恶兽。”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女子的叱喝,紧接着是利器破空和某种硬物撞击的闷响,以及野兽痛苦的嘶吼和虫群振翅的嗡嗡声!
“还在前面!打起来了!”麻老拐急道。
“走!”李洞庭身形一晃,已如清风般向前掠去,速度极快,却又轻灵无声。麻老拐和九九连忙跟上。
穿过一片低矮的、挂着无数气生的榕树林,前方出现一小块相对硬的高地。而眼前的景象,让九九倒吸一口凉气。
高地上,一个穿着淡青色道袍、浑身浴血、发髻散乱的年轻女子,正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枯树,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勉力支撑。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此刻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显然是中毒已深,左肩和右腿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将道袍染红大半。
围攻她的,是三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带黑巾的蒙面人,以及两头体型庞大、皮肤如同裂泥浆般的灰褐色巨鳄(腐泥鳄),还有地上密密麻麻、水般涌动的、拳头大小、背生硬甲、口器狰狞的黑色甲虫(尸蟞)!
三个蒙面人手持奇门兵刃——一人用淬毒短叉,一人用带倒钩的铁索,还有一人竟挥舞着一面刻画着狰狞鬼脸的小幡,幡面摇动,散发出缕缕黑气,那些尸蟞和腐泥鳄在黒气下,显得更加狂暴。
女子剑法精妙,身法灵动,显然出身名门,但重伤中毒之下,已是强弩之末。剑光虽厉,却只能堪堪挡住两名持械蒙面人和腐泥鳄的扑击,对那无孔不入的尸蟞和持幡者摇动的惑神黑气,应对得颇为狼狈。她脚下步伐踉跄,剑势渐散,眼看就要被一只腐泥鳄的血盆大口咬中腰腹!
“妖人敢尔!”
李洞庭清喝一声,人未至,袖袍已挥!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罡气脱袖飞出,后发先至,狠狠撞在那头扑向女子的腐泥鳄头颅侧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头重达数百斤的腐泥鳄竟被这一袖罡气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泥沼中,砸得泥水四溅,晕头转向,一时爬不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中所有人都是一惊。三名蒙面人猛地回头,看到飘然而至的李洞庭,以及紧随其后的麻老拐和九九,眼中闪过惊疑,尤其是看到李洞庭那身素雅道袍和深不可测的气度,持幡者更是厉声喝问:“来者何人?敢管我炼魂宗的闲事?!”
“炼魂宗?”李洞庭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面鬼面幡上,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冷意,“洞庭湖,还轮不到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撒野。”
“找死!”持短叉的蒙面人脾气暴躁,见李洞庭孤身一人(自动忽略了后面的麻老拐和看起来年少的九九),又如此轻视他们,怒喝一声,挺叉便朝李洞庭口刺来!短叉之上,蓝汪汪的,显然淬有剧毒。
李洞庭看也不看,待短叉及,才微微侧身,那短叉便擦着道袍刺空。同时,他左手食指中指并拢,闪电般在持叉者手腕“神门”上一点。
“啊!”持叉者如遭电击,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短叉脱手坠地。李洞庭顺势拂袖,袖风扫在他口,持叉者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瘫软在地,不知死活。
兔起鹘落,瞬息之间,一名好手便已落败。剩下两名蒙面人和那女子都看得呆了。
持幡者又惊又怒,猛地将手中鬼面幡重重一顿,幡面黑气大盛,厉声念咒。地上那些尸蟞如同接到命令,调转方向,如同黑色水,朝着李洞庭、麻老拐和九九涌来!另一头腐泥鳄也挣扎爬起,和剩下那名持铁索的蒙面人一起,扑向看起来最好对付的九九和麻老拐(他们显然认为李洞庭最难缠,先解决弱的)。
“九九,退后!”麻老拐低喝一声,挡在九九身前,手中藤杖挥舞,将靠近的尸蟞扫飞,同时从腰间布袋抓出粉末,朝虫群撒去。粉末带着刺鼻气味,尸蟞群略微动,但并未退却,反而更加疯狂。
那持铁索的蒙面人狞笑着,铁索如毒蛇出洞,带着呼啸风声,直卷麻老拐脖颈。另一头腐泥鳄则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九九!
面对水般的尸蟞和凶恶的敌人,九九心脏狂跳,但经历了落魂坡生死搏,又经李洞庭悉心教导,他并未慌乱。体内那丝微弱却凝练了许多的“气”瞬间提起,按照“天枢破邪”心法路线运转,脑海中观想图谱中那斩破一切邪祟的凌厉线条,一股凛然无畏的意念自心底升起!
他脚下一错,避开腐泥鳄的扑咬,同时手中桃木剑并未硬挡那势大力沉的铁索,而是剑尖一颤,以一個极其刁钻的角度,点向铁索的力道衔接薄弱处——这是多与清风明月拆招(虽然对方让着他)以及观想剑意带来的、对“力”与“势”的微妙感应。
“叮!”
一声轻响,桃木剑与铁索相交。铁索蕴含的巨力传来,震得九九手臂发麻,桃木剑险些脱手。但就是这巧妙一“点”,竟让那气势汹汹的铁索轨迹偏了半分,擦着麻老拐的肩头掠过。
与此同时,那持幡者见尸蟞和手下未能建功,眼神一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鬼面幡上!幡面黑气暴涨,化作一个张牙舞爪的鬼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李洞庭猛扑过去!那尖啸直透神魂,连远处的九九都觉得脑袋一晕。
李洞庭神色不变,面对扑来的鬼脸黑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凌空虚划。指尖过处,一缕淡金色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符文流转的光痕凭空显现,迅速构成一个繁复的符咒虚影。
“镇!”
随着他口中清音吐出,那金色符咒光芒大放,如同烈照雪,鬼脸黑气一触即溃,发出“嗤嗤”的消融声。持幡者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手中鬼面幡“咔嚓”一声裂开,他惨叫着踉跄后退,看向李洞庭的眼神如同见鬼。
“你……你是……桃花……”他嘶声喊道,话未说完,李洞庭已一步跨出,瞬间来到他面前,一掌轻飘飘印在其口。
“噗……”持幡者眼珠凸出,最后的话语噎在喉中,身体软软倒下,气息全无。
剩下那名持铁索的蒙面人,见首领毙命,同伴生死不知,早已心胆俱裂,虚晃一索,退麻老拐,转身就想逃入旁边密林。
“想走?”李洞庭看也不看,反手一指弹出。一缕凝练的指风破空而去,精准地击在蒙面人膝弯。
“啊!”蒙面人惨叫着扑倒在地。
随着持幡者身死,那面鬼面幡损毁,失去控的尸蟞群顿时大乱,不再攻击,四散逃入泥沼草丛。那头腐泥鳄也被麻老拐抓住机会,藤杖重重戳在眼窝,惨嚎着翻滚进泥塘深处,不见了踪影。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开始,又在瞬息间结束。除了地上三具尸体(持叉者被李洞庭拂袖击中要害,也已毙命)和逃走的鳄鱼,只剩下那个被李洞庭指风击倒、抱着膝盖惨叫的蒙面人俘虏。
高地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那重伤女子压抑的咳嗽和喘息声。
九九喘着粗气,握着桃木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后怕、兴奋与明悟的情绪。刚才那一剑,是他第一次在真正对敌中,尝试运用“天枢破邪”的剑意,虽然只是皮毛,虽然险些握不住剑,但他确实做到了!他挡住了敌人的攻击,保护了麻爷爷,也为自己争取了空间。
李洞庭已走到那重伤女子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碧绿丹药:“道友,服下此丹,可暂缓毒性,稳住伤势。”
女子艰难地抬头,看着李洞庭,眼中满是感激与震惊,她认出了那丹药的不凡,也感受到了李洞庭身上那深不可测却又中正平和的气息。“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栖霞观……柳……柳如眉……”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接过丹药服下。
丹药入腹,她脸上那骇人的青紫之色迅速消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伤势实在太重,依旧虚弱无比。
“柳道友不必多礼,先调息。”李洞庭温和道,又转向麻老拐,“麻居士,劳烦查看一下那俘虏,问些话。九九,你为柳道友包扎一下伤口,用我给你的金疮药。”
“是,师伯/观主。”麻老拐和九九应下,各自行动。
麻老拐走到那惨叫的蒙面人身边,蹲下,眼神阴冷,开始讯问。九九则有些笨拙地拿出李洞庭之前给的、效果极好的金疮药,走到柳如眉身边。面对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已能在如此凶险环境中搏的女冠,九九有些局促。
“柳……柳师姐,我帮你上药。”九九低声道。
柳如眉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沉稳清亮的少年,微微点头,虚弱道:“有劳……小师弟了。”她已听到九九对李洞庭的称呼。
九九小心地撕开她肩头伤口处的道袍,露出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已经发黑流脓。他强忍着不适,将金疮药小心地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柳如眉身体一颤,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着牙没再出声。
“师姐,忍一下,这药效果很好。”九九低声道,动作更加轻柔。他忽然想起自己受伤时,师父和麻爷爷也是这样为他处理伤口,心中对这位陌生的师姐,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就在这时,麻老拐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闷响,接着便没了声息。片刻后,麻老拐脸色铁青地走回来。
“死了。嘴很硬,只问出他们是辰州吴家外堂的人,奉‘黑心师兄’之命,在洞庭湖周边搜寻陈道友和九九的踪迹。这次是意外发现了单独在此采药的柳道友,见她身着道袍,修为不弱,便想擒下问,或是作为诱饵。领头的是炼魂宗的弟子,其他人是吴家的爪牙。他们在此地还有一处临时据点,但具置,他没来得及说就自断心脉了。”
辰州吴家!黑心师兄!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已经开始在洞庭湖周边撒网了!
九九心中一紧,看向李洞庭。
李洞庭神色平静,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他看向脸色苍白的柳如眉:“柳道友,你为何孤身来此凶险之地?”
柳如眉服了丹药,又经九九包扎,精神稍好,低声道:“回前辈,晚辈奉师门之命,来洞庭湖一带寻访几味罕见的‘水属性’灵药,其中一味‘墨玉莲’,只在黑水泽深处的‘寒潭’附近生长。我本与一位同行的师妹一起,前在此与师妹失散,又遭遇了这几人偷袭……若非前辈及时赶到,晚辈恐怕……”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担忧,显然也在担心失散的师妹。
“墨玉莲?”李洞庭略一沉吟,“此物确实只生在此地极阴寒潭。不过,眼下你伤势沉重,不宜再留。我需先送你回观中疗伤。至于你师妹……”
他看向麻老拐和九九:“麻居士,林九,你们可敢随我去探一探那所谓的临时据点?顺便,也寻一寻那位失散的栖霞观道友?”
麻老拐立刻道:“观主吩咐便是。这些杂碎,得越多越好!”
九九也握紧桃木剑,挺道:“弟子愿往!”
虽然心中仍有紧张,但经过刚才一役,他对自己、对李师伯,都多了几分信心。而且,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位道门中人可能落入险境而无动于衷。
李洞庭点点头,对柳如眉道:“柳道友,此地离我桃花观不远。我先以真气助你稳住伤势,然后让清风来接你回观休养。你且在此稍候片刻。”
柳如眉知道此刻自己已成累赘,留下无益,感激道:“一切但凭前辈安排。大恩大德,栖霞观没齿难忘。”
李洞庭不再多言,将手掌贴在柳如眉后心,缓缓渡入一股精纯平和的真气,助她化开药力,稳住心脉伤势。片刻后,他取出一枚小小的、碧绿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清越悠扬、却仿佛能穿透云雾的曲调。
哨声在寂静的沼泽上空回荡,传出极远。
不多时,远处湖面方向,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摇橹声。很快,清风撑着那艘渔船,出现在不远处的狭窄水道中,脸上带着一丝焦急。显然,他听到哨声,知道观主有事召唤,立刻便赶来了。
李洞庭简单交代几句,清风点头,小心地将虚弱不堪的柳如眉扶上船。
“前辈,小师弟,麻前辈,你们……千万小心。”柳如眉躺在船中,看着即将深入沼泽的三人,虚弱地叮嘱。
“柳师姐放心,你好好养伤。”九九朝她挥挥手。
渔船载着柳如眉,在清风的控下,迅速消失在来时的水道中。
李洞庭目送渔船远去,转身看向沼泽深处,那里雾气更浓,光线更暗,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与秘密。
“走吧。会一会这些藏在水泽里的老鼠。”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麻老拐握紧藤杖,眼神凶狠。九九深吸一口带着腥甜与腐朽气息的湿冷空气,紧了紧手中的桃木剑,眼神坚定。
三人不再停留,循着那俘虏死前未来得及完全遮掩的、通往沼泽更深处的细微痕迹,向着黑水泽那更加幽暗莫测的腹地,一步步走去。
等待他们的,是吴家与炼魂宗布下的陷阱,还是另一场血腥的厮?那位失散的栖霞观女冠,又身在何方?
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