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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缺借命人》 · 二三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林九第一次“看见”那些东西,是在他两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腊月,县城里下了场罕见的大雪。雪是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王秀芬一早起来生炉子,林建国扫完院子里的雪,正准备去上班,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

笑声很清脆,不像平时。

林建国推门进屋,看见九九坐在床上,面对着墙角,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和什么人玩闹。可他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

“九九,啥呢?”林建国走过去。

九九转过头,小脸上还挂着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墙角:“姐姐,玩。”

林建国心里一沉。

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暖壶和搪瓷缸子。

“什么姐姐?”王秀芬也进来了,蹲在床边,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哪有人呀?”

“有。”九九很认真地说,“穿红衣服的姐姐,头发长长的。”

王秀芬脸色变了。

她突然想起半个月前,胡同口淹死的那个小姑娘。是邻街老李家的闺女,才七岁,掉进结冰的池塘里没救上来。出殡那天,她路过老李家门口,看见灵堂上摆着的照片,那孩子就穿着一件红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

“建国……”王秀芬声音发颤。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想起陈瞎子的话:如果看到孩子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别打断,也别害怕。就当没看见。

他挤出一个笑容,摸摸九九的脑袋:“姐姐跟你玩什么呢?”

“躲猫猫。”九九说,“姐姐让我数数,她藏。”

“那九九数了没?”

“数了。”九九伸出三手指,“一、二、三。然后姐姐就藏起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电灯突然闪了一下。

虽然是大白天,但外面下着雪,天色阴沉,屋里开着灯。这一闪,把王秀芬吓得一哆嗦。

九九却很高兴,拍着小手:“姐姐出来了!”

林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屋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温度降了些,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腥气,像是水草混合着淤泥的味道。

“九九,该吃饭了。”王秀芬强作镇定,把九九抱起来,“爸爸要去上班了,跟爸爸说再见。”

九九乖乖挥手:“爸爸再见。”

林建国走出屋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上自行车出门。雪还在下,胡同里白茫茫一片。骑到胡同口,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那个池塘。

池塘已经冻实了,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但就在池塘中央,积雪似乎比其他地方薄一些,隐约能看到冰面下有个暗红色的影子。

林建国猛地捏住车闸,自行车在雪地上滑出老远。

他定睛再看,冰面平整,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个暗红色的影子,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错觉。

那天晚上,林建国翻出了陈瞎子留下的册子。

《百邪录》很厚,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和虫蛀的痕迹。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中间,他看到一幅图: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脚下是一滩水。旁边的小字写着:水鬼,溺毙之魂,怨气不散,滞留水边。喜诱人近水,以寻替身。畏阳气,畏朱砂,畏桃木。

林建国手指发颤,继续往下看。

下面还有更小的字,记录着一个真实案例:民国二十三年,苏北某地,有红衣女童溺毙于池塘。其后三年,每逢腊月大雪,便有孩童在池塘边见一红衣女孩玩耍。若有靠近者,必被拖入水中。后一道士以桃木桩钉于池塘四角,又以朱砂混合雄黄撒入水中,方得安宁。

案例的结尾,有一行批注:水鬼寻替,多为同岁孩童。若家中幼儿能见其形,乃因八字纯阴,易通阴阳。当以红线系桃核佩于前,或以朱砂点额,可暂避其扰。

林建国合上册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去药店买了朱砂。很贵,一小包就要一块二,顶他两天工资。但他没犹豫。

回家后,他按册子上说的,用温水化开一点朱砂,点在九九的眉心。

九九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摸自己的额头:“红红的。”

说来也怪,朱砂点上去后,九九再没提过“红衣姐姐”。可林建国注意到,孩子有时候还是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笑,或者自言自语。

他不敢问,也不敢深究。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半个月,腊月二十三,小年。

钢厂放了假,林建国在家包饺子。王秀芬在厨房剁馅,九九坐在小板凳上玩积木。积木是林建国用废木料自己做的,大大小小几十块,九九能搭出简单的房子。

正包着饺子,门被敲响了。

林建国去开门,外头站着个穿军大衣的胖子,四十来岁,脸冻得通红,肩膀上还扛着个麻袋。

“建国,还认得我不?”胖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

林建国愣了两秒,猛地认出来:“胖哥?!”

胖子叫王有福,是林建国在乡下队时的战友。当年在一个知青点,睡过一张炕,喝过一瓶酒,交情匪浅。返城后,王有福回了河北老家,两人断了联系,没想到今天找上门了。

“你咋找到这儿的?”林建国又惊又喜。

“嗨,我调到县农机厂了,前天才报到。”王有福把麻袋放下,从里头掏出两棵大白菜、一包粉条,还有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从老家带的,别嫌弃。”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林建国赶紧把人让进屋,朝厨房喊,“秀芬,你看谁来了!”

王秀芬出来一看,也愣了,随即笑道:“胖哥!稀客啊!快坐快坐!”

王有福坐下,搓着手烤火,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九九身上:“这就是你家小子?叫啥名?”

“林九,小名九九。”林建国说,“九九,叫王伯伯。”

九九抬起头,看着王有福,没说话。

王有福也不在意,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递过去:“来,伯伯给糖吃。”

九九接过糖,还是没说话,只是盯着王有福的军大衣看。

“咋了,伯伯衣服上有花啊?”王有福笑呵呵地问。

九九伸手指着王有福的肩膀:“伯伯背上有个人。”

屋里瞬间安静了。

王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建国手里的饺子皮掉在案板上。

“瞎说什么呢!”王秀芬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抱起九九,“这孩子,净胡说。”

“我没胡说。”九九很认真,“真的,一个叔叔,穿绿衣服,戴着帽子,趴在你背上。”

王有福的脸色变了,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好像想回头看自己的后背,但又不敢。

“胖哥……”林建国声音发。

王有福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掏出烟点上,猛吸了几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他的手还在抖。

“建国,弟妹,我也不瞒你们了。”他声音很低,“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来……也是有事想打听打听。”

“什么事?”

“你们县里,有没有认识的高人?”王有福把烟掐灭,“就是那种……能看事儿的。”

林建国和王秀芬对视一眼。

“胖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林建国试探着问。

王有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王有福老家在河北农村,村外有片老林子,当地人叫“鬼哭林”。说是解放前那里是乱葬岗,后来长了树,成了林子。老一辈人说,那林子里不净,晚上能听见哭声,所以很少有人去。

三个月前,村里要修水渠,正好经过鬼哭林边上。王有福是村里的拖拉机手,负责开车拉石料。那天傍晚,最后一车石料运完,天已经擦黑。他开着拖拉机往回走,路过林子时,听见里面有人喊他名字。

“有福——有福——”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飘飘忽忽的。

王有福以为是谁家媳妇找他,就停下车,朝林子里喊:“谁啊?”

“有福,帮我个忙……”那声音说,“我脚崴了,走不动了。”

王有福是个热心肠,也没多想,拿了手电筒就往林子里走。走了大概百来米,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头发很长,穿着一身绿衣服。

“大妹子,你哪家的?”王有福问。

女人不回头,只是低声抽泣:“我是邻村的,回娘家迷了路,又把脚崴了……大哥,你能不能背我一段?到村口就行。”

王有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来吧,我背你。”

女人这才慢慢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王有福头皮一麻——那脸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大哥,你真好。”女人说,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嘶哑难听。

王有福想跑,腿却像灌了铅,动不了。女人慢慢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身上的绿衣服就往下滴水,地上湿了一片。

“你不是脚崴了吗?”王有福声音发颤。

“脚崴了,也能走啊……”女人越走越近,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就在这当口,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她跑得很快,不,那不是跑,是飘——脚不沾地,绿衣服在风里飘荡,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王有福连滚爬回拖拉机,一路开回家,到家就病倒了。高烧三天,说胡话,梦里全是那个绿衣女人。

病好后,他总觉得肩膀沉,好像背着什么东西。照镜子,又什么都没有。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事,就是劳累过度。

可那种沉重感越来越明显。有时候半夜醒来,他感觉脖子后面有凉气,像有人在对着他吹气。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直到上个星期,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货郎会看点面相,一见王有福就说:“大哥,你身上背了东西啊。”

王有福吓一跳,连忙问是什么。

货郎盯着他肩膀看了半天,摇摇头:“我看不清,但肯定不是好东西。你得找个道行高的人看看,不然……怕是要出人命。”

正好这时,王有福接到调令,到县农机厂工作。他想着县城里能人多,说不定能遇到高人,就找来了。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个两岁的孩子点破了。

“所以……”王有福说完,抹了把脸,“你儿子说的那个绿衣服的叔叔,恐怕就是缠上我的东西。”

林建国听完,后背也冒冷汗。他想起陈瞎子的话,又想起《百邪录》里的记载。

“胖哥,你先别急。”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那本册子,找到关于“槐荫鬼”的记载。

册子上说,槐树属阴,易招鬼魅。若有人枉死于槐树下,魂魄不散,化为“槐荫鬼”,喜附人身,吸人阳气。其形多穿绿衣,因槐叶为绿。畏鸡鸣,畏阳气盛时。

下面还附了解法:以雄鸡血画符,贴于被附者后背,辅以桃木拍打,可驱之。

“有办法!”林建国指着册子说。

“真的?”王有福眼睛一亮。

“但这法子得晚上用,还得有雄鸡血和桃木。”林建国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今天怕是不行了,你先住下,明天我去准备东西。”

王有福连声道谢。

那天晚上,王有福睡在客厅的钢丝床上。半夜,林建国起夜,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悄悄推开门缝,看见王有福坐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可仔细听,那不是哭声,是笑声——很轻,很尖,像女人在笑。

林建国心里发毛,轻轻关上门,没敢惊动。

第二天,雪停了。

林建国一早就出门,先去菜市场买了只大公鸡,又去木匠铺要了截桃木枝。回来时,王秀芬已经熬好了糨糊,按册子上说的,掺了朱砂和糯米粉。

“能行吗?”王秀芬有些担心。

“试试看。”林建国其实心里也没底,但胖哥的事不能不管。

傍晚,天色暗下来。林建国让王秀芬带着九九去邻居家串门,自己在家准备。

他在堂屋地上用石灰画了个圈,让王有福坐在圈里,脱掉上衣。然后了公鸡,接了半碗鸡血,用毛笔蘸着,在王有福后背上画符。

符是照着册子画的,弯弯绕绕,林建国手抖,画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型。

画完符,他拿起桃木枝,按册子上说的,先在自己左手心抽了三下——这是“借阳气”,然后往王有福后背上拍。

第一下,很轻。

王有福没什么反应。

第二下,重了些。

王有福突然哆嗦了一下。

第三下,林建国用了全力。

“啪”的一声脆响,桃木枝结结实实拍在王有福背上。几乎是同时,王有福发出一声惨叫——不,那不是王有福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尖叫声,凄厉刺耳。

林建国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桃木枝差点掉地上。

王有福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他的脸扭曲着,一半是他自己的表情,痛苦、惊恐;另一半却像是在笑,嘴角咧到耳,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多管闲事……”那女人声音从王有福喉咙里挤出来,“找死……”

林建国腿都软了,但想到胖哥,还是鼓起勇气,举起桃木枝:“你、你是什么东西!赶紧从他身上滚出去!”

“滚?”王有福咧着嘴笑,“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替身,凭什么滚?”

说着,他(或者说她)朝林建国扑过来。

林建国下意识地挥舞桃木枝,抽在王有福身上。每抽一下,王有福就惨叫一声,那女人的声音就弱一分。但王有福自己也在惨叫,表情痛苦不堪。

“不行,这样下去胖哥受不了!”林建国急得满头汗。

突然,他想起册子上还有一行小字:若附身已久,寻常驱赶无效,可取被附者中指血,混入鸡血,画“镇魂符”于其额头,或可破之。

中指血!

林建国一咬牙,冲上去抓住王有福的手,狠狠咬破他的中指。王有福挣扎着,力气大得吓人,差点把林建国甩出去。

好不容易挤了几滴血,滴进剩下的鸡血碗里。林建国用手指蘸着血,往王有福额头上画。

可王有福不配合,脑袋拼命摇晃。

“对不住了胖哥!”林建国心一横,一拳打在王有福肚子上。

王有福吃痛,动作一滞。趁这机会,林建国一把按住他的头,用手指在他额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

符成的瞬间,王有福浑身剧烈抽搐,眼珠上翻,嘴里冒出白沫。那女人的尖叫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刺破耳膜。

几秒后,声音戛然而止。

王有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林建国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堂屋里一片狼藉,鸡血洒得到处都是,桃木枝也断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有福悠悠转醒。

“我……我这是咋了?”他迷迷糊糊地问,声音恢复了正常。

“胖哥,你感觉怎么样?”林建国赶紧扶他坐起来。

“肩膀……肩膀轻了!”王有福活动了一下胳膊,惊喜道,“不沉了!真不沉了!”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跳了两下,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建国,你救了我一命啊!”

林建国也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果然,当天夜里,出了怪事。

半夜,林建国被一阵哭声吵醒。

是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就在窗外。他猛地坐起来,推醒身边的王秀芬。

“你听……”

王秀芬也醒了,竖起耳朵听。哭声很清晰,时远时近,有时候像是在院子里,有时候又像是在胡同里。

“是、是不是那个……”王秀芬脸色发白。

林建国下床,凑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光。院门关着,院里空无一人。可那哭声,确实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出来……”那女人声音幽幽的,“把我的替身还给我……”

林建国心里发毛,但想起陈瞎子说的,怕,你就输了。他一咬牙,推开房门走到堂屋。

堂屋里,王有福也醒了,正坐在钢丝床上发抖。

“胖哥,你待着别动。”林建国说,从柜子里翻出剩下的桃木枝,又抓了把糯米——这是册子上说的,糯米也能驱邪。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院子里,月光下,站着一个女人。

绿衣服,长头发,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林建国壮着胆子问。

女人慢慢转过身。

林建国倒吸一口凉气——那女人的脸,和王有福描述的一模一样,惨白,眼睛直勾勾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但更可怕的是,她没有脚,下半身是空的,像一团雾气,飘在雪地上。

“还我替身……”女人朝他飘过来。

林建国举起桃木枝:“你别过来!”

女人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同类的味道。”女人笑了,笑得很瘆人,“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孩子?一个……能看见我们的孩子?”

林建国心里一紧:“你想什么?”

“不什么。”女人说,“只是告诉你,那孩子很特别。特别到……很多人都盯着他呢。”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天这事,还没完。”女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我会再来找他的……等那个老道士不在的时候……”

话音落下,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光里。

哭声也停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柿子树,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建国站在门口,浑身冰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女人的话。

“很多人都盯着他”。

这个“他”,指的是九九。

那晚之后,王有福肩膀上的沉重感彻底消失了。他在林建国家又住了两天,确认没事了,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临走前,他塞给林建国二十块钱,说是谢礼。林建国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建国,这次多亏了你。”王有福握着林建国的手,眼圈发红,“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我王有福这条命是你救的,这辈子都记着。”

送走王有福,林建国好几天没睡好觉。那绿衣女人的话,像刺扎在他心里。

他把这事跟王秀芬说了,王秀芬也吓得够呛。两人商量了一夜,决定等陈瞎子回来,好好问问。

可陈瞎子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九九又“看见”过几次东西。有时候是穿长衫的老头,站在胡同口,一动不动;有时候是缺了条腿的小孩,趴在窗台上往里看。每次看到,九九都会说出来,林建国和王秀芬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已经能平静地说“知道了,去玩吧”。

他们渐渐接受了儿子的“特别”。

但也更加小心,从不带九九去水边,晚上也不让他出门。九九手腕上的压尸钱一直戴着,脖子上的八卦玉佩也从不离身。

就这么到了第二年夏天,九九三岁了。

三岁生那天,陈瞎子回来了。

他是半夜来的,敲门声很轻。林建国开门一看,差点没认出来——陈瞎子瘦了一大圈,道袍更破了,脸上多了几道新疤,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得吓人。

“陈师傅!”林建国又惊又喜。

“小点声。”陈瞎子闪身进屋,顺手关上门,“孩子睡了吗?”

“睡了。”

陈瞎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本线装书,纸质发黄,但保存完好。

“给孩子启蒙的。”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教他认上面的字。不用多,一天三个字,但必须会写、会认、会念。”

林建国接过书,翻开一看,第一本封面上写着《千字文》,第二本是《百家姓》,第三本没有名字,里面画的都是些古怪的符号。

“这是……”

“符箓基础。”陈瞎子说,“先认字,再认符。三年后,我教他画。”

“陈师傅,有件事……”林建国把绿衣女人的事说了一遍。

陈瞎子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槐荫鬼……这东西难缠,记仇。它盯上九九,不是好事。”

“那怎么办?”

“没事,我回来了,它不敢来。”陈瞎子说,“但我不可能一直在这儿。所以,九九得尽快学本事,越快越好。”

“他才三岁……”

“三岁不小了。”陈瞎子看着林建国,“你知道我三岁的时候在什么吗?已经在认符了。九九的天赋比我好,得抓紧。”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问:“陈师傅,您上次说,借命给九九的是您师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瞎子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师兄啊……”他喃喃道,“他叫张道陵,不是那个天师道的张道陵,是同名。他是个好人,好到有点傻。当年要不是为了救我,他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这些事,等九九大了,我慢慢告诉他。现在说了,他也听不懂。”

“那您师兄的魂魄……”

“还在。”陈瞎子说,“在等一个机会。等九九长大了,有能力了,他会来找他的。”

“找九九什么?”

“了结因果。”陈瞎子站起来,“借命还命,天经地义。我师兄给了九九一条命,九九就得替他做一件事。什么事,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他朝里屋走去,在九九的房门口停下,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九九熟睡的小脸上。孩子睡得很香,一只手攥着脖子上的八卦玉佩,另一只手放在枕头边,手腕上的压尸钱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陈瞎子看了很久,轻轻关上门。

“好好教他认字。”他对林建国说,“我每个月会回来一次,检查他的功课。三年,我只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要带他走。”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学该学的东西。”陈瞎子说,“到时候,你们可能会很久见不到他。所以这三年,好好陪他吧。”

林建国心里一酸:“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走。”陈瞎子语气坚定,“他留在你们身边,只会给你们带来危险。那些东西已经盯上他了,我这次能镇住,下次呢?下下次呢?只有他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也保护你们。”

林建国无话可说。

他知道,陈瞎子说得对。

从那天起,林建国每天下班后,都会教九九认字。

九九很聪明,学得很快。《千字文》三百句,他半年就背下来了。《百家姓》五百多个姓,他也记得滚瓜烂熟。最难的是那本符箓书,上面的符号奇形怪状,但九九好像天生就对这些东西敏感,看几遍就能记住。

陈瞎子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会检查功课,然后教九九一些新东西。有时候是认星象,有时候是背口诀,有时候是练打坐。

“静坐,不是坐着发呆。”陈瞎子盘腿坐在床上,让九他的样子,“要心无杂念,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身体里的气。”

九得很认真,虽然三岁的孩子很难真正“心无杂念”,但他能坐住,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王秀芬看着心疼,偷偷问林建国:“这么小的孩子,学这些什么?”

林建国叹气:“陈师傅说,这是打基础。将来要学真本事,没基础不行。”

子一天天过去,九九四岁了。

四岁生那天,陈瞎子带他去了一趟老宅。

这是九九出生后第一次回老宅。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很高,那棵老槐树更茂盛了,枝叶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陈瞎子没让九九进院子,只让他在门口看。

“看见那棵树了吗?”陈瞎子指着老槐树。

九九点头。

“树下有东西,还记得吗?”

九九想了想,摇头。他两岁时的事,记不太清了。

陈瞎子也不多说,从布袋里掏出个铃铛,轻轻一晃。

铃声响起的瞬间,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起来。不是风吹的,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

九九瞪大眼睛,他看见树下的土地在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别怕。”陈瞎子按住他的肩膀,“今天就是让你看看,你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惨白的手破土而出,接着是第二只。两只手扒着地面,慢慢往上爬。先是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然后是一张肿胀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里不断往外冒黑水。

正是当年那具水鬼。

水鬼爬出地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虽然没有眼睛,但九九能感觉到,它在盯着自己。

“认识他吗?”陈瞎子问水鬼。

水鬼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朝门口扑来。但刚到院门口,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去。它不甘心,一次次扑上来,又一次次被弹回去。

院子里回荡着凄厉的尖啸。

九九脸色发白,但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紧紧攥着陈瞎子的衣角。

陈瞎子很满意:“好小子,有种。”

他又晃了下铃铛,水鬼停止扑击,站在原地,发出不甘的低吼。

“记住它的样子。”陈瞎子对九九说,“也记住你现在的感觉。害怕,但不退缩。这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面对。”

九九重重点头。

离开老宅时,陈瞎子说:“等你十岁,我教你收拾它。”

“十岁?”九九抬头看他,“还要好久。”

“不久。”陈瞎子摸摸他的头,“六年,转眼就过。”

回家的路上,九九问:“师父,为什么它要找我?”

“因为你出生时惊动了它。”陈瞎子说,“而且你八字纯阴,对它来说是大补。它想吃掉你,增强自己的力量,好离开那棵树的束缚。”

“那它为什么离不开树?”

“因为它是地缚灵。”陈瞎子耐心解释,“人死在哪里,魂魄就被束缚在哪里,除非找到替身,或者有人超度。它死在那棵树下,所以离不开。但它很聪明,知道你是最好的替身,所以一直等着你长大。”

“那我长大了,它就能吃掉我吗?”

“不一定。”陈瞎子笑了,“也许是你吃掉它。”

九九不懂,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九九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剑。水鬼从土里爬出来,朝他扑来。他没有躲,一剑刺穿了水鬼的口。

水鬼化作一滩黑水,渗进土里。

然后,他看见黑水里开出一朵花,白色的,很小,很香。

转眼,九九五岁了。

五岁这年,他有了第一个朋友。

朋友叫王小胖,是王有福的儿子。王有福调到县农机厂后,把老婆孩子也接来了,就住在林建国家隔壁。王小胖比九十九大一个月,人如其名,胖乎乎的,爱笑,爱闹,是胡同里的孩子王。

起初,王秀芬不太愿意让九九跟王小胖玩。不是不喜欢那孩子,是怕九九的“特别”吓着人家。

但孩子总需要玩伴。

有一天,王小胖来串门,看见九九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东西,画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你画啥呢?”王小胖凑过去看。

“画符。”九九头也不抬。

“符是啥?”

“就是……”九九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能打鬼的东西。”

“鬼?”王小胖眼睛一亮,“你见过鬼?”

九九点头。

“啥样的?”

九九就把见过的那些“东西”描述了一遍:穿红衣服的小姐姐,缺腿的小孩,穿长衫的老头……

王小胖听得入迷,一点都不怕,反而很兴奋:“真厉害!我都没见过!你能让我也看看吗?”

九九摇头:“师父说,不能随便让人看。”

“你还有师父?”王小胖更好奇了,“是教武功的那种吗?”

“不是,是教打鬼的。”

从那以后,王小胖就成了九九的跟屁虫。他不在乎九九会不会说奇怪的话,也不在乎九九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觉得九九很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有个会“打鬼”的师父。

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王小胖带九九爬树掏鸟窝,九九教王小胖认符箓上的字。王小胖给九九讲他从小人书上看来的故事,九九给王小胖讲《百邪录》里记载的妖怪。

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王秀芬看两个孩子玩得好,也就放心了。只是偶尔,她会看见九九对着空气说话,王小胖就在旁边认真听着,好像真的有什么人在那里。

“胖胖啊,”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你真相信九九说的那些?”

“信啊!”王小胖啃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九九不会骗人。他说有,那就一定有。”

王秀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夏天的一个傍晚,两个孩子在小河边玩。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很多孩子在河里摸鱼捉虾。王小胖也脱了鞋下水,九九坐在岸上看。

突然,九九站起来,盯着河中央。

“小胖,上来。”他说。

“咋了?我还没摸到鱼呢。”王小胖头也不回。

“快上来!”九九声音很急。

王小胖很少听九九用这种语气说话,回头一看,九九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他身后。

他下意识地回头——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但在他身后不远处,河水颜色好像深了一些,像是一团墨汁在水里化开。那团深色在慢慢扩散,朝他这边移动。

“上来!”九九大喊。

王小胖这才反应过来,连滚爬爬上岸。刚上岸,那团深色就蔓延到了他刚才站的地方。紧接着,他看见深色的水里,浮起了一缕黑色的头发。

很长,很多,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荡。

然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惨白惨白的,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岸上的孩子都吓傻了,愣了几秒,然后尖叫着四散奔逃。

只有九九没跑。他站在岸边,从脖子上摘下八卦玉佩,握在手里,对着河水。

那只手停住了,慢慢缩回水里。黑色的头发也沉了下去,那团深色渐渐散开,河水恢复了清澈。

王小胖坐在地上,腿还在抖。

“那、那是啥?”他声音发颤。

“水鬼。”九九把玉佩戴回去,“它在找替身。”

“替身?”

“就是……”九九想了想,用陈瞎子教他的话说,“把它拉下水,淹死,它就能去投胎了。被淹死的人,就变成新的水鬼,继续找替身。”

王小胖打了个寒颤:“它刚才想拉我?”

九九点头。

从那以后,王小胖再也不去河边玩了。但他对九九更加佩服,觉得九九是“高人”,能打鬼的高人。

这事儿后来传开了,胡同里的孩子看九九的眼神都变了,有好奇,有害怕,也有崇拜。但九九不在乎,他只要有王小胖这个朋友就够了。

陈瞎子知道这事后,难得地夸了九九一句:“不错,知道救人。但下次别这么莽撞,水鬼没那么好对付。你那玉佩只能镇住它一时,镇不住一世。”

九九问:“那要怎么才能彻底解决它?”

“等你能画‘斩鬼符’的时候。”陈瞎子说,“不过那还得几年。”

九九默默记下了“斩鬼符”这个名字。

五岁生过后,陈瞎子开始教九九更复杂的东西。

除了认字、背口诀、打坐,还加了体能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让他起来跑步,扎马步,练一套简单的拳法。

“学咱们这行,不光要脑子好,身子骨也得硬朗。”陈瞎子说,“不然遇到厉害的,符还没画出来,人先被打趴下了。”

九九很听话,让练就练,从不叫苦。

王小胖有时候来看他练功,也跟着学。但他太胖了,扎马步扎不了几分钟就腿软,跑步更是跑两步喘三喘。

“不行不行,我学不了这个。”王小胖坐在地上擦汗,“我还是跟你学认字吧,那个轻松。”

九九就教他认《千字文》,教他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王小胖虽然胖,但不笨,学得还挺快。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但也充实。

但林建国和王秀芬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九九六岁那年,该上小学了。

报名那天,王秀芬特意给九九换了身新衣服,白衬衫,蓝裤子,背着小书包,精神得很。林建国请了半天假,陪着一块去。

学校是县中心小学,离胡同不远,走路十分钟。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李,梳着两条麻花辫,说话很和气。

“叫什么名字呀?”李老师弯下腰问九九。

“林九。”九九声音清脆。

“几岁了?”

“六岁。”

“会数数吗?”

“会。一、二、三、四、五……”九九一口气数到一百。

李老师很惊讶:“谁教你的?”

“我爸爸,还有师父。”

“师父?”李老师看向林建国。

林建国连忙解释:“是家里一个长辈,教他认字算数。”

李老师点点头,又问九九:“会写字吗?”

九九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笔顺也对。

李老师更惊讶了:“这孩子,可以啊!”

报完名,走出学校,林建国心里五味杂陈。儿子聪明,他当然高兴。可一想到儿子的“特别”,又忍不住担心。

“建国,你说……”王秀芬犹豫着开口,“九九在学校,会不会……看到那些东西?”

林建国沉默。

他也不知道。

开学第一天,九九背着小书包,和王小胖一起去学校。王小胖比九九高半头,胖一圈,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只小企鹅。

“九九,你别怕,有人欺负你,我保护你!”王小胖拍着脯说。

九九笑了:“没人欺负我。”

“那可不一定。”王小胖很认真,“我听说,学校里有坏孩子,专挑个子小的欺负。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不敢!”

到了学校,分班。九九和王小胖分到了一个班,同桌。

第一节课是语文,李老师教拼音。九九早就学过了,听得有些无聊,就盯着窗外看。

窗外是场,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看着看着,九九的视线被场边的一棵树吸引住了。

那是一棵老槐树,和家里那棵很像,但小一些。树下站着个人,穿着蓝色的工装,低着头,一动不动。

现在是上课时间,场上不应该有人。

九九眨了眨眼,那人还在。

他拉了拉王小胖的袖子,小声说:“小胖,你看那边。”

王小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啥?树?”

“树下有个人。”

“哪有人?”王小胖看了半天,“没有啊。”

九九不说话了。

他知道,小胖看不见。

下课铃响,李老师刚走出教室,九九就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王小胖问。

“上厕所。”九九说。

他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来到场。那棵槐树下,空无一人。

但树下的土地,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被水浸过。

九九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

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和他记忆里某个味道很像。

“小朋友,你在这儿什么?”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九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手里拿着扫帚,像是学校的校工。

“我……”九九站起来,“我看这儿的土是湿的。”

校工笑了:“昨天浇过水。快室吧,要上课了。”

九九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校工还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

但九九注意到,校工的影子,在阳光下,是倒着的。

头朝下,脚朝上。

九九心里一跳,加快脚步跑室。

那天放学,他把这事告诉了陈瞎子。

陈瞎子正在院子里喝茶,听完,放下茶杯:“倒影鬼,一种低级的游魂。一般是横死之人,魂魄不全,所以影子颠倒。没什么大能耐,就是喜欢吓唬小孩。”

“它会害人吗?”九九问。

“看情况。”陈瞎子说,“如果没人搭理它,它自己就散了。如果有人搭理它,它就会缠上你,吸你的阳气。不过你身上有压尸钱和八卦玉佩,它不敢靠近。”

九九想了想,又问:“师父,为什么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

陈瞎子看着他,很久才说:“因为你八字纯阴,天生通灵。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劫。将来你会看见更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些无害,有些危险。你得学会分辨,学会应对。”

“怎么分辨?”

“靠感觉。”陈瞎子指了指心口,“这里,会告诉你。当你觉得不舒服,觉得害怕,觉得不对劲的时候,那就肯定不对劲。离远点,别好奇,别多事。”

九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瞎子摸摸他的头:“不过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对。看见了,确认了,然后走开。不多问,不纠缠。很好。”

这是陈瞎子第一次夸九九“很好”。

九九心里暖暖的,比吃了糖还甜。

小学六年,九九过得很平静。

他成绩很好,总是考第一。老师喜欢他,同学也喜欢他,虽然大家都觉得他有点“怪”——不喜欢热闹,不爱说话,有时候会盯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发呆。但没人欺负他,一部分是因为他成绩好,另一部分是因为有王小胖这个“保镖”。

王小胖学习不怎么样,但人缘好,打架也厉害。有一次,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抢九九的作业本,被王小胖看见了,冲上去就跟人打了起来。他虽然胖,但力气大,一对三不落下风。最后老师来了,几个人都被叫了家长。

王有福当着老师的面把王小胖揍了一顿,回家后又偷偷给他煮了俩鸡蛋。

“行啊,知道保护朋友了。”王有福揉着儿子的脑袋,“不过下次别打架,告老师。”

“告老师没用。”王小胖啃着鸡蛋,“他们不敢了,我打赢了。”

九九很感激王小胖,但更多的是担心。他怕王小胖因为自己惹上麻烦。

“没事。”王小胖满不在乎,“你是我兄弟,我不保护你谁保护你?”

兄弟。

九九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心里暖暖的。

除了王小胖,九九在学校没什么朋友。不是他不想交朋友,是他不知道该跟别人聊什么。聊动画片?他没看过。聊小人书?他只看过陈瞎子给的那些古书。聊游戏?他每天都在练功、背书、画符。

只有跟王小胖在一起,他才觉得轻松。因为王小胖从来不在乎他“怪”,也不追问他那些“看不见的朋友”。王小胖只会说:“九九,你懂得真多,将来肯定能当个大人物。”

六年级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叫周小雨,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周小雨就坐在九九前面,经常回头问他问题。

“林九,这道题怎么做?”

“林九,这个字念什么?”

“林九,你作业写完了吗?借我看看。”

王小胖挤眉弄眼地撞撞九九的胳膊:“嘿嘿,周小雨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九九脸红了:“别瞎说。”

“我没瞎说。”王小胖压低声音,“她怎么不问我,不问别人,就问你?”

九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他对周小雨也有好感。周小雨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叽叽喳喳,她很安静,说话声音轻轻的,笑起来很好看。而且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茉莉花。

但九九不敢多想。陈瞎子说过,他们这行的,多半是“五弊三缺”的命,鳏寡孤独残,钱命权,总要缺一样。他虽然还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不是好事。

所以他刻意和周小雨保持距离,不主动说话,不看她,不借她作业抄。

周小雨很委屈,有一次放学,在校门口堵住他:“林九,你是不是讨厌我?”

九九摇头。

“那为什么不理我?”

九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我要回家练功。”

“练功?”周小雨好奇,“练什么功?武功吗?”

“不是……就是……”九九语塞。

“我能去看看吗?”周小雨眼睛亮晶晶的。

九九想拒绝,但看着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他带周小雨回了家。陈瞎子不在,院子里没人。九九拿出木剑,练了一套陈瞎子教的剑法。其实不算剑法,就是几个基本动作,劈、刺、撩、挂。但周小雨看得很认真,还拍手。

“好厉害!”她说。

九九有点不好意思,收剑,擦了擦汗。

“林九,你将来想什么?”周小雨问。

九九想了想:“不知道。”

“我想当老师。”周小雨说,“像李老师那样,教小朋友读书写字。”

九九点头:“挺好的。”

“你呢?你也当老师吧,你这么聪明,学习又好。”

九九没说话。他想起了陈瞎子,想起了老槐树下的水鬼,想起了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当不了老师。

“我要学本事。”他说,“打鬼的本事。”

周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逗。”

九九没解释。

他知道,周小雨不会懂。

那天之后,周小雨还是会问他问题,但不再提去看他练功的事。九九也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

六年级快毕业时,周小雨又来找他,递给他一张纸条。

“我家的地址。”她说,“暑假我去外婆家,你要是想找我玩,就给我写信。”

九九接过纸条,小心地收好。

但他一封信都没写。

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毕业那天,全班合影。九九站在最后一排,周小雨站在第一排,中间隔着很多人。照片洗出来后,王小胖指着照片说:“九九,你看,周小雨在看你。”

九九看了一眼,周小雨确实看着镜头的方向,但眼睛的余光,好像真的在看他。

他心里有点酸,但什么都没说。

小学毕业了,童年结束了。

而九九知道,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陈瞎子说过,等他十岁,就教他真本事。

而现在,他马上就要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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