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九降生那晚,整个县城的老槐树都在无风自动。
接生婆刘婶端着血水盆子走出厢房时,月亮正好被一片乌云吞没。她脚下一滑,险些把盆子扣在门槛上。盆里的水漾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竟冒着丝丝白气。
“怪了……”刘婶嘀咕着,抬头看了眼院里那棵百年老槐。
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可院子里明明一丝风都没有。
厢房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是个带把儿的!”林建国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和疲惫。
刘婶定了定神,端着盆子往院子外走。刚跨出门槛,就见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蹲在墙底下抽烟。老头五十来岁模样,脸颊瘦削,下巴上一撮山羊胡,道袍脏得看不出本色,袖口还破了两个洞。
“陈瞎子?”刘婶认出来了,“你在这儿蹲着啥?”
陈瞎子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看天:“等个人。”
“等谁?”
“等屋里那孩子。”陈瞎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刘家妹子,麻烦你给林建国递个话,就说陈瞎子来了,要看看他儿子。”
刘婶皱眉:“人家刚生了孩子,你一个老光棍凑什么热闹?”
陈瞎子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粮票塞过去:“帮个忙,就说我算准了,这孩子命里缺三样东西,活不过满月。”
刘婶手里攥着粮票,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屋。
五分钟后,林建国黑着脸出来了。他是个钢厂工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一身腱子肉,此刻却眼窝深陷,显然是被这一夜折腾得不轻。
“陈瞎子,我警告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林建国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屋里的媳妇和孩子,“我儿子好好的,你咒他什么?”
陈瞎子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镜面斑驳,边缘刻着古怪的花纹。他把镜子对准厢房方向,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缕,照在镜面上。
镜子里映不出厢房的轮廓,只有一团翻滚的黑气,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林建国愣住了。
“看见没?”陈瞎子收起铜镜,“你儿子出生时辰不对,八字全阴,又赶上乙未年癸未月丙午壬子时,这是百年难遇的‘四阴交汇’。更麻烦的是,你们家这宅子……”
他指了指院里的老槐树:“槐者,木鬼也。这树少说有百来年了吧?树下埋着东西吧?”
林建国脸色变了变。
这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爹临死前确实交代过,老槐树底下埋着林家祖上一位横死的先人,让后人千万别动那棵树。这事儿连他媳妇王秀芬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林建国声音发。
陈瞎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不但知道树下埋着东西,还知道那东西被你儿子出生的阴气勾起来了。不出七,你们家必出祸事。”
林建国盯着陈瞎子看了半晌,最终侧开身子:“进来说话。”
二
厢房里还弥漫着血腥味和艾草燃烧的烟气。
王秀芬虚脱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孩子很小,皮肤皱巴巴的,哭声却格外响亮。奇怪的是,孩子睁着眼,黑溜溜的眼珠不像是新生儿该有的懵懂,反倒像在观察什么。
陈瞎子一进屋,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嫂子,得罪了。”陈瞎子朝王秀芬拱拱手,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孩子。
他看了足足三分钟,不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林建国紧张地问。
陈瞎子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地上一撒。铜钱落地,一枚正面朝上,两枚反面朝上,呈三角排列。
“乾卦,变爻在初九。”陈瞎子捡起铜钱,叹了口气,“这孩子命里缺三样:缺寿,缺运,缺魂。三缺之人,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可他偏偏来了,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借’了命给他。”陈瞎子看向林建国,“你们夫妻俩,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或者,祖上有没有人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林建国和王秀芬对视一眼,都摇头。
陈瞎子又看向婴儿,突然伸出手指,在孩子眉心轻轻一点。
婴儿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诡异的金色。
“果然。”陈瞎子收回手指,“这孩子身上有‘契’。有人在他出生前就和他定了契约,用自己的命换他出生。但这不是无偿的……”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炸响。
“那是要什么代价?”王秀芬颤声问。
陈瞎子沉默片刻,缓缓道:“借命还命,天经地义。那借命之人迟早要来讨债。到时候,要么这孩子还命,要么……找别的命抵。”
林建国脸色铁青:“怎么抵?”
“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陈瞎子重新坐下,摸出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我可以帮你们镇住这孩子的命格,教他本事,让他将来有能力自保,甚至……找到那个借命之人,了结这段因果。”
“你要什么?”林建国不傻,这年头没有白吃的午餐。
陈瞎子笑了:“简单。我要收他做徒弟。”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陈瞎子点上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不过丑话说前头,我们这行的,有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钱、命、权,总要缺一样。你儿子已经是三缺之人,再入这行,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王秀芬突然开口:“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陈瞎子吐出一口烟:“不答应也行。七内,你们家必出祸事。轻则家破,重则人亡。而且——”他指了指婴儿,“这孩子绝对活不过满月。”
林建国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他是个工人,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可刚才铜镜里的黑气,还有陈瞎子说的那些话,都让他心里发毛。更重要的是,他爹临死前的交代……
“让我们想想。”林建国最终说。
陈瞎子点点头,站起来:“行。不过提醒你们一句,那槐树底下的东西已经被惊动了。今晚子时,它就会出来‘认人’。你们最好把孩子抱到堂屋去,在东南角点一盏长明灯,灯油里掺三滴公鸡血。记住,灯不能灭,灭了,孩子就没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别想着跑。那东西认的是这孩子的气,你们跑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三
陈瞎子走后,林建国和王秀芬商量了半宿。
王秀芬是县小学的老师,读过书,按理说不该信这些。可生孩子时,她确实感觉到不对劲——产房里冷得出奇,明明是七月的天,却像腊月一样。而且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见窗户外头趴着个人影,但接生婆说那是她累花了眼。
“要不……就信他一回?”王秀芬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都快化了,“我不能让孩子有事。”
林建国抽着闷烟,一接一。
最后,他掐灭烟头:“行。不过我得试试他。要真是个骗子,我打断他的腿。”
晚上十一点,林建国按陈瞎子的交代,在堂屋东南角点了盏油灯。灯是普通的煤油灯,但灯油里掺了他下午现的公鸡血。血混进灯油里,火焰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映得满屋子都是暖昧的光。
孩子被放在堂屋正中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王秀芬坚持要陪着,被林建国硬推进了厢房。“你在屋里待着,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那你呢?”
“我在堂屋守着。”林建国从门后抽出扁担,“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十一点半,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始哗哗响。
林建国握紧扁担,手心全是汗。
十一点五十,堂屋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煤油灯的火焰开始摇晃,颜色从淡红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
摇篮里的孩子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林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水渍,正慢慢扩散。水渍的形状像个人,有头,有身子,有四肢。更诡异的是,那“人”在动,一点一点地,从天花板上往下“爬”。
林建国头皮发麻,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腿像灌了铅。
水渍“人”爬到了墙壁上,然后滑到地面,朝着摇篮的方向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泛着腥气。
煤油灯的火焰已经缩成了绿豆大小,青绿的光照在那东西上,林建国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具被水泡胀的尸体,皮肤惨白肿胀,五官模糊,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它没有脚,下半身拖着一滩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朝摇篮爬去。
离摇篮还有三步远时,那东西突然抬起头,“看”向林建国。
两个黑窟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林建国浑身冰凉,想举起扁担,手臂却本不听使唤。
千钧一发之际,堂屋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陈瞎子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破布袋。他看都没看林建国,直奔那水渍怪物,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朝怪物撒去。
粉末落在怪物身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白烟。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动物,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惨叫。
陈瞎子动作不停,又从怀里摸出张黄纸,咬破中指,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画完,他把纸往怪物额头上拍。
黄纸贴上的瞬间,怪物不动了。
但仅仅两秒,黄纸开始自燃,火焰是黑色的。怪物又动了起来,而且这次速度更快,直扑摇篮!
“!”陈瞎子骂了一句,从布袋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个秤砣。他抡圆了胳膊,把秤砣砸向怪物。
秤砣砸中怪物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响声。怪物晃了晃,动作慢了下来。
陈瞎子趁机冲到摇篮边,一把抱起孩子,同时从布袋里拽出红绳。那红绳很旧,颜色发暗,上面串着七枚铜钱。他把红绳在孩子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个古怪的结。
说来也怪,红绳系上的瞬间,那怪物突然停住了。它在原地转了几圈,好像失去了目标,然后缓缓退回墙壁,沿着原来的痕迹,一点一点“爬”回天花板,最后消失在那片水渍里。
水渍也慢慢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煤油灯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大小。
堂屋里一片死寂。
林建国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湿了。刚才那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三十年的认知。
陈瞎子把孩子放回摇篮,走到林建国面前,伸手拉他:“没事了。那东西是槐树底下埋着的‘地缚灵’,被孩子的阴气吸引,想来夺舍。我用‘压尸钱’暂时封住了孩子的气息,它找不到目标,自然就回去了。”
林建国站起来,腿还在抖:“它……它还会再来吗?”
“会。”陈瞎子说得很脆,“只要这孩子还在,它就会一直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做法,暂时镇住槐树底下的东西。”陈瞎子看着林建国,“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解决,要么移走那棵树,挖出底下的尸骨做法事超度;要么等孩子长大了,自己来了结这段因果。”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最终问:“你要多少钱?”
陈瞎子笑了:“我说了,我要收他做徒弟。不要钱。”
“为什么?”
“为什么……”陈瞎子望向摇篮里的孩子,眼神复杂,“因为这孩子身上的‘契’,和我有关。”
四
林建国没听懂。
陈瞎子也没多解释,只说三天后会再来,到时候正式做法事,镇住槐树下的东西。走之前,他留下了那串“压尸钱”,嘱咐必须一直戴在孩子手上,直到满周岁。
那一晚,林建国和王秀芬都没睡。
天快亮时,王秀芬突然说:“建国,你说……陈瞎子说的是不是真的?那借命的人,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林建国知道她的意思。
会不会是林建国的爹,林老爷子?
林老爷子是去年冬天没的,肺痨。临走前,他把林建国叫到床边,说了两件事:一是老槐树底下埋着人,千万别动;二是如果将来有了孙子,取名“九”,因为“九”是极数,能压住一些东西。
当时林建国没多想,只当老爷子糊涂了。可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透着古怪。
“爹他……”林建国声音发涩,“是不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王秀芬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
三天后,陈瞎子如约而至。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个胖和尚,慈眉善目,扛着禅杖;另一个是个瘦的老头,穿着苗族服饰,腰间挂满了瓶瓶罐罐。
“这位是慧明法师,金山寺的。”陈瞎子介绍胖和尚,又指了指苗服老头,“这是老麻,湘西来的赶尸匠,顺便玩点蛊。”
林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做法事选在子夜。陈瞎子让林建国把邻居都支开了,说是动静太大,怕吓着人。
院子里摆起了法坛。说是法坛,其实就是张破桌子,铺了块黄布,上面摆着香炉、烛台、铜钱剑,还有一堆林建国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老麻围着老槐树转了三圈,从腰间的罐子里倒出些粉末,撒在树周围。那粉末是暗红色的,带着股刺鼻的腥气。
“黑狗血混朱砂,再加点别的东西。”老麻看林建国好奇,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黑牙,“镇邪的。”
慧明和尚则在树下盘腿坐下,敲着木鱼念经。念的什么经林建国听不懂,但那声音低沉浑厚,听着让人心安。
陈瞎子换上了件相对净的道袍,手持桃木剑,站在法坛后。他看了眼天色,对林建国说:“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别动。尤其是你,抱着孩子进屋去,把门窗关严实了,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林建国点头,抱着孩子进了堂屋。
子时整,陈瞎子动了。
他先点了三炷香,进香炉,然后拿起铜钱剑,在烛火上烤了烤。铜钱剑遇热,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陈瞎子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古怪的步法。
随着他的念诵,院子里的温度开始下降。不是普通的降温,是那种阴森森的、带着湿气的冷。
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哗啦啦响成一片。这次不是窃窃私语,是尖啸,像是无数人在哭喊。
慧明和尚的木鱼声更急了,诵经声也陡然拔高,与那尖啸对抗。
老麻从罐子里抓出一把黑乎乎的虫子,撒在树下。那些虫子一落地就往土里钻,转眼就不见了。
陈瞎子突然大喝一声,桃木剑朝槐树一指:“孽障,还不现行!”
话音刚落,槐树周围的土地开始翻涌。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先是几惨白的手指破土而出,接着是手臂,头颅……
一具肿胀的尸体,从树下爬了出来。和那晚林建国看到的不同,这具尸体更完整,也更可怕——它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的皮肤上长满了水藻一样的绿色苔藓。它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里不断往外冒黑水。
“百年水鬼,已成地缚之灵。”陈瞎子神色凝重,对老麻喊,“老麻,该你了!”
老麻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陶埙,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埙声呜咽,像是夜风穿过山洞。
那具尸体听到埙声,动作顿了顿,然后缓缓转向老麻。
老麻一边吹埙,一边从腰间解下个铃铛,轻轻摇动。铃声清脆,与埙声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韵律。
尸体随着铃声,一步一步朝老麻走去。
陈瞎子趁机咬破中指,在黄纸上画了道符,然后朝尸体背后贴去。符纸贴上的瞬间,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冒出黑烟。
慧明和尚的诵经声达到顶点,他猛地睁开眼,一掌拍在地面:“唵嘛呢叭咪吽!”
地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将那尸体笼罩其中。
尸体在金光的灼烧下,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土里。
槐树的尖啸声渐渐平息,叶子也不再抖动。
院子恢复了平静。
陈瞎子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老麻收起埙和铃铛,慧明和尚也停止了诵经。
“解决了?”林建国从堂屋探出头。
“暂时镇住了。”陈瞎子抹了把汗,“不过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槐树不挪,尸骨不移,这东西迟早还会出来。而且……”
他看向堂屋方向,眼神复杂:“而且它已经记住了你儿子的气息。将来你儿子长大,只要靠近这棵树,它就会感应到。”
林建国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陈瞎子伸出两手指,“第一,搬走,离这棵树越远越好。第二,让你儿子学本事,将来有能力彻底了结它。”
“学什么本事?”
“学我的本事。”陈瞎子站起来,走到林建国面前,看着襁褓里的婴儿,“从今天起,我就是他师父。等他满了三岁,我开始教他认字;五岁,教他基础;十岁,正式传他道法。十八岁之前,他得跟在我身边,直到有能力解决这棵树下的东西为止。”
林建国犹豫了。
让儿子跟一个来历不明的老道士学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而且一去就是十几年?
“你可以慢慢想。”陈瞎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反正孩子还小。不过我得提醒你,他手上的压尸钱,只能保他到周岁。周岁之后,他身上的阴气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吸引来的就不只是地缚灵这么简单了。”
说完,陈瞎子招呼老麻和慧明和尚,转身要走。
“等等。”林建国叫住他,“你还没说,那借命的人……到底是谁?”
陈瞎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夜风吹起他破烂的道袍,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借命的人,是我师兄。”
“什么?”林建国愣住了。
“二十年前,我师兄为了救我,把自己的命借了出去。”陈瞎子声音低沉,“他临终前说,二十年后,会有一个三缺之人降世,身上带着他的‘契’。那就是他选中的传人,也是……他还魂的契机。”
林建国如遭雷击。
“所以,你收我儿子做徒弟,是为了……”
“是为了完成我师兄的遗愿,也是为了救你儿子的命。”陈瞎子终于转过身,看着林建国,“你儿子身上的‘契’,是双刃剑。一方面,它给了你儿子生命;另一方面,它也会吸引各种邪祟。只有学会控制它、利用它,你儿子才能活下去。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林建国抱着孩子的手在颤抖。
“我师兄是个好人。”陈瞎子突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他救过很多人,包括我。所以他选中的传人,我不会让他死。”
说完,他转身,和两个同伴消失在夜色中。
林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月光洒在树梢,一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儿子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这条路的起点,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一个承诺,和一段借来的命。
五
三个月后,林建国一家搬出了老宅,在县城另一头租了间平房。
搬家那天,王秀芬抱着孩子,林建国扛着行李。走出院门前,林建国回头看了眼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告别。
“走吧。”王秀芬轻声说。
林建国点点头,锁上了院门。
他们没有卖掉老宅,也没租出去。陈瞎子交代过,那宅子不能住人,也不能拆,就让它空着。等孩子长大了,自己回来解决。
新家离钢厂更近,虽然小了点,但阳光充足,院子里没有槐树,只有一棵柿子树,秋天能结满树的柿子。
林九,这是孩子的大名。林建国本来想取个普通点的名字,但想起爹的遗言,还是用了“九”字。
小名就叫九九。
九九长得很快,三个月就会笑了,六个月就能坐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除了两件事:一是他手腕上那串压尸钱从不离身,二是他很少哭。
别的孩子饿了哭,尿了哭,不舒服了更要哭。九九不,他只会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
王秀芬有时会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太安静了。
但陈瞎子每个月都会来看一次,每次都说“正常”。他还教了王秀芬一个法子:每天傍晚,用艾草煮水给九九擦身,能祛除阴气。
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了半年。
九九满周岁那天,林建国请了几个要好的工友来家里吃饭。王秀芬做了几个菜,还给九九煮了长寿面。
正热闹着,门被推开了。
陈瞎子拎着个布袋,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他还是那身破道袍,胡子好像更长了,脸上多了道新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看着有点狰狞。
“哟,喝酒呢?”他一点不客气,自己搬了凳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
工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头什么来路。
林建国连忙介绍:“这是陈师傅,我……我远房表叔。”
陈瞎子也不戳穿,挨个跟人点头,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个红布包,递给王秀芬:“给孩子的,周岁礼。”
王秀芬打开一看,是块玉佩。玉质温润,雕成八卦形状,中间嵌着枚铜钱,正是九九手上那串压尸钱中的一枚。
“这……”
“给孩子戴上。”陈瞎子一边啃鸡腿一边说,“能戴到十八岁。十八岁之后,就得靠他自己了。”
王秀芬小心地把玉佩挂在九九脖子上。玉佩触体温润,九九似乎很喜欢,小手抓着就不放了。
酒过三巡,工友们陆续告辞。陈瞎子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林建国说悄悄话。
“下个月初一,我得出趟远门。”他喷着酒气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这一年里,你记着三件事:第一,别带孩子去水边,尤其是晚上;第二,如果孩子突然发烧说胡话,用朱砂兑水,在他眉心点一下;第三……”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如果看到孩子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别打断,也别害怕。就当没看见。”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儿子,天赋异禀。”陈瞎子醉眼朦胧地笑,“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将来学本事快,坏在……容易招惹麻烦。”
“那怎么办?”
“顺其自然。”陈瞎子拍拍他的肩,“记住,孩子还小,别吓着他。他能看见那些东西,说明那些东西也能看见他。但只要你不怕,那些东西就不敢怎么样。怕,你就输了。”
说完,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拎着布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一句:“对了,我留了本册子在布袋里,是给孩子启蒙用的。你有空就教他认认上面的字和图,看不懂也没关系,让他记着就行。”
林建国送他出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屋里,他打开陈瞎子留下的布袋。里面除了那本册子,还有个小木匣。打开木匣,是三枚铜钱,一把小桃木剑,还有一叠黄符纸。
册子是手抄的,纸已经发黄,字迹却很工整。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百邪录》。
林建国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个狰狞的鬼脸,旁边用小字写着:伥鬼,虎噬人,人魂不散,为虎作伥。畏火,畏雷声,畏正气。
他合上册子,心里五味杂陈。
王秀芬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林建国把册子递给她看。
王秀芬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发白。上面画的都是些妖魔,旁边标注着特征、害人方式和应对之法。
“这……这真的要教给九九?”
“陈师傅说,这是给他启蒙的。”林建国叹气,“也许……也许这孩子,注定要走这条路。”
王秀芬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怀里的儿子。
九九在她怀里,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父母,又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老城区,那棵百年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一滩黑水正慢慢渗出地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仰起头,用没有眼睛的“脸”,望向县城东头,那间亮着灯的小平房。
仿佛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