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真人的消息继续弹出,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被生活压垮的卑微:
“实不相瞒,贫道主修的是剑道,对法术一途真的不甚精通,可师门有规,弟子出师前必须创造一门‘创新性法术’。这三界都演化多少元会了,哪里还有未被人发现的法术可创?贫道真的只是想早出师,绝无欺诈骗人之心啊!”
郑义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这味儿太熟了——这不就是毕业设计吗?!
刹那间,曾经被毕业论文、毕业设计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那熬红的双眼、掉落的头发、导师的“建议”……郑义心头那点怒火突然就泄了一半,反倒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唏嘘。
“可这跟你把这不靠谱的法术挂商城有什么关系?”他敲字问,语气已经缓和不少。
玉阙真人秒回,还附带一个哭唧唧的表情:“(┳_┳) 师门规定,创造的法术必须在功德商城获得至少1000点赞和10次实际交易,才算达标。贫道昨刚把法术挂上去,本想自己开小号买下凑数,谁知手慢一步,竟被道友您抢先了……”
郑义嘴角一抽:“那‘孙悟空’的点赞是?”
“是贫道的小号,头像可以点开查看。”
郑义将信将疑地点开那个顶着齐天大圣威风头像的账号——
简介:齐天大圣我的偶像!
动态:《剑术基础心得(第三版)》、《飞剑的十二种省灵力控技巧》、《记名弟子如何靠每月三块灵石活下去:128条省吃俭用心得》……
还真是个小号,还是活得挺艰辛的那种。
“你就不怕真的孙悟空找你麻烦?”
“网名而已,大圣心宽广,只要不刻意抹黑,不会在意的。”玉阙真人回复得很快,“贫道的同门里,叫‘孙悟空’、‘孙行者’、‘齐天大圣’的,少说也有三百多位……”
郑义扶额,继续质问:“那‘渡劫期以下使用限制’又是怎么回事?”
这次玉阙真人发来一张图片:画面中,一个灰头土脸、道袍破烂的年轻道士,正盘坐在一头如山峦般巨大的妖兽面前。那妖兽眼神浑浊,但仔细看,竟透着一股子不太聪明的“智慧”光芒。
“贫道修为有限,打不过渡劫期以上的妖兽,所以实验对象最高只到合体期。”文字跟着解释,“‘醍醐灌顶’本是一门传功秘法,贫道将其创新成了可自我修行的法术。奈何妖兽灵智未开,贫道只能分出一缕神魂,暂时夺舍其身躯,再自行施法……”
“你就没想过自己试试?”郑义发出灵魂拷问。
“道友说笑了!”玉阙真人的回复透着一股正义凛然,“用人族测试法术触犯天规,贫道亦是人族,岂能知法犯法?”
郑义无语了:
“所以你这门法术,如果排除夺舍,就必须有灵智的生物才能用?”
“……对。”
“但有灵智的生物用了,会降低灵智?”
“……对,准确的说是拥有和猴子一样的灵智。”玉阙真人仍然试图狡辩,“但猴子的灵智也分高低,比如花果山的灵明石猴……”
“所以你这法术对标的是哪种猴?”郑义打断他。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才发来一行小字:
“……是,是山下那种只会抢游客零食的普通野猴。”
隔着光幕,郑义都能想象出对面道士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道友,贫道知错了!”玉阙真人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发来一个五体投地的表情,“功德我全数退还,只求您高抬贵手,撤销差评与举报,小道真的只想早出师,求您了!”
郑义看着那可怜巴巴的“1000功德”——对一个能创造出影响合体期妖兽法术的剑修而言,这态度卑微得令人心酸。
他想起了诡网上那些投递简历如石沉大海的诡异求职者,想起了被KPI压得喘不过气的崔判官,想起了,曾经那个为了实习证明和毕业论文熬夜秃头的自己。
谁还不是个苦哈哈的打工,哦不,修仙仔呢?
郑义沉默片刻,点下了【退回】。
“差评我会删,功德你拿回去。”他敲下一行字,“子还长,祝你……出师顺利。”
光幕另一端,斜月三星洞某处简陋洞府内。
玉阙真人怔怔地看着被退回的红包,看着后台一条条消失的差评记录,眼眶突然一热。
他被这该死的“创新法术”指标卡了整整九百九十九年。若今年再无成果,便要被逐出师门,千年苦修尽付流水。
他曾无数次质问:我乃剑修,为何要以法术论成败?
回答他的永远是冰冷的门规、僵硬的指标,以及一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颤抖着手指,在光幕上缓缓敲出两个字:
“谢谢。”
……
郑义关掉聊天窗口,望向窗外。
天色已近黄昏,工地上依然喧嚣。他起身走出临时办公室,踏入尘土飞扬的施工现场。
“郑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儿灰大,可别脏了您的衣裳!”李主任眼尖,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
郑义没接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工地上忙碌的身影:“现在有多少工人在活?”
“回校长,共计1024名,来自东城区21支精锐施工队!”李主任挺起膛,语气自豪,“您放心,绝对保质保量,七天之内必定完工!”
郑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浑身尘土、肢体枯或肿胀的诡异工人们,突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工人的工资,必须按时、足额发放。加班费,一分不能少。伙食,必须让他们吃饱、吃好,记住了吗?”
李主任一愣,显然没完全理解校长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个,但还是立刻躬身:“是是是,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目送郑义转身离去的背影,李主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一个扛着测量工具的施工队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二舅,郑校长这话啥意思?我咋没听明白?”
“我也不太明白。”李主任摇摇头,但随即脸色一正,“但你要记住:领导的要求,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并在执行中加深理解,明白吗?”
那队长眼睛一亮:“二舅,您这话……深刻啊!”
“还有,”李主任瞥了他一眼,“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是是是!李主任!李主任您慢走!”
等李主任背着手踱步离开,这位贾队长立刻掏出手机,麻利地拨通:
“喂?今晚加餐!对,整个队,26个兄弟,全部加肉!要新鲜肉,管饱那种!钱照结!”
手机那头传来诧异的声音:“贾队长,今天是有什么喜事?还是您要请客……”
“什么喜事?这是领导的要求!”贾队长嗓门一提,“你给我听好了:领导的要求,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懂吗?”
“懂,懂!贾队长,您这话……真有水平!”
挂断通讯,贾队长美滋滋地哼起小调。二舅,不,李主任不愧是搞教育的,说话就是有深度!
“贾队长,什么事这么高兴啊?”旁边另一支施工队的刘队长凑过来,笑呵呵地问。
贾队长负手而立,故作高深:“没什么,只是方才领悟了领导的一些深意,心中豁然开朗罢了。”
刘队长很上道,立刻递上一支名贵的“鬼王”牌香烟——这烟丝据说是用鬼王领地特产的“安魂草”炮制,一支就抵普通诡异三天工钱。
“贾哥,我读书少,您给指点指点?”
贾队长接过烟,满意地吸了一口,压低声音:“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可别外传,领导特意交代了,工人的工资要按时发,加班费要给足,伙食必须让兄弟们吃饱吃好!”
刘队长挠挠头:“就这?这有啥深意?”
“啧,你听重点啊!”贾队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领导还说了:领导的要求,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这话你得细品!”
目送贾队长背着手、迈着方步离开,刘队长仍是一头雾水。
“姓贾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算了,不就是一顿肉吗?又不是请不起!”
他也掏出手机:“喂?今晚给我们队加餐,22人份,标准按好的来!”
挂断后,刘队长也学着贾队长的样子,背着手,45度角望天,露出一种“我已参透天机”的微笑。
好巧不巧,这一幕被路过的第三支施工队的赵队长看见了。
“哎哟,刘哥,这是悟到什么了?跟老弟我也透透风?”赵队长极其熟练地递上一支“鬼王”烟。
刘队长十分受用地接过,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招手:“小赵啊,附耳过来。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可千万……”
一小时后。
21支施工队的队长们,或多或少都“领悟”到了某种神秘的“领导深意”。彼此碰面时,皆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晚饭时分。
累了一天的诡异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临时食堂,本已做好面对“腐烂炖菜叶”或“发霉黑面包”的准备。
但当他们看到那一盆盆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堆成小山的大鸡腿、清爽的拌菜,甚至还有冰镇过的、冒着寒气的啤酒时,整个食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我……我是不是累出幻觉了?”一个只剩半边脑袋的僵尸工人喃喃道。
“今天是什么子?过节了?”飘在空中的幽灵伙夫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肉!是真正的、新鲜的肉!”一个长着獠牙的食尸鬼眼睛发绿,口水已经滴到了脚面。
不知谁喊了一声“抢啊——”,食堂瞬间化作欢乐的海洋。
面对手下工人“今天为啥吃这么好”的疑问,各位施工队长皆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头顶,吐出四个字:
“领导要求。”
工人们不懂,但工人们大受震撼,并决定用光盘行动来表达对“领导”的感恩。
夜色渐深,东城区小学工地上飘荡着久违的肉香、酒气,以及诡异们满足的、含义不明的喟叹与嘶吼。
远处,校长办公室的窗口。
郑义看着食堂方向隐约的喧嚣与光亮,听着风中传来的、模糊却欢腾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关上了窗。
有些善意,不需要被理解。
有些改变,始于最朴素的“吃饱饭”。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