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阳光明媚得像普法宣传片的开头。
郑义，人如其名，是个坚信“人间有真情”的狠人。然后，他就看到了路口那位颤巍巍摔倒的老太太。
“危险！这要是有车过来……” 郑义没有多想，一个箭步上前。“大娘，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
突然，老太太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练过鹰爪功。“就是你撞的我！哎呦我的波棱盖儿啊，我的腰间盘啊！不赔钱你别想走！”
郑义懵了，心里那首《爱的奉献》戛然而止，换成《窦娥冤》的BGM。他试图讲道理，声音在对方高八度的哭嚎中微弱如蚊吟：“不是…大娘，您讲讲道理，我这是做好事……”
“道理？我的疼就是道理！快，五千！不，一万！”
周围很快挤满了吃瓜群众，一个小孩吃着香蕉，看得津津有味。
就在两人拉扯时，一阵尖锐的、仿佛刹车片在惨叫的声音从路口传来。
一辆重型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车头上那块崭新的牌照，在阳光下闪烁着命运般嘲讽的光芒——SB250。
围观的众人顿时鸟兽四散，溜得无影无踪。
老太太看着飞来的大运，面露惊恐，瞬间不疼了。她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起跑、冲刺，动作行云流水，博尔特看了都要点赞，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小伙子算你走运！”
郑义还沉浸在“人心怎能如此”的震撼中。他看了看手里刚掏出来想自证清白、里面只有二百五十三块八毛的手机钱包，又看了看那辆越来越近、牌照越发清晰的货车。
“谢特！”郑义撒腿就跑，却感到脚下一滑。
“谁这么没素质，乱扔香蕉皮！”
“轰——！！！”
没有疼痛，只有一阵天旋地转，以及身体轻盈飞起时看到的、老太太安然跑回路边的矫健背影。
“早知道不扶了。”郑义在天上思索。
“算了，还是扶吧，万一是真的呢。”这是郑义最后的念头。
砰！
他撞碎了“文明城市”的牌子。木头碎裂的声音，比他的人生听起来要清脆得多。郑义撞倒了“文明城市”的路牌，失去意识，引起周围一阵惊呼。
……
讹人的老太太气喘吁吁，看向身边的男孩：
“大孙子，你没事吧？”
“没事，但我的香蕉掉了。”男孩颤抖着望向郑义，却被老太太一把捂住双眼。
“别看啊，容易做噩梦。”老太太叮嘱道，瞥了一眼郑义的方向，随即冲到肇事卡车前破口大骂：
“你瞎啊，你妈没教你看路？你……”
“妈？”卡车司机错愕道，又看到旁边的儿子，“刹车坏了，你们没伤着吧？”
“你不是上个月才保养的车？”老太太见是自己儿子，明智地停止刚才的话题。
“保养车的钱被您的好儿媳拿去打麻将了。”男人看了一眼郑义，皱了皱眉头，点了烟。
老太太暗骂一声“晦气”，随即向卡车司机比了个眼色。
卡车司机心领神会，顿时浑身抽搐，倒在地上，嗷嗷大叫。
老太太“惊恐”地后退，大喊：
“精神病！他有精神病！”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小男孩站在一边，低着头，不知所措。
……
郑义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飘在一条灰蒙蒙的队列里。
脚下是泛着青光的石板路，路两侧是歪歪扭扭的古灯——灯火是惨白色的，仿佛有灵魂在其中嘶吼。
“积极响应天庭号召，弘扬地府正能量。”几个蓝色的小幽灵举着牌子，不断喊道。
郑义想吐槽，挺正能量的事情怎么搞得这么阴间。
这就是阴间啊？
那没事了。
郑义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泛着微弱的、类似节能灯管的那种白光。队列缓缓向前蠕动，前后都是和他一样飘着的“节能灯管”，个个神情呆滞，目光涣散。
空气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陈年档案室混了点香烛灰，还隐约飘来远处“嗷呜——”，“我冤枉啊——”之类的背景音，配合着不知哪来的、循环播放的《铁窗泪》二胡版，氛围很别致。
队列两侧，偶尔有穿着类似保安制服、只是口绣着“阴司治安”字样的身影飘过，拿着仿佛上世纪90年代大哥大一样的设备，对着队列扫描，嘴里念叨：“编号7348，生前偷外卖，扣3功德点……”
“编号7349，随地吐痰累计217次，扣1.5功德点……”
“编号9527，往朋友的蛋白粉里加茶粉，扣1功德点……”
郑义正看得愣神，一个“保安”飘到他面前，手里的大哥大发出“滴滴”两声绿光。“嗯？编号10000，郑义？见义勇为，扶老太太，卒……因扶老太太，被讹，躲老太太儿子驾驶的刹车失灵货车，踩香蕉皮滑倒，撞碎‘文明城市’路牌，物理超度……综合判定：身具正气，功德加身，评级：优良。”
“保安”抬起眼皮，多看了郑义两眼，语气和缓了些：“优良魂魄，走左边VIP通道，去‘来世规划办’领个号，能选个好胎。往前飘，看到‘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墙’右拐，别走错了，右边那是‘畜生道快速通道’。”
郑义依言向前飘。这边的路宽敞了些，灯也亮了些，虽然还是滋滋响。墙上还真有“表彰墙”，贴着的“先进个人”照片都是素描，画风清奇。
右边路口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为那么多人提供了工作，凭什么判我进畜生道！”
“让员工每天工作18小时，20个人挤在同一个宿舍，拖欠工资15年致使员工家破人亡，来人啊，拔舌雅座一个，下一个！”
郑义摇了摇头，向左飘去，领了号：250号。
“真晦气！”郑义想起了让自己飞起来的卡车。
引路的鬼差是个面皮青白、眼袋浓重的青年阴差，制服皱巴巴的，边走边打哈欠，手里的引魂幡有气无力地晃着，活像熬夜加班的社畜举着个“欢迎领导”的苦命打工人。他瞥了眼郑义的号码，嘟囔道：“250？巧了，崔判官今天心情似乎也不怎么样，你自求多福。”
穿过一片迷雾笼罩、鬼影幢幢的区域，隐约可见“刀山”、“油锅”等霓虹灯牌在雾中闪烁，还伴随着不甚真切的“哎呦我滴妈”、“下次不敢了”的求饶声。郑义目不斜视，紧紧跟着鬼差。
终于，前方出现一座……呃，很像基层街道办事处办事大厅的建筑。灰扑扑的楼体，门口挂着“酆都第一审判与轮回规划办事处”的牌子，字体是标准的红色宋体。木门有些污渍，里面隐约传来叫号声和争执。
“凭什么不让我选富二代！我上辈子吃了那么多苦！”
“你功德点不够，最多选个小镇小康之家。下一位，250号！”
鬼差带着郑义从侧门飘进，绕过嘈杂的大厅，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面贴着些褪色的标语：“公正执法，清廉判案”、“优化轮回服务，提升来世满意度”。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判官崔珏”。
鬼差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疲惫中带着不耐的男声：“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卷宗和……几本《地府人力资源管理优化指南》、《绩效考评KPI制定》之类的现代书籍。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判官。
这位判官崔大人，和郑义想象中头戴官帽、面色漆黑或血红、不怒自威的形象相去甚远。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中式对襟衫，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对着桌上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眉头紧锁，手指戳得飞快。
他眼圈发黑，脸色是一种长期熬夜加班的青白色，手边放着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字样的搪瓷杯，里面泡着枸杞菊花，还冒着热气。
鬼差递上郑义的“优良魂”凭证和号码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