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吞噬了视线。
那是元婴期妖兽自爆时释放的、最纯粹的能量湮灭。没有声音，没有冲击，只有一片绝对的白，以及那白光深处，寒蛟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
“我的……孩子……”
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是死寂。
林风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尽的虚空中坠落，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刺眼的白光包裹着他。意识在飞速流逝，五感在逐渐消失，最后残存的念头，是苏小小那只抓住他的、冰冷而颤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白光终于散去。
林风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他们还在那条狭窄的裂缝里，但身后的石窟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光滑如镜，那是能量湮灭后留下的痕迹，岩石、泥土、寒潭，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场自爆中化为了虚无。
寒蛟，死了。
连带着它的巢，它的寒潭，它未孵化的孩子，一起化为了这片死寂的废墟。
“咳咳……”
林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经脉中玄阴寒气残留的刺痛，加上刚才爆炸的冲击，让他连动一手指都困难。
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身边。
苏小小躺在不远处，已经彻底昏迷。她身上的衣服在爆炸中破损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关注这些。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身后的九条狐尾虚影已经彻底消散，只有眉心处，还有一个淡淡的青色火焰印记在微微闪烁，证明她体内的天狐血脉还未完全熄灭。
而叶清雪……
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叶清雪半跪在地上，双手握着已经彻底断裂的“霜雪”剑，剑身进地面，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但她前，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血洞贯穿了她的身体，从前到后背，能透过洞口看到身后狼藉的地面。伤口边缘焦黑，没有流血，因为所有的血液，都在爆炸的高温中蒸发了。
她低着头，白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林风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叶清雪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冷如冰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裂，眼角、鼻孔、耳朵，都在渗出细细的血线。但她的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平静，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林……公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别说话……”林风终于挤出了声音，挣扎着想要爬过去，但身体本不听使唤，只能在地上挪动。
“没用的……”叶清雪轻轻摇头，每说一个字，口的血洞都会涌出更多焦黑的血沫，“寒蛟自爆……元婴期的本源……我……挡不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前的伤口，嘴角竟然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其实……这样也好……”
“好什么好！”林风怒吼，眼眶发红，“你撑住！我……我一定能救你！系统！系统！！有没有办法救她？！”
【检索中……】
【目标：叶清雪(剑宫圣女)】
【状态：心脉尽碎，元婴本源自爆余波侵蚀，生机断绝】
【可治疗方案：无】
【警告：目标生命体征持续消散，预计存活时间——三十息】
三十息。
不到一分钟。
林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叶清雪轻声说，目光转向昏迷的苏小小，“答应你的……没做到……没能……救下她……”
“你做到了！”林风声音嘶哑，“她活下来了！你也必须活下来！”
叶清雪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回到林风脸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林风……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风愣住了。
“一个……路过的凡人……”他下意识回答。
“凡人……”叶清雪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见过很多凡人……但你不一样……你看这个世界的眼神……不一样……”
她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什么，但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其实……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林风眼眶发热。
“羡慕你……有选择……”叶清雪的声音越来越轻，“从出生起……我就是剑宫圣女……我必须强大……必须完美……必须……守护剑宫……”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瞳孔中倒映着上方裂缝透下的、微弱的光。
“我也想过……像你这样……自由地……活着……”
“叶姑娘……”林风的声音哽咽了。
“别难过……”叶清雪努力弯了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通体冰蓝，表面刻着复杂的剑纹。
“这是……剑宫……核心传承……‘冰魄剑诀’……我……没有资格传给你……但……你拿着……或许……有用……”
玉简上，还沾着她的血。
林风颤抖着接过玉简，入手冰凉，却滚烫得像要灼伤他的手。
“还有……这个……”叶清雪又取出另一物，那是一枚白色的玉佩，雕刻成雪花形状，“这是我……师尊……给我的……保命玉佩……能挡……金丹一击……可惜……来不及用……”
她将玉佩塞进林风手中，然后，手缓缓垂落。
“林风……”
她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彩，正在迅速消逝。
“如果……有来世……”
“我想……做个……普通的……”
话音未落。
那双清澈如冰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叶清雪的头，轻轻垂下。
握着断剑的手，松开了。
她就这样半跪在那里，保持着支撑的姿势，再也没有了气息。
【目标“叶清雪”生命体征已消失】
【图鉴“叶清雪”状态更新：已陨落】
【羁绊值永久定格：47%(生死之交)】
【触发隐藏任务：叶清雪的遗愿】
【任务描述：完成叶清雪最后的愿望，将她的遗体送回剑宫，并将她的死讯告知其师尊】
【任务奖励：未知】
【任务惩罚：无】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但林风感觉不到。
他感觉不到系统的声音，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感觉不到周围的废墟。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半跪着的、前有一个巨大血洞的白色身影。
那个在寒潭边将圣女令递给他的女子。
那个在血鬃狮追下挡在他身前的女子。
那个说“我帮你，但出手要靠你自己”的女子。
那个最后时刻，还在说“羡慕你”的女子。
死了。
因为救他，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
林风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怒吼，不是哀嚎，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野兽般的悲鸣。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叶清雪的尸体爬去。
一寸，一寸。
碎石划破手掌，鲜血淋漓。
终于，他爬到了她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但手悬在半空，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的脸还是那么美，那么冷，像冰雕，像雪塑。但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对不起……”林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对不起……对不起……”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滴在冰冷的岩石上，很快冻结成冰。
不知哭了多久。
林风忽然感觉到，怀中有东西在发烫。
是那枚叶清雪给他的玉简，还有那枚雪花玉佩。
他颤抖着，将玉简和玉佩贴在口。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一丝痛楚。
“我会的……”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会送你回去……我会告诉你师尊……我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灵力波动，突然从身旁传来。
是苏小小。
她眉心的青色火焰印记，正在剧烈闪烁。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青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她的呼吸，正在从微弱变得有力，从紊乱变得平稳。
一股强大的、古老的气息，正在她体内苏醒。
【警告：目标“苏小小”天狐血脉正在深度觉醒】
【觉醒进度：23%……37%……51%……】
【觉醒过程中极度危险，可能引发血脉反噬，彻底失控】
【建议：立即打断觉醒，否则宿主将有生命危险】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但林风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小小，看着那些青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上蔓延，看着她眉心的火焰印记越来越亮。
然后，他看向叶清雪的尸体。
“你救了她……”他轻声说，“她活下来了……你看到了吗……”
苏小小体内的血脉觉醒越来越剧烈，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将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几分。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像是在承受某种难以言说的折磨。
“坚持住……”林风挪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苏小小……坚持住……你不能死……叶姑娘用命换来的……你不能死……”
像是听到了他的话，苏小小的颤抖渐渐平息。
眉心的火焰印记，稳定在了一个明亮的程度，不再闪烁。
皮肤上的青色纹路，缓缓隐去。
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瞳孔，瞳孔深处，有九条尾巴的虚影缓缓旋转。但这份金色只持续了一瞬，就褪去，恢复成了原本的琥珀色。
“林……风……”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在。”林风握紧她的手。
苏小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太过虚弱，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看向四周，看到了化为废墟的坑洞，看到了叶清雪半跪的尸体，看到了林风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
她明白了。
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苏小小的声音很轻。
“嗯。”林风点头。
“因为我？”
“因为她想救我们。”林风纠正，“她选择救我们。”
苏小小再次沉默。
她看着叶清雪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我会记住她。”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永远。”
然后，她看向林风：“我的血脉……觉醒了部分。虽然还不完整，但足够让我恢复到全盛时期，甚至……更强。”
她挣扎着坐起，盘膝，双手结印。
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淡淡的光茧。光茧中，她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攀升。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巅峰……
最后，稳定在了半步金丹的门槛前。
只差一步，就能结丹。
光茧散去，苏小小站起身。她身上的伤势已经全部愈合，连破损的衣服都在妖力作用下恢复了原状。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中的疲惫无法掩饰。
血脉觉醒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虽然恢复到了筑基巅峰，但距离真正恢复，还需要时间。
“我们得离开这里。”苏小小看向林风，“寒蛟自爆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有人来查看。血煞宗的人可能还在附近，剑宫的人也可能收到消息赶来。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离开。”
林风点头，他明白这个道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依旧虚弱。
苏小小伸手扶住他，一缕柔和的妖力渡入他体内，暂时压制了那些肆虐的玄阴寒气。
“能走吗？”
“能。”林风咬牙。
他最后看了一眼叶清雪的尸体，然后，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等我。”他低声说，“等我足够强……我会回来，带你回家。”
然后，他转身，在苏小小的搀扶下，朝着裂缝深处走去。
没有再回头。
因为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崩溃。
裂缝很长，很暗。
两人走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是出口。
林风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雪花玉佩和冰魄剑诀玉简。
玉佩冰凉，玉简沉重。
他将它们小心地收好，贴在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出口处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就像希望。
“苏小小。”他忽然开口。
“嗯？”
“帮我变强。”林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强到……不会再让任何人，为我而死。”
苏小小侧过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只有炼气一层、浑身是伤、眼眶通红的青年。
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好。”她说。
然后，两人并肩，走出了裂缝。
外面，是黑风山脉寂静的夜。
月亮悬在天边，苍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