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冰冷，威严，漠然，像两轮金色的月亮悬挂在黑暗的潭面上。瞳孔深处没有愤怒，没有意，只有一种俯视蝼蚁的绝对冷漠。
仅仅是目光，就让林风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维，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变得迟缓。
元婴期。
不，比元婴期更恐怖——这是上古异种玄阴寒蛟，是真正站在妖兽顶端的生灵，哪怕只是刚刚从沉眠中苏醒，散发的气息也足以让金丹修士肝胆俱裂。
“别动。”叶清雪的声音在林风耳边响起，很轻，很冷，但林风能听出其中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不要对视，不要释放任何敌意，收敛所有灵力。”
她松开了抓住林风和苏小小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在那双金色瞳孔的注视下，却显得格外清晰。
寒蛟的头颅完全探出水面，露出了覆盖着厚重白色鳞片的脖颈。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寒光。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用那双金色瞳孔，缓缓扫过石窟。
目光先落在被冰封的黑蛇尸体上，停顿了一息。
然后转向林风——确切地说，是林风怀中那枚赤血参果实残片散发出的微弱血光。
最后，定格在叶清雪手中的长剑上。
剑是冰蓝色的，剑身有细密的霜纹，此刻正因为承受着恐怖的压力而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是剑宫圣女的佩剑“霜雪”，是叶清雪师尊在她结丹时赐下的灵器，在剑宫历代圣女的温养下，已经无限接近法宝的层次。
但此刻，在这条上古寒蛟面前，这柄曾斩过无数妖魔的灵剑，却像孩童的玩具一样脆弱。
“人类。”一个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分不清男女，古老，沧桑，带着某种岩石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神魂上。
“你们，了我的仆从，盗了我的灵药，惊扰了我的沉眠。”
叶清雪握剑的手，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后退，而是微微躬身，用最标准的修士礼仪，沉声道：“晚辈剑宫叶清雪，误入前辈洞府，实非有意冒犯。惊扰前辈沉眠，晚辈愿承担一切责罚，只求前辈放过我这两位朋友。”
“朋友？”寒蛟的声音中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一个血脉斑驳的小狐狸，一个……炼气一层的蝼蚁。剑宫圣女，竟有如此……有趣的朋友。”
它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金色的瞳孔几乎贴到叶清雪面前。
林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能看到那双瞳孔中倒映出的叶清雪的身影——白衣染血，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弯曲。
“剑宫……”寒蛟的声音顿了顿，“千年之前，我曾与你们上一代宫主有过约定。剑宫修士，不犯我领地，我不出寒潭。如今，是你们先坏了规矩。”
“前辈明鉴。”叶清雪的声音依旧平稳，“晚辈并非有意闯入，实是为救人性命。前辈的仆从吞了赤血参果实，而我的朋友需要那枚果实救命。若前辈允许，晚辈愿以剑宫秘宝相赠，弥补前辈损失。”
“秘宝？”寒蛟似乎笑了，那笑声在脑海中回荡，震得林风头痛欲裂，“剑宫能有什么秘宝，抵得过我守护百年的蛟卵？”
话音未落，寒潭水面再次翻涌。
那枚半人高的白色蛟卵，缓缓浮出水面，悬浮在寒蛟头颅旁。卵壳晶莹剔透，能看到其中蜷缩着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我的孩子，即将孵化。”寒蛟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感情——那是母兽对幼崽的眷恋与守护，“它需要纯净的血脉滋养，才能完美继承寒蛟的力量。而你们……”
金色瞳孔扫过林风和昏迷的苏小小。
“一个身怀玄阴寒气的人类，一个青丘狐族之后。虽然血脉斑驳，但勉强……够资格成为我孩子破壳后的第一餐。”
林风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成为食物。
这寒蛟，竟是要拿他们喂养刚孵化的幼蛟！
“前辈！”叶清雪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是剑宫的客人！若前辈执意如此，便是与整个剑宫为敌！”
“为敌？”寒蛟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讥讽，“小丫头，你太高看剑宫，也太小看我了。千年之前，你们宫主尚要与我定下互不侵犯的约定。如今，剑宫还有几个元婴？”
叶清雪脸色一白。
剑宫确实没有元婴修士了。百年前，上一代宫主冲击元婴失败，坐化于闭关洞府。如今的剑宫，最强的就是她师尊，金丹大圆满，距离元婴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困了他整整五十年。
这一步，是天堑。
“况且。”寒蛟的声音继续响起，“你们闯入我的领地，了我的仆从，按约定，我有权处置你们。便是剑宫宫主亲至，也无话可说。”
完了。
林风心中一片冰凉。
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任何计谋、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可笑。实力的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但就在这绝望的时刻，叶清雪突然动了。
她不是攻击，也不是逃跑，而是做了一件让林风和寒蛟都没想到的事——
她将手中的“霜雪”剑，倒转剑柄，双手捧起，递向寒蛟。
“此剑名‘霜雪’，是剑宫历代圣女传承的灵剑，内含七道寒系剑意，十二道冰封禁制。若以寒蛟之力温养，百年之后，可进阶为真正的寒系法宝。”
叶清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晚辈愿以此剑，换我两位朋友性命。晚辈愿留下，任凭前辈处置，只求前辈……放他们走。”
林风瞳孔骤缩。
“叶姑娘，你……”
“闭嘴。”叶清雪没有回头，声音冰冷，“林风，带她走。出裂缝后往东三十里，有一处剑宫留下的传送阵，用我的圣女令碎片激活，可传送到临江城郊。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停。”
她说完，手中的“霜雪”剑突然光芒大盛！
剑身上的霜纹一道道亮起，恐怖的寒气爆发，竟暂时抵挡住了寒蛟的威压。叶清雪的身影在光芒中显得无比单薄，却又无比决绝。
她在燃烧自己的本源，强行催动这柄灵剑的全部力量，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寒蛟的金色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燃烧本源，强行催动灵剑……小丫头，你是在寻死。以你现在的伤势，这么做，哪怕我不你，你也活不过三。”
“那便活三。”叶清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只要他们能活下来，便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风心上。
他忽然想起，在临江城外的寒潭边，叶清雪将圣女令递给他的那一刻。想起在血鬃狮的追下，她挡在他们身前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帮你，但出手要靠你自己”。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打算活着离开。
“真是……愚蠢的感情。”寒蛟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但很遗憾，你的剑，我要。你的命，我也要。至于那两个……”
金色瞳孔转向林风。
“他们，也走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恐怖的威压如山岳般轰然压下！
噗！
叶清雪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霜雪”剑光芒剧烈闪烁，剑身上的霜纹一道接一道地熄灭。她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走……快走！”她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怀中依然昏迷的苏小小，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逃？
能逃到哪里去？
面对元婴期的上古寒蛟，三十里的距离，不过是弹指之间。传送阵需要时间激活，以寒蛟的速度，他们本来不及。
不逃？
留下来，也只是多两具尸体。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风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寒蛟，始终没有离开寒潭。
它的头颅探出水面，脖颈露出，但大半个身体，依然藏在漆黑的潭水之下。而且，它散发出的威压虽然恐怖，却始终局限在寒潭周围十丈之内，没有向外扩散。
为什么？
是忌惮什么？
还是……它不能离开寒潭？
林风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叶清雪刚才的话——
“寒蛟是真正的上古异种，成年便是元婴期，但产卵之后会陷入虚弱期，需要沉睡百年，才能恢复……”
虚弱期！
这条寒蛟，一定处于产卵后的虚弱期！它之所以不离开寒潭，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寒潭中的玄阴寒气，是它维持生命、恢复力量的源泉，一旦离开，它的实力会大打折扣，甚至会伤及本源！
“系统！”林风在心中狂吼，“分析寒蛟状态！它是不是处于虚弱期？”
【分析中……】
【目标：玄阴寒蛟(成年体)】
【修为：元婴初期(当前状态：重度虚弱)】
【虚弱原因：三十七年前产卵，损耗大量本源，需玄阴寒气温养恢复】
【当前实力评估：约金丹大圆满】
【弱点：不能长时间离开玄阴寒潭，否则实力将持续跌落，本源受损不可逆】
【警告：即使处于虚弱状态，目标依然拥有秒宿主的实力】
金丹大圆满！
林风心脏狂跳。
虽然还是绝境，但至少……有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如果寒蛟不能离开寒潭，那只要逃出寒潭十丈范围，就有一线生机。而叶清雪燃烧本源催动“霜雪”剑，能暂时抵挡寒蛟的威压，这或许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叶姑娘！”林风突然大喊，“它不能离开寒潭！只要逃出十丈，它就追不上来！”
叶清雪身体一颤，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化为决断。
“好！”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霜雪”剑上。
剑身光芒再次大盛，十二道冰封禁制同时激活，恐怖的寒气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向寒蛟的头颅！
寒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金色瞳孔中闪过怒意。它张口喷出一道白色的吐息，吐息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冻结，与冰蓝光柱狠狠撞在一起。
轰！！！
整个石窟剧烈震动，岩壁开裂，碎石簌簌落下。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开来，将林风和苏小小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岩壁上。
林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口中鲜血狂喷。但他死死护着怀中的苏小小，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就是现在！”叶清雪厉喝，“走！”
她手中的“霜雪”剑，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痕。但她不管不顾，双手握剑，再次斩出一剑！
这一剑，倾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
剑光如月华洒落，清冷，决绝，带着一种一去不回的惨烈。剑光所过之处，寒蛟的吐息被硬生生斩开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只有三尺宽，而且正在快速合拢。
但足够了。
林风用尽最后力气，抱着苏小小，朝着那道缝隙冲去！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他即将冲过缝隙的瞬间，寒蛟的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它巨大的尾巴，毫无征兆地从寒潭中甩出！
那尾巴覆盖着白色的鳞片，粗如水桶，速度快到肉眼本无法捕捉，带着恐怖的破空声，狠狠抽向林风的后背！
这一击若是抽实，林风和苏小小会瞬间化作两团血雾。
“小心！”叶清雪惊怒的声音传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尾巴，已经近在咫尺。
死亡的气息，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最后一刻，林风怀中的苏小小，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不再是琥珀色，而是变成了纯粹的、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竖瞳。瞳孔深处，倒映着九条尾巴的虚影，每一条尾巴都仿佛在燃烧，散发着古老、威严、暴虐的气息。
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涂着淡青色的蔻丹，看起来柔弱无力。
但就是这只手，轻轻按在了抽来的蛟尾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恐怖的蛟尾，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苏小小从林风怀中缓缓站起，赤足踏在冰冷的岩石上。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身后的阴影中，九条虚幻的、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狐尾，缓缓舒展开来。
“一条……小蛇。”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威严，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火焰中灼烧过，滚烫，暴烈。
“也敢……动我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按在蛟尾上的那只手，轻轻一握。
咔嚓——
寒蛟坚不可摧的白色鳞片，片片碎裂！
“吼——！！！”
寒蛟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巨大的尾巴疯狂收回，鲜血如泉涌出，染红了寒潭。
它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九尾……天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