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殛殿”蜃楼的出现,如同在赤沙原这潭看似死寂的浑水中,投入了一颗烧红的巨石。
短短几,原本杳无人烟的广袤沙海,骤然变得“热闹”起来。各种奇装异服、气息各异的人马,如同嗅到腐肉气息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涌向蜃楼显现的方向。古老商道遗迹上,重新出现了零星的驼队和车辙。天空偶尔划过一两个驾驭着飞行法器、或身法惊人的身影,卷起滚滚沙尘。
赤沙原,不再平静。
云烬和阿石混在一支前往蜃楼方向碰运气的杂牌队伍里。这支队伍由几拨在绿洲临时拼凑的冒险者、小商贩和几个胆大的独行客组成,鱼龙混杂,彼此戒备。阿石熟稔地在队伍边缘行走,像一头机警的小沙狐,利用对地形的了解,巧妙地避开流沙区和几处沙匪惯常出没的隘口。云烬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身老蝎提供的、带着风沙痕迹的褐色斗篷裹住身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旅途并不平静。他们先后遭遇了两拨试图“收过路费”的沙匪,都被队伍以武力恫吓或付出少量财物打发了。也见过几场因争夺水源、或仅仅是口角引发的血腥火并,尸体很快被黄沙掩埋,或成为食腐沙鹫的盛宴。空气中弥漫着贪婪、焦躁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越靠近蜃楼区域,环境变得越发诡异。天空时常呈现不正常的紫红色,光影扭曲,海市蜃楼的幻影层出不穷,有时是绿洲清泉,有时是金山银海,引诱意志不坚者偏离方向,最终困死沙海。更危险的是毫无征兆爆发的、范围性的“雷暴”。那不是自然雷霆,而是掺杂了紊乱灵气和蜃楼泄露能量的怪异电弧,在沙地上肆虐,将触及的一切化为焦炭。
云烬凭借着对雷霆之力的亲和与《霆霓秘录》中的感知法门,往往能提前察觉危险,带着阿石和队伍中有眼力见的人避开。这让他在这支临时队伍中,隐隐获得了更多的“话语权”——至少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个看起来沉默、却似乎总能提前避开致命危险的“怪人”。
五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蜃楼显化的核心区域外围。
这里已非单纯的沙漠。一片巨大的、被无形力场笼罩的盆地出现在眼前。盆地上空,那巍峨雷霆宫殿的蜃楼更加清晰,仿佛触手可及,恢弘的殿宇细节、飞舞的雷霆锁链、甚至隐约的古老符文都历历在目,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磅礴的能量波动。盆地内部,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折叠,地面并非黄沙,而是一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破碎的黑色岩石,布满了焦灼的雷击痕迹和古老的战斗残痕。空气中游离着狂暴的雷灵粒子,吸入肺中都带着酥麻刺痛感。
盆地边缘,已聚集了数百人,分成大大小小数十个团体,各自占据一角,互相警惕地对峙着。有衣着统一、气息精悍的沙匪团伙;有佩戴着不同神族徽记、但明显来自边远支脉或小家族的年轻子弟;有浑身笼罩在斗篷或雾气中、看不清面目的独行者;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大型商会或佣兵团的人马,装备精良,纪律严明。
云烬的目光扫过人群,心中警惕提到最高。他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那些黑袍、面罩、以及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混合了阴蚀与雷煞的波动。
“阴影”的人,果然来了!而且数量不少,分散在几处,看似各自为政,实则隐隐形成呼应。
阿石紧张地拉了拉云烬的衣角,低声道:“云大哥,人好多……咱们真要进去吗?爷爷说里面很危险。”
“已经到了这里,没有退路了。”云烬低声道,目光锁定盆地中央,那里似乎有一块相对完整的、高耸的残破石碑,碑前聚集的人最多,似乎正在争论、冲突着什么。“跟紧我,见机行事。”
两人小心翼翼地混在人群边缘,朝着石碑方向靠近。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那石碑散发出的古老苍茫气息,以及……一种奇异的、与雷神族徽同源的呼唤。
石碑高达三丈,通体黝黑,非金非石,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但依稀可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霆霓秘录》中文字同源的古老雷纹。此刻,石碑正散发着朦胧的、水波般的银色光晕。光晕笼罩着石碑前方一片不大的区域。
区域中,已有十几人站立。他们或手按石碑,或盘膝而坐,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散发着雷灵波动,显然正在尝试与石碑沟通,获取那所谓的“资格”。
“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这遗迹是无主之物!”一个彪悍的沙匪头子指着石碑区域外围几名气息沉凝、似是来自某个小神族家族的护卫,怒声叫骂。
“石碑有灵,自行择主。无雷神血脉或足够精纯雷灵亲和者,强行靠近,只会被雷力反噬,死无全尸。”一名家族护卫冷冰冰地回答,手中兵刃寒光闪烁,“不想死,就滚远点!”
类似的口角和冲突,在石碑周围多处爆发。资格,成了点燃桶的引信。
云烬没有贸然上前。他仔细观察着。那些成功进入银色光晕区域的人,要么是身怀明显雷属性功法,且修为不弱;要么是身上佩戴着带有微弱雷灵气息的古物;还有个别,似乎是凭借某种特殊体质或机缘,得到了石碑的“认可”。
他摸了摸怀中的族徽,又感受了一下自身虽然刻意压制、却依旧精纯的雷霆星力。资格,他应该不缺。问题是,如何在不引起“阴影”和其他强大势力注意的情况下,获得资格并进入。
然而,很多时候,麻烦会自动找上门。
就在云烬思忖之际,石碑的银色光晕忽然剧烈波动起来,紧接着,一道清晰的、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意念,直接传入在场每一个身怀雷灵、或对雷霆敏感者的脑海:
“雷殛殿启,试炼之途开!凡身怀雷神血脉、或得雷霆认可、心志坚韧者,皆可近前,以手触碑,验明正身,得入殿门!”
意念回荡,如同在滚油中浇入冷水,场面瞬间沸腾!
“冲啊!机缘就在眼前!”
“拦住他们!我们先来!”
“——!”
血腥的混战,顷刻间爆发!无数人红着眼,疯狂地涌向石碑,刀光剑影,法术灵符的光芒瞬间将石碑区域淹没!为了那可能的“资格”,为了先人一步进入传说中的雷殛殿,人性中最丑陋的贪婪与暴戾,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烬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等。《冥影步》展开,如同游鱼般在混乱的人与攻击间隙中穿梭,目标直指石碑!阿石咬紧牙关,凭借着在沙海中练就的敏捷身法,死死跟在云烬身后不远处。
不断有攻击从侧面袭来,有流矢,有阴毒的法术,有劈砍的刀锋。云烬或闪避,或以包裹着灰白气劲的拳掌格挡、震开,速度丝毫不减。他尽量不显眼地动用雷霆之力,只在必要时,以极其凝练的“掌心雷”或“雷指”瞬间点威胁最大的敌人。
十丈、五丈、三丈……
石碑已近在咫尺!银色光晕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云烬即将踏入光晕范围,伸手按向石碑的刹那——
“找到你了!小老鼠!”
一声冰冷、嘶哑、充满意的低喝,如同毒蛇吐信,自身侧骤然响起!紧接着,三道薄如蝉翼、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的灰黑色刃芒,呈“品”字形,封死了云烬所有闪避角度,直取他后心、脖颈、腰眼三处要害!时机、角度、狠辣,皆是顶尖刺水准!
是“阴影”的刺客!他们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云烬汗毛倒竖,生死危机感瞬间炸开!他来不及完全转身,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度向后扭曲,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后心和脖颈的两道刃芒,但腰间仍被第三道刃芒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阴寒侵蚀之力瞬间侵入!
“呃!”云烬闷哼一声,腰间剧痛传来,动作不由一滞。
“死!”三道黑袍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三个方向扑出,手中奇形短刃闪烁着幽光,招招致命,配合默契,瞬间将受伤的云烬笼罩!
是三名“化灵境”的“阴影”刺客!而且绝非之前在关内遭遇的那些普通成员可比!他们显然早有准备,目标明确,就是要在此地,将云烬这个“变数”彻底扼!
“云大哥!”阿石惊呼,想也不想,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黑石,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刺客后脑!他虽然身手敏捷,但毫无修为,这一掷在刺客眼中如同儿戏。
那名刺客头也不回,反手一挥,一道阴寒气劲便将黑石震碎,余波将阿石扫得吐血飞跌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软软滑倒,生死不知。
“阿石!”云烬目眦欲裂,看到阿石为了救他而重伤,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意,轰然在中炸开!
“你们……都该死!”
他不再隐藏,也不再顾忌!腰间伤口血流如注,但他体内,剩余的“本源雷精”被这股怒意彻底引爆!丹田中,灰白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与汹涌的雷霆星力彻底交融!
“轰——!!!”
以云烬为中心,一团直径丈许、跳跃着深邃紫色雷霆与混沌灰白光华的恐怖雷球,骤然爆发!狂暴的雷霆带着湮灭一切的意志,向四周无差别地席卷而去!那三名扑到近前的“阴影”刺客首当其冲,他们那阴寒的护体罡气和诡异身法,在这混合了最精纯雷力与混沌本源的爆发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不——!”
“这是什么力量?!”
惨叫声戛然而止。三名“化灵境”的刺客,瞬间被雷光吞没,护体罡气破碎,身体在雷霆与湮灭之力中剧烈抽搐、焦黑、崩解,最终化为三团人形焦炭,冒着青烟倒地,气息全无。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到极点的雷霆爆发,瞬间清空了云烬周围数丈内的所有生物,无论是混战的人群,还是暗中窥伺的其他势力,都被这骇人的威势震慑,骇然退避,场地中央竟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真空!
一击,瞬三名“化灵境”精锐刺客!
所有人都惊恐地望向场中那个浑身浴血、腰间伤口狰狞、却仿佛雷神降世般的身影。那狂暴的、混合着毁灭与混沌气息的雷霆之力,让许多自诩见多识广的人都感到心惊胆战。
“那是……什么雷法?!”
“好恐怖的气息!此人是谁?”
“他了‘影刃’的人!那些黑袍人是‘影刃’的手!”
议论声四起,但无人再敢轻易靠近此刻状若疯魔的云烬。
云烬看也不看那三具焦尸,踉跄着冲到阿石身边。少年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气息微弱,但口尚有起伏。云烬迅速检查,发现他内脏受震,肋骨断了两,伤势极重,但暂无性命之忧。他连忙掏出身上最后一点疗伤药,捏碎喂入阿石口中,并以一丝温和的雷霆星力护住其心脉。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好,很好。”一个冰冷、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自人群外缓缓响起。
人群如同水般分开,一名身材异常高大、几乎与雷枭相仿的黑袍人,缓缓踏步而来。他并未蒙面,脸上戴着一张惨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死死锁定云烬。他周身气息凝练如山,暗红色的雷煞之气在他黑袍下隐隐流淌,带来比之前三名刺客加起来还要恐怖数倍的压迫感!
灵爆境!而且绝非初入!是“阴影”在此地的首领级人物!
“能我三枚‘影刃’,你果然有点门道。”金属面具人声音毫无起伏,“难怪雷枭大人都对你如此‘上心’。乖乖交出雷神遗物,说出你身上那股混沌之力的来历,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留那小子全尸。”
云烬缓缓站起身,将昏迷的阿石轻轻放在身后相对安全的岩石凹处。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地看着金属面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掌心之上,一点极度凝练、内部仿佛有星辰生灭、外围缠绕着灰白混沌气息的紫色雷芒,缓缓凝聚。虽然细小,却散发出一股令那金属面具人都微微侧目的、纯粹的毁灭与不屈的意志。
“不屈雷印”——哪怕只是残缺的意境,在此刻绝境与暴怒之下,被他强行催动!
“冥顽不灵。”金属面具人冷哼一声,不再废话,右手抬起,五指虚张。一只完全由暗红色、粘稠如同血液的雷霆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凭空出现,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撕裂空间的威势,朝着云烬狠狠抓下!他要一举将这个麻烦连同其身后的少年,一并捏碎!
鬼爪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让云烬浑身骨骼咯吱作响,腰间伤口崩裂,鲜血狂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云烬身后,那高大的残破石碑,猛然爆发出冲天而起的璀璨银光!银光之中,无数古老的雷纹跳跃而出,瞬间将云烬,以及附近另外几道在方才混战和云烬爆发中显露了不凡雷灵气息的身影笼罩!
紧接着,石碑表面,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雷霆漩涡门户,骤然洞开!门户内传来浩大苍茫的吸力!
“资格认定完成!试炼者,入殿!”
宏大的意念再次响起。
银色光柱裹挟着云烬、昏迷的阿石,以及另外四五道身影,在那金属面具人惊怒的咆哮和血色鬼爪抓落的瞬间,猛地投入了那雷霆漩涡门户之中!
“混账!给我留下!”金属面具人怒吼,血色鬼爪狠狠拍在尚未闭合的漩涡门户上!
“轰——!!!”
恐怖的爆炸发生!暗红雷霆与石碑银光、漩涡的空间之力疯狂对撞!整个盆地剧烈摇晃,空间震荡,碎石乱飞,靠近的数十人惨叫着被余波掀飞、重创!那残破石碑表面,也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痕!
雷霆漩涡在剧烈闪烁、扭曲了几下后,终于不甘地闭合、消失。
只留下盆地中一片狼藉,无数惊魂未定的目光,以及那站在废墟前、浑身散发着滔天怒火与意的金属面具人。
“传令!封锁此地!搜寻一切空间波动残留!他们跑不远!那小子,还有那个小,必须死!”金属面具人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雷殛殿的试炼,已然开启。而殿外的机,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