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渊异变引发的暗红光柱如同不灭的烙痕,将断魂隘的夜空灼出永久的伤口。雾气被狂暴的能量冲击搅得支离破碎,又在新一轮的混乱气流中重新聚拢,使得整个关隘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明暗交织的光雾中。
关墙上人影如麻,兵刃寒光闪烁,灵符法阵的光芒此起彼伏,呼喝、咒文、以及远方冥兽那令人心悸的、此起彼伏的尖啸嘶吼,混成一片末般的交响。巨大的封界碑方向,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八条“锁链”上的符文光芒炽烈到令人无法直视,显然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庶务院也早已乱作一团。孙管事声嘶力竭地呼喝着杂役们搬运滚木、礌石、箭矢等守城物资送往关墙,三角眼里此刻只剩下惊慌与强作的镇定。陈老拐缩在墙角,咳得撕心裂肺,浑浊的眼睛望着红光冲天的方向,满是绝望。赵虎抄起平时劈柴的巨斧,红着眼就要往关墙冲,被几名老兵死死拉住。
云烬站在自己土屋门口,没有随大流去搬运物资。他望着混乱的院落,目光却穿透人群,落在听风堂和阵眼的方向。体内,那因冥渊“主宰”注视而产生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冷静。骸骨冥皇的警告、“阴影”的威胁、雷帝的隐秘、月清霜的盟约、以及此刻这席卷一切的生存危机……所有线索与压力,都在这一刻汇聚,迫他必须做出选择,必须行动起来。
“月胧佩”再次传来微热,是月清霜新的讯息:“异变规模超预计,风烈已下令全关备战。星见车队提前入关,已至隘口。寅时之约恐有变,或取消,或提前。伺机接近西三库,见机行事。自身为重。”
星见到了!在这等混乱时刻提前抵达!寅时之约(阵眼西三库)可能生变……这意味着,那批“货”,或者“阴影”的行动,可能与冥渊此次异变,甚至与星见的到来,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不能再等了。
云烬迅速回到屋内,换上最利落的一身深灰色短打,将“月隐符”激发,气息与身形顿时变得模糊。他将“月胧佩”、几枚月清霜给的疗伤回气丹药、以及那柄从废兵冢带回、尚未上交的、相对完好的短刃贴身藏好。犹豫了一下,他将《霆霓秘录》残卷和“紫霆星佩”用油布仔细包裹,藏在土屋墙角一个极其隐蔽的鼠洞深处,只将黑色玉牌(族徽)贴身携带。此去吉凶难料,核心传承绝不能有失。
准备停当,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后窗,避开乱哄哄的人群,沿着早已摸熟的、靠近关墙部的阴暗角落和废弃巷道,快速向阵眼区域潜行。
越靠近阵眼,守卫越森严。明哨暗卡林立,巡逻队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半都被关墙外的惊天异变和内部调动的混乱所吸引,加之“月隐符”的隐匿效果,云烬有惊无险地靠近了阵眼外围区域。
阵眼位于地下,入口处是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石堡。但云烬的目标并非主入口,而是孙管事暗语中提到的“西三库”。据他之前“加固材料”任务时观察的记忆,以及月清霜所赠地图的标识,“西三库”是位于阵眼石堡西侧约三百步外、一处相对独立的、半地下式的仓库,专门存放一些次要的、或待分发的物资,平守卫较松,但此刻也被列入了范围。
云烬潜伏在一处堆放废弃建材的阴影里,远远观察。西三库的厚重铁门紧闭,门口有四名身着风神族服饰、但气息明显比普通士卒精悍的守卫,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库房两侧的巷道口,似乎还有暗哨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寅时三刻越来越近。关外的冥兽嘶吼声似乎更加密集,夹杂着某种有节奏的、如同战鼓般的闷响,仿佛在酝酿着下一波更猛烈的冲击。关墙上不时传来巨大的轰鸣和耀眼的法术光芒,那是守军在狙击试图靠近的飞行冥兽或远程攻击。
突然,阵眼石堡方向传来一阵动。只见数道气息强大的身影匆匆从堡内走出,为首者正是风神族驻守长老“风烈”!他身着青色战甲,白发怒张,面容沉肃如铁,周身环绕着令人窒息的灵力威压。他身后跟着风无痕等数名听风堂高手,以及……两名装束奇特的人物。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裹在一件仿佛由夜空碎片织就的深蓝色星纹斗篷中,兜帽垂下,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她手中拄着一高出头顶、顶端镶嵌着拳头大小、不断变幻色彩水晶的木质长杖。行走间,步履轻盈,仿佛踏着无形的星轨,与周围慌乱紧张的环境格格不入,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静谧与神秘。
星见!云烬心中断定。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玄奥莫测、仿佛能洞悉命运长河的气息。更让他体内那三道冥皇烙印产生轻微抵触与警惕感的,正是此人!
另一人,则是一位身材魁梧、披着暗金色鳞甲、脸上带着金属面罩的壮汉,气息沉凝如岳,目光开阖间有雷光隐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此人……云烬从未见过,但那股隐隐的、与雷霆相关的威严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风烈长老与星见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星见微微颔首,手中星杖顶端的水晶光芒流转,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随后,风烈一挥手,一行人不再停留,朝着关墙方向急速而去,显然是去亲自坐镇指挥,应对冥渊异变。那暗金鳞甲壮汉深深看了一眼西三库方向,也随之离去。
就在风烈等人离开后不到半盏茶功夫,西三库那紧闭的铁门,忽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黑影闪出,迅速与门口守卫低语几句。守卫点头,让开道路。那黑影警惕地左右张望,随即朝着与关墙相反、通往关内偏僻区域的一条狭窄巷道快速行去。看其身形步伐,正是之前与孙管事接触过的、那个穿黑斗篷的神秘人!
而西三库内,隐约有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透出,正在快速移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收尾或清理工作。
“货讫人清”!暗语应验了!交接完成,人员正在撤离!
云烬心念电转。跟踪黑斗篷人,或许能直捣“阴影”在关内的某个据点。但此刻库内人员未散,或许能窥见“货物”真容或交接痕迹。而且,月清霜的指示是“伺机接近西三库,见机行事”。
他选择了风险相对较低,也可能收获更直接证据的后者——潜入西三库!
趁着守卫注意力被离去的黑斗篷人短暂吸引,云烬将《冥影步》催到极致,如同一缕贴着墙滑过的青烟,在“月隐符”的掩护下,险之又险地避开守卫和暗哨的视线,从西三库侧后方一处堆放杂物、半人高的通风窗格缝隙中,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杂了硫磺、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库房不小,堆放着不少箱笼麻袋,但中间一片区域明显被清空,地面有新鲜拖拽和搬运的痕迹。
此刻,库内还有三人。两人正在将几个空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木箱推到角落,用油布遮盖。另一人,则蹲在清空区域中央,手中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法器,正在仔细检查地面,似乎要抹去所有灵力残留和痕迹。
这三人皆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面蒙黑巾,但的手腕或脖颈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火焰状的刺青!与黑衣人所用功法、以及暗红断戟的气息隐隐呼应!果然是“阴影”成员!
云烬屏息凝神,藏身在一堆高大的木箱之后,仔细观察。那检查地面的成员手中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某个方向。他顺着方向看去,在墙角一块略有松动的石板边缘,发现了一点不起眼的、暗蓝色的晶体碎屑,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洗剑潭底“玄阴冰魄”类似的阴寒灵气,但更加驳杂,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
是那种“黑矿石”?还是“铅盒”里的东西残留?
就在这时,那检查地面的成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扫视库房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云烬心头一紧,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身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突然——
“呜——!!!”
关外,冥渊方向,传来一声比之前所有嘶吼都要宏大、都要狂暴、仿佛能震裂灵魂的恐怖咆哮!紧接着,是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以及关墙上骤然爆发的、密集到极点的喊声、爆炸声、和濒死的惨嚎!
新一波,很可能是总攻级别的冥兽,爆发了!
库内的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地声响惊得动作一顿。那检查地面的成员霍然起身,与其他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大人交代的事已了,此地不宜久留!”其中一人低喝,声音沙哑。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朝着库房另一个隐蔽的小门方向掠去,显然那里有早已准备好的退路。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的刹那,那名检查地面的成员,似乎心有不甘,又或者出于谨慎,反手一挥,一道细微的、带着阴寒侵蚀气息的灰芒,射向云烬藏身的木箱堆方向!并非瞄准,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范围攻击!
云烬瞳孔骤缩!躲,必暴露!不躲,硬抗这记偷袭,以他目前状态,难免受伤,且可能留下痕迹!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不退不避,体内那缕新炼化的雷霆之力与灰白气旋瞬间交融,凝聚于左手掌心,不显光华,只是轻轻按在了身前一个装满不知名粉末的麻袋上。
“噗!”
灰芒击中麻袋,阴寒之力侵蚀,麻袋瞬间破开一个小洞,里面的暗红色粉末簌簌流出。而云烬掌心那股内敛的、带着湮灭特性的融合力量,则将侵入的阴寒之力大部分抵消、吞噬,只余一丝微不足道的寒意透体,被他强行压下。
声响被外面震天的喊声完美掩盖。流出的粉末也并未引起太大动静。
那出手的“阴影”成员见无异状,不再迟疑,与同伴迅速消失在暗门之后,暗门随即无声闭合,与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痕迹。
库内,重归寂静。只有外面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厮声,如同背景音般不断冲击着耳膜。
云烬缓缓松开了按在麻袋上的手,掌心传来一丝焦灼的刺痛,那是强行抵消对方阴寒指力付出的微小代价。他低头看了看流出的暗红色粉末,用手指捻起一点,入手沉甸,带着硫磺味和淡淡的腥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冥渊气息同源但更加“惰性”的能量波动。
这粉末,似乎是用某种蕴含冥渊特性的矿石研磨而成,用途不明。
他迅速走到库房中央清空的区域,仔细查看。地面被清理得很净,但凭借远超常人的感知和对能量波动的敏锐,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残留的、非常淡的灵力印记——一种阴冷的雷属性,一种深沉的土属性(可能是封印或隔绝类),还有一种……飘渺不定、仿佛能扭曲光影的奇异波动。
最后一种波动,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没有时间深思。他快步走到墙角,捡起那点暗蓝色晶体碎屑,用油纸包好收起。又快速扫视了整个库房,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便准备按照原路撤离。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怀中的黑色玉牌(族徽),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强烈到无法抗拒的、混合着悲伤、愤怒、渴望与警示的意念洪流,猛地从玉牌中爆发,强行冲入他的识海!
“啊!”云烬闷哼一声,扶住旁边的木箱才没有倒下。脑海中,无数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破碎的画面飞速闪过:
——那暗金鳞甲、脸覆面罩的魁梧身影,手持一柄缠绕着暗红魔气的雷霆战戟,一戟将一名身披“雷炽卫”铠甲、奋力怒吼的将领当贯穿!战戟的样式,与遗迹骸骨口的断戟,如出一辙!
——星见站在观星台上,仰望着被暗红侵染的星空,手中星杖光芒明灭,低声自语:“……双龙噬,圣魔倾轧……劫运之子,已在局中……”
——风烈长老在密室中,对着一个模糊的水镜光影,沉声道:“……祭品已备齐,时机将至。裂缝扩张之势不可逆,唯有行险一搏,或可为我族争得一线先机……”
——月清霜在月下独坐,面前摆着一副残棋,她拈起一枚白子,悬在半空,眉宇间满是凝重与挣扎,最终,将棋子轻轻落下,低叹:“……这一步,不知是对是错……”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那是星见的眼睛。透过兜帽的阴影,清澈、深邃、仿佛倒映着整个星河,却又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正静静地、凝视着此刻身在库房中的云烬。
“你看得见,命运的丝线,对吗?”
一个空灵、飘渺、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缓缓说道。
云烬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库房入口方向。
厚重的铁门外,激烈的厮声、爆炸声依旧。但门内,死寂一片。
没有人。
但那被“注视”、被“洞穿”的感觉,真实不虚。
星见……她不仅来了,而且似乎,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