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之渊的罡风从未止息。
这里是人间的尽头,亦是冥渊的起点。
传说,三百年前曾有八位人族圣者在此立下“封界碑”,以血肉为契,将嗜血的冥兽永锁于冥渊另一侧。
而三百年后——
“他体内,留着我们的血。”
骸骨冥皇的声音在北冥之渊深处响起时,罡风正撕扯着封界碑最后的裂痕。那座三百年前由八位人族圣者血肉浇铸的巨碑,表面已爬满蛛网般的纹路,像是随时会崩解成粉末。
碑的这边,是冥渊。
碑的那边,是人间。
不,如今该叫“烬墟”。
“不只是血,”血煞冥皇狂屠盘坐在血晶巨岩上,周身煞气蒸腾如沸,“还有魂印。三皇印一旦种下,便是同生共死。他若死在人间,你我的本源至少要损三成。”
“那又如何?”阴影中,噬魂冥皇幽影的声音缥缈不定,“这本就是赌局。”
“赌他真能找回‘人’的身份?”狂屠嗤笑,“老鬼,你我在冥渊活了多少年?三千年?五千年?见过多少从人间坠下来的所谓‘天骄’、‘圣子’?哪个不是嘴上说着要净化冥渊、拯救苍生,最后却成了比冥兽更贪婪的怪物?”
“他和他们不同。”骸骨冥皇眼眶中幽蓝魂火静静燃烧。
“不同在哪儿?”
“在……”骸骨冥皇顿了顿,“在他爬进冥渊那,没有哭。”
狂屠沉默了。
他记得那。
七岁的孩子,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七八处,从一道突然裂开的空间缝隙里掉出来,正掉在三皇弈棋的“葬魂谷”。谷中游荡的冥兽闻到人血味,疯了般扑上去,要将他撕成碎片。
可那孩子没哭。
他甚至没有惨叫,只是睁着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扑上来的冥兽,手里攥着一块从人间带过来的、染血的碎玉。
就在第一只冥兽的爪子要掏穿他心脏的瞬间——
骸骨冥皇落下一子。
棋子在棋盘上敲出清脆一响。
那只冥兽,连带着谷中所有冥兽,同时僵住,然后齐刷刷伏倒在地,颤抖如筛糠。
“有意思。”骸骨冥皇说。
“无垢神体,”幽影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人间八大神族嫡系血脉才可能诞生的体质。至纯至净,本该与冥渊气息水火不容,可他在冥气中浸泡了七,竟没有魔化。”
“不止没有魔化,”狂屠眯起眼,“他的身体在吞噬冥气。”
吞噬。
不是被动承受,是主动吞噬。那些足以让元婴修士瞬间魔化的精纯冥气,涌入他破碎的经脉,竟被他体内那缕微弱的、纯白的灵力缓缓转化,修补着伤势。
“像不像……”幽影轻声说,“当年那个人?”
三皇同时沉默。
当年那个人。
那个提着剑,从人间进冥渊,一路斩了十七位冥皇,最后站在他们面前,却没有挥剑,只是说了一句:
“我想看看,深渊最深处,有没有光。”
后来,那个人死了。
死在了人间自己人手里。据说死前,他烧掉了自己所有的剑谱、功法、心得,留下一行字:
“光极生晦,晦极孕明。”
“收他为徒吧。”骸骨冥皇忽然说。
狂屠和幽影同时看向他。
“教他噬魂诀,教他冥影步,教他一切冥渊的生存法则,”骸骨冥皇的声音无波无澜,“然后,放他回人间。”
“你想什么?”
“我想看看,”骸骨冥皇眼眶中魂火跳跃,“一个被冥渊养大的人,回到人间,是会变成新的‘那个人’,还是变成……比我们更可怕的怪物。”
“若是后者呢?”
“那便是人间该还的债。”
于是,十年。
十年间,云烬在冥渊活了下来。他在骸骨冥皇的王座下学噬魂吞魄,在狂屠的血晶岩上学以战养战,在幽影的阴影里学藏匿暗。他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眼睛越来越深,话越来越少。
可他心里那簇火,始终没灭。
那簇想“回家”的火。
“今,他要走了。”幽影说。
三皇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是烬墟西疆,葬骨漠,断魂隘。
关墙上,“烬墟”二字斑驳。
关墙下,黑汹涌。
而那个少年,正站在裂缝与关墙之间,背对冥渊,面向人间。
“三皇印已种下,”骸骨冥皇缓缓道,“平时可助他隐匿冥气,但若他动用超过灵爆境的力量,封印便会松动。届时,冥渊气息泄露,人间那些‘神族’,绝不会容他。”
“那是他的劫。”狂屠说。
“也是他的路。”幽影说。
水镜中,少年抬手,点向黑。
他说了一个字。
“滚。”
黑退去,万兽奔逃。
关墙上,老卒的刀在颤抖。
关墙下,少年倒下,像一片落叶。
“开始了。”骸骨冥皇说。
“什么开始了?”狂屠问。
“棋局。”
骸骨冥皇抬手,抹去水镜。镜面碎裂的瞬间,映出他眼眶中那两团幽蓝魂火,火中倒映的,是少年昏迷时依然紧握的手,和手心深处,那三道缓缓搏动的烙印。
骨印。血印。影印。
三皇印。
“去吧,小子。”骸骨冥皇低声说,声音散在罡风里,无人听见,“去看看人间,看看那些所谓的神,所谓的正道,所谓的……光。”
“然后,告诉我们——”
“深渊和人间,究竟哪个,更暗。”
(引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