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染烽燧
“你看得见,命运的丝线,对吗?”
星见那空灵而直抵灵魂的声音,仿佛仍在西三库阴冷的空气中回荡。云烬僵立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那双穿透斗篷、时空与库房墙壁的、倒映着星河的冰冷眼眸,似乎仍在虚无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但下一秒,更大的喧嚣与震动将他强行拉回现实。
“轰隆——!!!”
关墙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砖石崩塌的轰鸣和无数人绝望的呐喊!暗红色的天光猛地一暗,仿佛被更浓郁的黑暗吞噬,紧接着是更加疯狂、更加密集的冥兽嘶吼,如同黑色的水,从裂缝深处汹涌而来,拍击在关墙的堤坝上!
西三库厚重的铁门被外面狂暴的气流冲击得嗡嗡作响。远处,风烈长老的怒吼、风无痕急促的指令、法术爆裂的尖啸、兵刃交击的铿锵、以及肉体被撕裂、骨骼被碾碎的恐怖声响,交织成一曲的奏鸣曲。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云烬强行压下心中对星见那诡异“凝视”的惊悸,也暂时将族徽传递的破碎记忆画面封存。此刻,活着离开这里,在接下来的浩劫中找到一线生机,才是首要之事。
他最后扫了一眼被“阴影”清理过的现场,不再停留,身形如电,从那处半人高的通风窗格原路钻出。外面混乱已极,原本守卫西三库的四名精锐守卫已不见踪影,想必已被调往更危急的关墙。远处的巷道里,不时有浑身浴血、互相搀扶的伤兵踉跄退下,也有新的预备队红着眼向前冲去。
浓雾与烟尘混合,遮蔽了视线。刺鼻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冥渊魔物特有的腐臭气息,充斥在每一口空气中。
云烬没有犹豫,朝着庶务院的方向快速潜行。他需要先确认水生、石墩的安危,也要将自己的发现(暗红色粉末、晶体碎屑、记忆信息)通过月胧佩尽快传递给月清霜。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观察局势,判断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趁乱悄然离关,还是……
“救……救命啊!冥兽上墙了!西段!西段第七烽火台!”
凄厉到变形的嘶吼从前方传来,伴随着一片更加混乱的奔逃和哭喊声。只见十数名丢盔弃甲的士卒正亡命奔来,脸上写满了崩溃般的恐惧。在他们身后,浓郁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蔓延,其中隐约可见数头体型远超寻常、形如巨蜥、背生骨刺、浑身流淌着粘稠黑液的狰狞冥兽,正撞塌一段女墙,咆哮着冲入关内!它们所过之处,黑液腐蚀砖石,触碰到奔逃不及的士卒,立刻发出“滋滋”声响,血肉消融,转眼化作白骨!
第七烽火台!正是之前塌陷、又被封死的地方!那里果然是防御薄弱点,或者说,是“阴影”或冥渊力量刻意制造的突破口!
这几头冥兽气息强横,至少相当于人族“聚灵境”修士,且悍不畏死,带着冥渊特有的疯狂侵蚀特性。它们闯入关内,若不能迅速绞,一旦扩散开来,与关外主力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拦住它们!结阵!”一声清叱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自斜刺里出,手中那柄凤翼短弓拉成满月,三支箭头燃烧着炽白火焰的箭矢呈“品”字形,精准无比地射向冲在最前面那头巨蜥冥兽的眼睛和咽喉!
是炎灵儿!她竟在这等混乱关头,主动迎向了最危险的敌人!
“噗!噗!嗞!”
两支箭矢深深扎入巨蜥眼眶,火焰爆开,烧得其嘶嚎翻滚。但射向咽喉那一箭,却被巨蜥布满骨刺的前爪拍飞。炎灵儿毫不停歇,身形灵动如蝶,在狭窄的巷道间腾挪闪避,手中短弓连珠般射出火箭,不求毙敌,只为阻其冲势,为后方正在仓促集结的士卒争取时间。
然而,冥兽不止一头。另外两头巨蜥一左一右,喷吐出腐蚀性的黑液,封死了炎灵儿大部分闪避空间,同时猛扑而上,血盆大口带着腥风,咬向她纤弱的腰肢!
“炎姑娘小心!”风无痕的声音带着焦急,他正带着一小队精锐从另一侧赶来,但距离稍远,救援不及。
炎灵儿俏脸微白,却无惧色,怒叱一声,周身火灵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环形火浪向四周炸开,暂时退了黑液。但正面那头巨蜥的利爪,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到了她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炎灵儿与巨蜥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精准。
是云烬。
他本可以绕开,趁乱离去。但看到炎灵儿孤身阻敌,看到那些崩溃的士卒,看到这即将被冥兽撕裂的防线……他心中那弦,被莫名地触动了。也许是月清霜“对抗深渊、守护生灵”的盟约,也许是对雷神族“守护”信念残存的感应,也许,仅仅是作为“人”的本能。
他左手并指如剑,体内那新炼化的、融合了灰白气旋湮灭特性的雷霆之力,凝聚于指尖,化作一点不起眼的、内蕴紫芒星辉的微光,不偏不倚,点在了巨蜥拍来的利爪掌心最薄弱的一处骨节连接处!
“嗤——!”
如同烧红的铁钎入冰雪。那坚韧胜过精铁、带有冥渊腐蚀之力的利爪,竟被这一点微光轻易洞穿!狂暴而诡异的湮灭雷力顺着伤口疯狂涌入,瞬间破坏了其内部结构与能量节点!
“吼——!!!”巨蜥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整只前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瘪、崩解!它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而轰然侧倒,将旁边一段矮墙压塌。
云烬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飘身后退,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柄短刃已然在手,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挥!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短刃精准地格挡住了另一头从侧面偷袭炎灵儿的巨蜥尾鞭!巨力传来,云烬虎口崩裂,短刃脱手飞出,但他也借力拉开了距离。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炎灵儿得以喘息,风无痕带领的精锐也终于赶到,刀光剑影,法术灵符,顿时将三头受创的巨蜥淹没。
“谢了!”炎灵儿抹了把脸上溅到的黑血,看向云烬,明亮的眼眸中充满了惊讶与探究,“身手不错啊!你……”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云烬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条巷道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烟尘与混乱中。他不能停留,刚才出手已冒了风险,不能再与风无痕、炎灵儿过多接触。而且,他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
炎灵儿看着云烬消失的方向,皱了皱挺翘的鼻子,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巨蜥焦黑崩碎的前爪,眼中异彩连连:“这种雷法……好生古怪霸道……果然是你!”
风无痕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深深看了一眼云烬离去的方向,眼中疑虑更重,但眼下战事紧急,容不得他细究,只能厉声喝道:“速清残敌,巩固防线!西段缺口,随我来!”
云烬在混乱的街巷中穿行,尽量避开战斗最激烈的主道。他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废弃马厩,闪身而入,迅速通过“月胧佩”将西三库所见(粉末、晶体、灵力残留)、族徽记忆碎片(暗金壮汉、星见预言、风烈密谋、月清霜挣扎)的关键信息,以最简练的词语组合传递出去。他相信月清霜能解读。
做完这些,他稍微松了口气,正准备思考下一步去向——是返回庶务院,还是寻找其他相对安全的观察点——怀中的“月胧佩”忽然剧烈地、持续地发烫起来!
这不是传讯,而是……月清霜预先设定的,最高级别的“危险临近”警报!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阴鸷、带着熟悉冥渊气息与雷法波动的意,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将他锁定!来源,正是马厩外那条狭窄巷道的另一端!
黑衣人!或者说,是他的同党!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追踪,在这等混乱关头,竟然精准地找到了他!
“找到你了,小老鼠。”嘶哑涩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在巷道中响起。不止一道气息!至少三人,正成合围之势,缓缓近!
云烬的心沉了下去。刚才出手救援炎灵儿,果然还是留下了痕迹,被“阴影”的人捕捉到了。此刻他伤势未复,强敌环伺,身处绝地。
没有退路。
他缓缓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焦臭的空气,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如刀。丹田内,灰白气旋开始加速旋转,中心那抹紫色电芒跳跃不定。左手指尖,一丝融合了不屈意志的雷霆星力,悄然凝聚。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吧!
(二)祭典惊雷
马厩外的意如同实质的寒冰,挤压着每一寸空气。云烬能听到至少三个方向传来轻微而稳定的脚步声,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脱路线。来人修为皆不弱,至少是“化灵境”,且功法同源,配合默契,远非之前遗迹中单打独斗可比。
“月胧佩”的警报仍在持续发烫,但月清霜的援兵显然不可能瞬息即至。此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云烬没有试图隐藏或求饶。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力量。炼化近半的“本源雷精”在经脉中流淌,带来酥麻与力量感;灰白气旋沉凝旋转,提供着混沌而坚韧的底蕴;那式“不屈雷印”的惨烈意境,在心头盘旋。
他需要时间。需要制造混乱,需要……一个突破口。
目光快速扫过废弃的马厩。倒塌的料槽、散乱的草料、半塌的厩棚、以及角落几具早已风化的牲畜骨骸。
有了。
他悄然后退,背靠最内侧的土墙,脚尖轻轻挑起地上一截腐朽的木桩,猛地踢向马厩入口方向!
“砰!”木桩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道灰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三个方向扑入马厩!人未至,阴寒刺骨、带着雷煞之气的指劲、掌风、以及一道乌光闪烁的锁链,已笼罩了云烬方才站立的位置及其周围所有空间!
但云烬在踢出木桩的瞬间,已然动了!他没有向前,也没有向两侧闪避,而是将《冥影步》催发到极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顺着背后土墙,向上疾掠!同时双掌灌注灵力,狠狠拍在土墙与屋顶椽子的交界处!
“轰隆!”
本就不甚牢固的半边厩棚,在这股力道下轰然坍塌!腐朽的梁木、茅草、灰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下方区域淹没!
“咳咳!小心!”
“在上面!”
惊呼声中,两名“阴影”成员被坍塌的杂物暂时阻隔。但第三人,那手持乌光锁链者,反应极快,锁链如同毒蛇出洞,穿过纷落的杂物,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卷云烬双足!
云烬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锁链缠住——
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任由那乌光锁链缠上左脚踝!冰冷阴毒的侵蚀之力瞬间透入,但他体内灰白气旋猛地一涨,将那侵蚀之力大部分吞噬、抵消!同时,他借着锁链拉扯之力,身体如同陀螺般疾旋,右腿灌注雷霆星力,如同一柄战斧,狠狠扫向那持链者的头颅!
以伤换命!险中求胜!
那持链者没料到云烬如此悍勇,竟敢硬接他的“蚀骨链”,更能在瞬间借力反击!仓促间只得松开锁链,双臂交叉格挡。
“砰!”
腿臂交击,沉闷巨响。持链者只觉一股霸道炽烈、又带着诡异湮灭感的力量透体而入,双臂剧痛,骨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被踹得离地倒飞,撞塌了身后一段土墙,口中鲜血狂喷。
云烬也不好受。左脚踝被蚀骨链所伤,虽未伤及筋骨,但阴寒之力残留,左腿一阵酸麻。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另外两名“阴影”成员已冲破杂物,见状目眦欲裂,一左一右,全力攻来!指劲如雨,掌风如涛,将云烬所有退路封死。
云烬咬牙,将速度提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间不容发地避开大部分攻击,但仍被几道指劲擦中,衣衫破碎,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手中无兵刃,只能以掌指灌注雷霆星力对敌,虽然凌厉,但消耗巨大,且难以久战。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就在他岌岌可危之际——
“嗡——!”
关隘中心,封界碑所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宏大、庄严、仿佛能洗涤灵魂的钟磬之音!钟声连绵,一共九响,响彻云霄,竟暂时压过了关外的厮与怒吼!
与此同时,一道威严苍老的声音,借助某种扩音阵法,回荡在整个断魂隘上空:
“八荒在上,厚土在下!今冥渊肆虐,生灵涂炭,我断魂隘上下将士用命,血战不退!为固封印,安民心,彰天道,现于封界碑前,行‘祭关大典’!祈天佑我关,镇魔安疆!”
是风烈长老的声音!“祭关大典”,竟然在这等战火纷飞、危如累卵的时刻,强行举行了!
钟声与宣言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关内所有听到的人,心神都为之一震,厮的双方动作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那两名围攻云烬的“阴影”成员,动作也慢了半拍,似乎受到了某种影响。
就是现在!
云烬眼中精芒爆闪,不顾伤势,将体内剩余的所有雷霆星力,连同灰白气旋中剥离出的一股精纯力量,全部灌注于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深邃的紫星雷芒,璀璨到极致,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毁灭气息!
他没有攻向那两名“阴影”成员,而是猛地一指点向脚下地面——那被先前持链者撞塌的土墙废墟处!
“轰——!!!”
地面剧烈震颤,烟尘冲天而起!狂暴的雷霆与湮灭之力在地下炸开,不仅将废墟再次掀起,更引动了地脉中混乱的灵力,形成一股小范围的灵力乱流和烟尘风暴,瞬间遮蔽了视线,也扰乱了气机感应!
“咳咳!小心!”
“别让他跑了!”
烟尘中传来“阴影”成员的惊怒呼喝。
云烬在出指的瞬间,已凭借《冥影步》的极致速度,朝着与庶务院相反、靠近关墙核心区域的方向,亡命飞掠!他知道,这灵力乱流和烟尘阻挡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脱出对方的感知锁定范围。
他一边狂奔,一边咳血。刚才强行爆发,几乎抽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力量,伤势再次加重。左腿的酸麻感蔓延,速度受到明显影响。
但幸运的是,祭关大典的钟声和宣言,似乎吸引了关内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也扰乱了“阴影”的追。他暂时摆脱了那如跗骨之蛆的意锁定。
他不敢停留,专挑最偏僻、最混乱的路径,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封界碑广场,踉跄而去。并非自投罗网,而是深知“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恐怕都聚焦在即将举行的大典上,那里人流复杂,或许能暂时藏身。
越靠近封界碑广场,人流越多。有从关墙退下休整的伤兵,有被征调维持秩序的士卒,有神色惶恐的关内眷属,也有更多行色匆匆、气息各异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着香火、血腥、汗臭和紧张混合的古怪气味。
广场由暗青色巨石铺就,广阔足以容纳数千人。此刻广场周围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中心处,封界碑那庞大的黝黑碑体巍然矗立,碑下已设好香案祭台,供奉着三牲五谷。风烈长老身着庄重的青色祭袍,立于祭台之前,面容肃穆。他身后,站着风无痕、数名风神族长老,以及那位暗金鳞甲、面覆金属的魁梧壮汉。星见则独自一人,站在稍远一些的侧方,深蓝色星纹斗篷在风中微动,星杖顶端水晶光华流转,仿佛在默默观测着什么。
气氛庄重而压抑,与关外隐约传来的厮声形成诡异对比。
云烬低着头,挤在人群边缘,尽量收敛气息,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祭台。他看到风烈长老手持祭文,开始高声诵读,无非是歌颂八族先辈、祈愿封印稳固、激励守关将士之类的套话。但云烬注意到,风烈的目光,不时扫过祭台一侧,那里堆放着一些盖着红布的东西,形状大小不一,有的像箱子,有的则……像人形?
祭品?他想起族徽记忆碎片中,风烈所说的“祭品已备齐”。
诵经声、钟磬声、香火气息……这一切,在云烬眼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伪与冰冷。关外将士在浴血拼,无数人在死去,而这里,却在举行这看似庄严、实则可能暗藏血腥交易的仪式。
冗长的祭文终于接近尾声。风烈长老将祭文投入香炉,火焰升腾。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杂音:
“今有冥渊凶狂,犯我疆界。我辈修士,守土有责,更当锐意进取,选拔英才,以抗魔劫!故,于祭关大典之后,特开启‘震雷试炼’!凡我关内修士,年不过三十,皆可参与!试炼优胜者,可得丰厚奖赐,更可获推荐,入八族核心修习!”
“震雷试炼,现在开始!”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在这等兵凶战危之际,突然开启试炼?但许多年轻修士的眼中,已燃起了炽热的光芒。这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风无痕上前一步,开始宣布试炼规则。试炼将在封界碑力量笼罩下的一处特殊阵法空间内进行,模拟各种险境,考验参与者的战力、意志、应变。最终以在阵法中坚持的时间、击败的幻象数量、以及完成特定任务的情况综合评定。
云烬心中冷笑。这试炼,恐怕没那么简单。是风烈为了选拔“祭品”?还是为了找出关内“异常”之人(比如他)?
他正思忖着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离开这是非之地,忽然,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那个暗金鳞甲的魁梧壮汉!他面覆金属,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透过面罩眼孔射出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猎物般的兴趣。
紧接着,另一道更加空灵、更加莫测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是星见。她微微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有星河流转。
被发现了!
云烬心头警铃大作。不是因为伪装被识破,而是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枚黑色玉牌(族徽),在靠近封界碑、在风烈宣布“震雷试炼”、在被这两人注视的刹那,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与他体内的雷霆星力产生强烈共鸣!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纯的雷纹波动,竟隐隐要从他眉心透出!
这是血脉与传承的共鸣,是雷神族徽在封界碑与同源力量下的自发反应!他本无法完全压制!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风烈长老,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云烬所在的人群方向!他修为高深,感应更为敏锐!
“嗯?这股雷灵波动……”风烈眼中精光一闪。
不能再留了!必须立刻离开!云烬当机立断,强行压下体内躁动,转身就要往人群外挤。
“那位小友,请留步。”风烈长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瞬间让所有嘈杂声平息下来。无数道目光,顺着风烈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正要离开的云烬身上。
云烬身体僵住。
“观小友气息,似与我风神族功法有异,却别有一番气象。值此试炼开启,正当良才涌现之时,何不登台一试,让我等见识一下小友的风采?”风烈长老抚须而笑,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
但云烬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锁定了他的身形。这是邀请,更是命令。拒绝,便是心虚,立刻会引来更严厉的审视,甚至当场拿下。上台参与这明显有问题的“震雷试炼”,更是凶多吉少。
进退维谷。
无数目光注视着,有好奇,有疑惑,有幸灾乐祸,也有如风无痕、炎灵儿般的复杂神色。星见静立一旁,仿佛置身事外。暗金壮汉目光灼灼,如同盯着猎物的猛兽。
云烬缓缓吸了一口气,在万千目光注视下,慢慢转过身,抬起了头。脸上那庶务院杂役的木然与卑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冷冽。既然避不开,那便……直面吧。
他一步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广场中央的祭台,走向那高耸的封界碑,走向那决定命运的高台。
每走一步,怀中的族徽便炽热一分,体内的雷霆星力便活跃一分,灰白气旋便沉凝一分。那式“不屈雷印”的意境,在心头越发清晰。
当他终于踏上高台,站在风烈长老、风无痕、暗金壮汉、以及无数审视目光之前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风烈长老眼中闪过一抹深意,抬手示意:“请入阵。”
祭台一侧,一座早已布置好、刻满复杂符文的小型传送阵,正散发着蒙蒙白光。
云烬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独立如星的月清霜(她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广场边缘,静静望着这边),又看了一眼高深莫测的星见,再无犹豫,一步踏入阵中。
白光冲天而起,将其身影吞噬。
传送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失,一股苍凉、悲壮、混杂着无尽雷霆与毁灭气息的恐怖幻象,已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云烬的识海!
他“看”到了——
三百年前,封界碑下。雷动王浑身浴血,手持雷戟,与七长老布下最后的大阵。阵法光芒璀璨,即将完成。
突然,一道缠绕着暗红魔气的雷霆战戟,自背后袭来,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贯入了雷动王的后心!雷动王身躯剧震,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张被魔气与野心扭曲的、熟悉而狰狞的面孔——雷煞!他曾经的兄弟,如今的雷帝!
“为什么……?”雷动王口中溢血。
“因为,你挡了路。这天地,该换一种秩序了。”雷煞狞笑,猛地抽出战戟。暗红的魔气与雷动的金色神血喷洒,染红了封界碑的基座。
七长老目眦欲裂,欲要拼死反击,却被周围突然倒戈的“盟友”和涌现的、身兼雷法与冥渊气息的“阴影”围攻,顷刻间死伤殆尽。
封界大阵因核心被破,能量失衡,骤然反噬!狂暴的雷霆与空间裂缝肆虐,将无数忠诚的雷神族战士、以及其他几族未曾背叛的盟友卷入、撕碎!天地同悲,血雨倾盆。
雷煞手持染血的魔戟,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仰天长啸。他身后,那道连接冥渊的裂缝,在混乱中非但没有被封印,反而似乎……被某种力量滋养,扩大了一丝……
幻象真实得如同亲历。那贯穿膛的剧痛,那被至亲背叛的绝望与愤怒,那看着族人与战友成片倒下的无力与悲怆,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云烬的灵魂之上!
“啊——!!!”
现实中,身处试炼阵法核心的云烬,猛地睁开双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无尽悲愤与意的长啸!眉心处,一道清晰的、跳跃着紫色星芒的闪电状雷纹,骤然显现,光华夺目!怀中,那枚黑色玉牌(族徽)自动飞出,悬浮于他头顶,洒下柔和却坚定的光芒,与他眉心的雷纹交相辉映!
与此同时,整个封界碑广场,风云变色!高耸的封界碑,竟似乎感应到了这同源的血脉与传承,碑体上流动的金色符文猛地一滞,随即以更加剧烈的方式闪烁起来!一股浩瀚、古老、带着悲伤与不屈的雷灵波动,从封界碑深处弥漫而出,与云烬眉心的雷纹、头顶的族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雷鸣,自封界碑内部轰然响起,传遍四野!
广场上,所有人,包括风烈长老、风无痕、暗金壮汉、星见、月清霜……全都脸色剧变,目瞪口呆地看着阵法中,那周身雷光缭绕、眉心雷纹璀璨、头顶族徽悬浮的身影!
“那是……雷神族徽?!”
“他眉心的……是失传的‘本源雷纹’?!”
“封界碑共鸣了!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骇然声、不可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响!
风烈长老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机毕露。暗金壮汉周身气势骤然暴涨,雷光隐现,死死盯住云烬,如同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星见手中的星杖光芒急闪,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月清霜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而阵法中的云烬,对周围的反应恍若未觉。他缓缓抬起手,接住自动落下的族徽,紧紧握在掌心。抬起头,目光穿过阵法光幕,扫过高台上那一张张或震惊、或阴沉、或复杂的脸,最后,定格在风烈和那暗金壮汉身上。
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蕴藏着三百年前的血与火,以及……破晓的雷霆。
身份,已无法隐藏。
真相,掀开了冰山一角。
风暴,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场风暴,关外,葬骨漠深处,冥渊裂缝方向,那道暗红的光柱骤然膨胀、扭曲,一个冰冷、威严、充满贪婪与毁灭的宏大意志,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再次“扫”过断魂隘,并且,这一次,无比精准、无比专注地,锁定了封界碑广场,锁定了阵法中那个身怀雷纹与族徽的少年。
一个沙哑、古老、仿佛来自九幽的声音,直接在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低语,带着令人癫狂的诱惑与无上威严:
“找到……你了……我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