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封界碑广场上,仿佛被那冲天而起的暗红光柱和云烬眉心璀璨的雷纹一同凝固了。
死寂。
成千上万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钉在那个站在试炼阵法边缘、手握古朴黑色玉牌、眉心雷纹兀自跳跃着紫色星芒的少年身上。震惊、骇然、贪婪、意、迷惑、狂热……种种情绪在无数张脸上交织、沸腾,却又被一股更强大的、源于灵魂本能的惊悸所压制——那是冥渊“主宰”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意识边缘。
“找到……你了……我的……钥匙……”
声音并非响起在耳畔,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带着令人癫狂的诱惑与无上威严。修为稍弱者,已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即便是风烈这等强者,眼角也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云烬站在风暴的中心。
掌心,那枚雷神族徽滚烫,一股悲怆、愤怒、却又无比温暖坚韧的力量,正源源不断从其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遍四肢百骸,与他体内刚刚激荡未平的雷霆星力、与丹田中加速旋转的灰白气旋交融。方才幻境中目睹的、那被至亲从背后贯穿的剧痛与绝望,三百年前族人与战友成片倒下的血色画面,仍在他脑海中剧烈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但更深沉的、源自血脉的呼唤,和眼前这裸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与觊觎,将那股毁灭般的悲愤,硬生生压制成了一块万载寒冰,沉在他眼眸的最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高台。
风烈长老的脸色,已从最初的震惊,迅速化为一种混合了狂喜、忌惮、以及毫不掩饰机的铁青。雷神族徽!失传三百年的核心象征!还有那眉心只有在最纯正嫡系血脉、且得到本源传承认可时方有可能显现的“本源雷纹”!此子……此子绝不能留!必须掌控在自己手中,无论是其本身,还是他所代表的那份“遗产”和“大义”名分!
风烈身侧,那暗金鳞甲、面覆金属的魁梧壮汉——雷罚卫统领“雷枭”,周身的气息如同压抑到极点的火山,暗红色的雷光在他甲胄缝隙间“噼啪”闪烁,那双透过金属面罩的眼孔,射出两道实质般的、带着血腥与毁灭意味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云烬。他的气息毫不掩饰地铺开,赫然是“灵爆境”巅峰!远超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比风烈也仅仅稍逊半筹!那股与遗迹中断戟、与“阴影”力量同源、却更加霸道精纯的雷煞之气,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带电。
星见依旧独立一隅,深蓝色星纹斗篷在混乱的气流中纹丝不动。她微微抬着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有星河在静静流淌,倒映着封界碑的光、冥渊的红、以及云烬眉心的紫。她手中的星杖顶端,那颗变幻不定的水晶,光芒流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似乎在急速计算、推演着什么。对于冥渊“主宰”的低语,她似乎并无太大反应,超然物外,却又无处不在。
月清霜站在广场边缘的人群中,月白色的衣裙在周遭的混乱与血色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清冷。她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了某样东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与云烬有过一瞬极短的交错,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决断,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她不能动,至少不能第一个动。
风无痕站在风烈身后半步,脸色变幻不定。震惊于云烬的真实身份,更惊骇于父亲与雷枭那毫不掩饰的意,以及……幻境中可能泄露的、关乎雷帝的惊天秘密。他手握剑柄,指节发白,目光在父亲、雷枭、云烬,以及关外那越来越近的冥兽咆哮声中游移,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炎灵儿则是瞪大了那双明媚的眼睛,小嘴微张,看看云烬,又看看他头顶悬浮(已落回掌心)的族徽和眉心雷纹,再看看高台上那群老家伙的脸色,忽然“噗嗤”一声,竟在这种时候笑了出来,虽然笑声很快被她自己捂住,但那双眸子里闪烁的,分明是“果然如此、有趣极了”的兴奋与好奇光芒。
“呵……呵呵……”死寂被一声嘶哑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低笑打破。是雷枭。他上前一步,厚重的金属战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暗红雷光在他身周凝聚,隐隐形成一柄模糊的、与幻境中雷煞所持款式相似、但小得多的战戟虚影。“踏破铁鞋无觅处……雷神余孽,竟敢携带圣物,现身于此。真是……自寻死路!”
“雷枭统领!”风烈适时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压下雷枭那过于外露的气,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尤其在那些神色各异的中下层士卒、其他神族代表脸上停留一瞬,“此子身怀我族失窃圣物,来历不明,更于祭关大典、冥渊异动之际,引发封界碑异象,行迹诡异,难保与冥渊无关!为保关隘安危,圣物不失,需立即拿下,详加审问!”
“勾结冥渊,圣物”——两项足以当场格的大帽子,毫不犹豫地扣了下来。既解释了为何要动手,也试图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掩盖其真实意图。
“放屁!”一个清脆却充满怒意的女声骤然响起,竟是炎灵儿!她柳眉倒竖,指着风烈,“老家伙,你眼睛瞎了?刚才那幻象大家有目共睹!那分明是……”她话未说完,被身旁一名火神族随行老者死死拉住,捂住了嘴。但那未竟之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湖面。
广场上,许多人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方才阵法中溢散出的些许悲壮惨烈的画面碎片,结合此刻云烬显现的雷纹族徽,以及风烈、雷枭那过于急切的意……一些心思活络之人,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低低的议论声,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拿下!”风烈脸色一沉,不再给任何发酵的时间,厉声下令。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遵命!”雷枭狞笑一声,身形未动,右手已隔空向着云烬猛然一抓!一只由暗红雷霆凝聚而成的、房屋大小的狰狞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当头罩下!爪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让云烬周围石板寸寸龟裂,一些离得稍近的士卒被余波震得吐血飞退!
灵爆境巅峰的含怒一击,毫无花哨,纯粹以境界和力量碾压!他要的,就是一击必,或者至少废掉云烬,夺下族徽!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云烬。他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缕灵力、每一分意志,都在疯狂咆哮!躲不开!挡不住!
但,坐以待毙,绝非他的选择!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发。眉心雷纹骤然光华大放!丹田内,灰白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剥离出最精纯的混沌之力,与他体内所有炼化未炼化的雷霆星力、与族徽传递而来的悲愤力量,以及那式“不屈雷印”的惨烈意境,强行糅合在一起!
没有时间施展完整印法,他只能将这股混合了不屈意志、混沌湮灭、雷霆暴怒的狂暴力量,全部灌注于双腿与《冥影步》之中!
“轰!”
脚下石板炸裂!云烬的身影在巨爪合拢前的千分之一刹那,化作一道扭曲的、带着淡淡紫灰光尾的虚影,险之又险地从巨爪的指缝间飙射而出!速度之快,远超他平时极限,甚至在空中留下了几道残影!
“咦?”雷枭发出一声轻咦,巨爪抓空,将地面抓出一个深达数丈、边缘焦黑碎裂的巨坑,雷光肆虐。他没想到,这看似不过聚灵境的小子,竟能爆发出如此诡异的速度和闪避能力,那股一闪而逝的、非雷非灵、却带着奇异湮灭感的力量波动,更是让他心头升起一丝莫名的警惕与……贪婪。
云烬虽避开了正面抓握,但灵爆境巅峰的随手一击,其附带的雷霆余波和威压,仍旧如重锤般扫中了他的后背。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云烬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前抛飞,后背衣衫尽碎,皮开肉绽,焦黑一片,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碎钢牙,借着这股冲力,将《冥影步》催到极致,朝着广场边缘人最多、最混乱的区域跌撞而去!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垂死挣扎!”雷枭冷哼一声,一步踏出,就要再次出手。他看出云烬已是强弩之末,下一击,必取其性命,夺其圣物!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玉磬相击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心头响起。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呼啸、乃至冥渊的低语。
紧接着,一点清冷皎洁的月华之光,在雷枭与云烬之间的虚空中突兀亮起,随即化作一轮急速旋转的、边缘锋锐如刃的残月虚影,无声无息地切入了雷枭追击的路径之上!残月流转,散发着冰封魂灵的寒意与斩断一切的锐利,并非攻击雷枭本体,却精准地扰、偏折了他凝聚的雷煞之力,为云烬争取了刹那喘息!
月清霜出手了!虽然隐蔽,但此刻全场焦点汇聚,这等精妙的月华之力扰,如何能瞒过风烈、雷枭这等高手?
“月清霜!你敢?!”风烈勃然变色,厉声怒喝,目光如刀般射向人群中的月清霜。他没想到,月神族这丫头,竟敢当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余孽”,公然与他、与雷帝麾下作对!
月清霜面色清冷如霜,对风烈的怒喝恍若未闻,只是袖中手指变换了几个隐秘的法诀,那轮残月虚影骤然爆开,化作漫天细碎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月华光点,进一步扰乱了那一小片区域的气机与视线。
“月神族……也要手我雷神族内部事务吗?”雷枭的声音阴沉得可怕,面甲下的目光转向月清霜,意凛然。但他动作不停,暗红雷光暴涨,就要强行冲破月华扰。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且慢。”
一个空灵、飘渺,仿佛不沾丝毫烟火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是星见。
她不知何时,已微微转向了冲突的中心。星杖顶端的水晶,光芒渐稳,流淌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包容星空的蓝色。她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韵律,让狂暴的雷枭、愤怒的风烈、乃至拼命逃亡的云烬,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天道在上,星轨流转。此子命纹,交织劫运,牵连甚广,劫未显,因果未定。”星见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此刻他,恐引天道反噬,星轨紊乱,变数陡增。非是庇护,实为……敬畏天道,慎结因果。”
她的话语玄之又玄,但配合其星神族“观星者”的超然身份,却自有一股重若千钧的力量。尤其是在这冥渊异动、封界碑共鸣、天道似乎隐隐显现的时刻。
风烈和雷枭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星见此言,看似没有直接反对他们拿人,却以“天道反噬”、“因果未定”为理由,让他们“此刻”下手的行为,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风险和“不智”的色彩。在众多其他势力代表面前,他们若一意孤行,岂非显得罔顾天道,鲁莽短视?
“星见阁下,此子身负疑点,又与冥渊异动同时显现,事关重大,岂可因虚无缥缈的‘因果’而纵虎归山?”风烈强压怒气,沉声道。
“非是纵放。”星见微微摇头,水晶光芒流转,“只是……时机未至。天命劫,自有其轨。强行预,恐生不测。风烈长老,关外冥渊总攻在即,当以大局为重。”
仿佛是为了印证星见的话语——
“吼——!!!”
“轰隆隆!!!”
关墙方向,之前被祭典和云烬之事暂时压制的、惊天动地的厮与爆炸声,以十倍、百倍的 intensity猛然爆发!暗红色的光柱剧烈扭曲、膨胀,无数道漆黑的、猩红的、扭曲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疯狂冲击着关墙防线!肉眼可见的,数段关墙上的防御光幕明灭不定,摇摇欲坠!更远处,几头小山般大小、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领主级冥兽轮廓,在红黑光芒中若隐若现!
真正的、决定关隘存亡的总攻,开始了!
“报——!!!西段防线崩溃!冥兽入关!”
“东段请求增援!阵眼压力倍增!”
“伤员太多,丹药不足!”
凄厉的告急声如同丧钟,接连传来。整个断魂隘,在这一刻,真正陷入了血火!
风烈脸色瞬间惨白,再也顾不得云烬。关隘若破,一切皆休!他狠狠瞪了一眼已趁机消失在混乱人群边缘的云烬背影,又怒视了一眼月清霜和深不可测的星见,厉吼道:“风无痕!率所有预备队,驰援东段!雷枭统领,请助我稳固阵眼!其余人等,各司其职,死守关墙!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生死存亡关头,个人的贪欲与机,不得不暂时让位于集体的生存本能。无数士卒、修士红着眼,吼叫着冲向关墙。高台上众人瞬间散开。
雷枭死死盯着云烬消失的方向,面甲下传出不甘的闷哼,但他也知此刻关隘安危系于阵眼,若阵眼有失,雷帝怪罪下来,他担当不起。只得对身旁一名心腹雷罚卫低语几句,命其带人暗中追索,自己则化作一道暗红雷光,冲向阵眼方向。
月清霜微微松了口气,袖中紧握的手缓缓松开,指尖已是一片冰凉。她深深看了一眼星见那依旧静立的背影,又望向云烬遁走的方向,眼中忧色更浓。星见的预,暂时保住了云烬的命,但也将他自己,更彻底地推向了“天命”与“因果”的漩涡中心,前途更加难测。她必须立刻设法联络,告知其危险。
星见独立原地,对周围的混乱与厮恍若未觉。她微微仰头,望向那暗红与雷霆交织的混乱天空,又似透过天空,望向那不可见的命运长河。手中的星杖,光芒幽幽。
“劫运之子……钥匙……双龙噬……”她低声呢喃,唯有自己可闻,“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了。只是不知,执棋者,究竟是你,还是……那深渊之下的目光?”
她缓缓转身,深蓝色斗篷拂过染血的地面,向着关墙相反的方向,飘然而去。仿佛这场关乎数万人生死的攻防战,与她毫无系。
而在广场边缘,拥挤溃散的人群角落,水生和石墩死死捂着嘴,瞪大了惊恐而茫然的眼睛,看着云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高台上那些大人物,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恐惧和震撼中瑟瑟发抖。他们听不懂那些高深的话,却看清了云哥(云烬)刚才经历了什么,也模糊地感觉到,他们熟悉的那个沉默勤快的云哥,似乎卷入了天大的麻烦,而他们自己,恐怕也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虽然辛苦、却相对平静的庶务院生活了。
混乱,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在断魂隘的每一个角落扩散、蔓延。
而在无人注意的、靠近洗剑潭方向的某条漆黑巷道里,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极点的云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眼前阵阵发黑。
怀中的“月胧佩”微微发烫,传来月清霜急促的讯息:“速离关隘!洗剑潭方向,有一线生机!小心追兵!”
他握紧族徽,冰冷的玉质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抬头,望向巷口外那被火光和暗红染透的夜空,又低头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焦黑一片的双手。
众矢之的。
天下虽大,此刻却似无他立锥之地。
但,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以短刃撑地,挣扎着,一点一点,站起身。朝着洗剑潭的方向,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而去。
身后,是冲天的烽火,是咆哮的冥渊,是无数道或明或暗、充满意的目光。
前路,是未知的黑暗,是渺茫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