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盟后的第二天清晨,沈清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敲门声很轻,但很急,是林叔的节奏。她披上外套去开门,林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杯咖啡。
“小姐,少爷请您去书房。”
沈清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半。陆庭深从来不在这个时间叫她。她接过咖啡,快步走向东边书房。
门开着。陆庭深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桌上摊满了文件——不是陆氏集团的季度报告,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转账记录、 handwritten 笔记。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一夜没睡。
“坐。”他头也没抬,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沈清晚坐下来,看着满桌的文件。“这些是——”
“苏国栋近五年的商业往来。”他翻开一个文件夹,“我查了所有和陆家有的。有三个的账对不上。”
她的心跳加速了。“哪三个?”
“江城旧城改造、滨江新区规划、沈家祖宅地块征收。”他把三份文件推过来,每一份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旧城改造,预算两亿,实际支出一亿二。八千万的差额,进了三家空壳公司。三家公司的法人,都是苏国栋的亲戚。”
沈清晚翻开文件,看着那些数字。八千万。苏国栋从旧城改造里吞了八千万。这还只是一个。
“滨江新区规划,”陆庭深继续说,“苏国栋买通了规划局的人,把原本规划为绿地的地块改成了商业用地。地价翻了三倍,他赚了至少一个亿。”
“沈家祖宅的地呢?”
陆庭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沈家祖宅的地,征收预算是两千万。实际到账的只有八百万。剩下的一千两百万,进了苏国栋的口袋。”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一千两百万。加上赵德胜账户里转走的两千三百万,苏国栋从沈家身上刮走了三千五百万。三千五百万,买走了沈家的地,买走了父亲的健康,买走了母亲的命。
“这些够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够他坐牢了。”
“不够。”陆庭深站起来,走到窗前,“苏国栋在检察院有人。这些证据如果走正常程序,可能在半路就被拦下来。”
沈清晚的心沉了一下。“那怎么办?”
陆庭深转过身,看着她。“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盯着。一个苏国栋不敢动的人。”
上午十点,沈清晚和陆庭深去了陈律师的办公室。
陈律师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法者,天下之程式也。”陈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沈清晚带来的材料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表情越来越凝重。
四十分钟后,他放下最后一页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证据够了。”他抬起头,“账本复印件、转账记录、赵德胜的证词、刘老板和王护士的证词——这些足够让苏国栋坐十年以上的牢。”
沈清晚的心跳加速了。“那还等什么?”
“但有一个问题。”陈律师看着她,“苏国栋在检察院有人。如果走正常程序,这些证据可能在半路就被拦下来。”
和陆庭深说的一样。
“那怎么办?”沈清晚问。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陆庭深。“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盯着。一个苏国栋不敢动的人。”
陆庭深开口了。“我来。”
沈清晚看着他。陈律师也看着他。
“陆氏集团的法务团队可以介入。”陆庭深的声音很平静,“苏国栋不敢动陆家的人。”
陈律师点了点头。“如果有陆氏的法务盯着,检察院的人就不敢动手脚。但——”他犹豫了一下,“陆老太太知道吗?”
“知道。”陆庭深说,“她同意了。”
沈清晚愣住了。老太太同意了?她什么时候同意的?
陈律师的表情放松了一些。“那就没问题了。我准备材料,最快下周可以提交。”
会议结束后,沈清晚和陈律师单独说了几句话。她问了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个问题。
“陈律师,如果苏国栋被判刑,赵兰会怎么样?”
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她能证明自己是被胁迫的,可能判轻一些。但如果她是主动参与者——”他没有说完,但沈清晚听懂了。赵兰不是无辜的。她是苏国栋的帮凶。
“我知道了。谢谢您。”
走出陈律师的办公室,沈清晚站在写字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天很蓝,阳光很暖,但她觉得冷。赵兰。那个女人去过母亲的病房,看着母亲死去,然后像没事人一样活了十七年。如果她是被胁迫的,沈清晚可以理解。但如果她是主动的——
“走吧。”陆庭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被照得柔和了一些。她忽然想起昨天在书房里,他说“不管查到什么,我们一起”。现在她信了。
“好。”她说。
下午,沈清晚和陆庭深在书房里整理证据。
她把账本复印件、赵德胜的证词、刘老板和王护士的录音全部整理成档,按时间顺序排列,编上编号。陆庭深则把苏国栋的商业往来记录一一对应,标注出每一笔可疑资金的流向。两个人各自忙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冷的,是一种默契——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江,不需要言语,就知道方向。
下午四点,沈清晚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金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满桌的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但现在,网有了缺口。她和陆庭深一起剪开了一个口子。
“你母亲的事,”陆庭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查到了什么?”
沈清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赵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沈清晚,你母亲的死,和我无关。”然后是苏国栋的声音——“赵兰,你当年做的事,瞒不住了。”
陆庭深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苏国栋。”他的声音很冷,“他了我母亲,又了你母亲。”
沈清晚看着他。“你确定你母亲也是他的?”
“不确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我妈去世前一周,苏国栋来过陆家。和我爸在书房里谈了很久。我妈那天晚上就不对了——不吃东西,不说话,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你问过你爸吗?”
“问过。他说没事,让我别多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年我十二岁。我信了。”
沈清晚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陆庭深,不管查到什么,我们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再是冷的。冰层下面的水在涌动——很暗,很深,但她看见了。是痛苦,是愤怒,是压抑了十四年的疑问。
“好。”他说。
晚上,沈清晚去看了父亲。
沈怀山已经搬回了沈家老宅。赵德胜陪着他——两个老人,一个瘸了,一个病了,坐在破旧的客厅里,像两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但他们在笑。沈清晚推开门时,看见父亲和赵德胜在下棋。棋盘是旧的,棋子缺了几个,用纸片代替。但两个人都很认真,像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
“爸,我回来了。”
沈怀山抬起头,看见女儿,笑了。“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她在父亲旁边坐下,看着棋盘,“谁赢了?”
“我。”赵德胜得意地笑了一下,“你爸下棋不行。”
“你作弊。”沈怀山瞪了他一眼,“趁我吃药的时候偷了我的马。”
两个老人像孩子一样争了起来。沈清晚看着他们,眼眶热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笑了。从沈氏破产到现在,快三个月了。三个月里,父亲瘦了三十斤,头发全白了,心脏装了支架。但他在笑。因为赵德胜回来了,因为女儿在身边,因为苏国栋终于要完蛋了。
“爸,”沈清晚握住父亲的手,“陈律师说,下周就可以苏国栋了。”
沈怀山的笑容淡了。他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清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爸以前怕他。怕他报复,怕他伤害你。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他握紧她的手,“我的女儿,比他有种。”
沈清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父亲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父亲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清晚,”他的声音很低,“你妈要是知道,一定会很骄傲。”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父亲,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稳。还活着。父亲还活着。这就够了。
从沈家老宅回来,天已经黑了。
沈清晚走进陆家大门,经过客厅时,看见陆老太太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
“你父亲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老太太。”
陆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清晚,你过来坐。”
沈清晚走过去,在老太太旁边坐下。
“庭深跟我说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苏国栋的事。”
“您同意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看着电视,屏幕上是一出京剧,老生咿咿呀呀地唱着。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清晚,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吗?”
“为什么?”
“因为庭深的妈妈。”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死的时候,庭深才十二岁。那孩子跪在他妈床前,哭了整整一夜。从那以后,他就不哭了。也不笑了。不说话,不交朋友,不看任何人。”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
“我查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查到。”老太太看着她,“但你查到了。你找到了苏国栋的账本,找到了证人,找到了证据。你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老太太——”
“所以,我帮你。”老太太握住了她的手,“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庭深。为了他妈的在天之灵。”
沈清晚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老得什么都见过。但此刻,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真诚。
“谢谢您。”她说。
老太太松开她的手,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去吧。庭深在书房等你。”
沈清晚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下来。“老太太。”
“嗯?”
“以后我可以叫您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一种沈清晚从未见过的笑——带着温度,带着柔软,带着一种“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感慨。
“当然可以。”
沈清晚笑了。“谢谢。”
她转身上楼。身后,陆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林叔端着茶走过来,看见老太太的笑容,愣了一下。“老太太,您笑了。”
“是吗?”老太太接过茶,“很久没笑了。”
沈清晚推开书房的门。
陆庭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但没有在看。他在等她。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被照得柔和了一些。
“回来了?”他抬起头。
“嗯。”她走进去,在对面坐下,“老太太同意了。”
“我知道。”他合上文件,“陈律师说,下周三提交材料。”
“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他看着她,“等时机。苏国栋现在还在查我们,如果我们动作太快,他会销毁证据。”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放松警惕。”他站起来,“等到他觉得我们已经放弃了,觉得账本对他没有威胁了。那时候,再动手。”
沈清晚沉默了。等。又是等。但她知道他说得对。苏国栋不是普通人,他有钱,有人脉,有手段。一次打不死的,他会反扑。
“陆庭深,”她说,“如果我们输了怎么办?”
他看着她。“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沈清晚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两个月前,他在婚礼上冷漠地说“沈小姐,认清你的位置”。现在他说——“我不会让你输”。两个月,六十天。从陌生人到敌人,从敌人到盟友。这条路很长,但他们走过来了。
“好。”她说,“我信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沈清晚站起来,走到窗前。陆庭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陆庭深,”她说,“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陆婉清。”
“婉清。”她念了一遍,“好听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很低,“她人比名字还好。”
沈清晚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冷硬的线条全部软化了。她看见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跪在母亲床前,哭了整整一夜。然后他站起来,擦眼泪,再也不哭了。
“陆庭深,”她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一起去看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手机震动了。沈清晚低头一看——神秘人的消息。
“苏国栋在查陆庭深。他知道了你们在联手。小心。”
她把手机递给陆庭深。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攥紧。
“他知道得比我预想的快。”他的声音很冷。
“那怎么办?”
“不等了。”他看着她,“明天,去找陈律师。提前提交材料。”
“好。”
她转身要走,他叫住她。“沈清晚。”
她停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他看着她,“我在。”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回到西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她不知道前路会怎样,不知道苏国栋会怎么反击,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河。她顺着那条河走,走到尽头,是母亲的笑容。
“妈,”她轻声说,“我会赢的。”
手机震动了。神秘人的消息:“苏国栋已经知道了。他明天会动手。小心。”
沈清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攥紧。
明天。苏国栋要动手了。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但她不再觉得那是裂缝了。那是路。通往明天的路。
她闭上眼睛。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站着。跪得下去,才站得起来。她跪了太久了。该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