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沈清晚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陆家老宅的后院有一片竹林,清晨的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她从陌生的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床很软,被子很暖,但她睡得不踏实。昨夜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父亲躺在ICU里的画面——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还有那张被她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的图纸。
她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手机显示六点一刻。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昨晚林叔送来过一双棉拖鞋,她没穿——不习惯。在出租屋里住了三年,她早就习惯了光脚踩地板,哪怕是冬天。
洗漱完,她换上一件素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这是她从出租屋带来的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整整齐齐。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净的脸——没有化妆,也不需要。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二岁,眼睛很亮,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挂满了陆家历代主人的油画肖像。那些画里的眼睛仿佛都在看着她,审视的、挑剔的、冷漠的。
她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楼梯转角处,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呀——”
一声轻呼,带着茶香。
沈清晚稳住身形,抬头看见一张温婉的脸——苏婉晴。
苏婉晴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她看见沈清晚,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清晚,早啊。”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昨晚睡得好吗?”
沈清晚点点头:“苏小姐早。”
苏婉晴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沈清晚注意到她端茶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叫我婉晴就好,”苏婉晴侧身让她先过,“老太太让我早点来,说是要一起用早餐。”
一起用早餐。
沈清晚在心里咀嚼这几个字。一个新婚第二天回门的子,丈夫不在,婆婆不露面,倒是丈夫的“女秘书”一大早就登门入室,陪着老太太吃早饭。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身后,苏婉晴的目光黏在她背上,像一条无形的丝线。
餐厅里,陆老太太已经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来了?”陆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坐吧。”
沈清晚在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林叔端来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酱瓜、腐、咸鸭蛋,简单但精致。
“庭深呢?”陆老太太问。
“少爷一早就去公司了。”林叔回答,“说是有个紧急会议。”
陆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时苏婉晴从楼梯上下来,脚步轻快,裙摆飘飘。她走到餐桌前,自然地坐在了陆老太太左手边的位置——那个位置,通常是陆家最亲近的人坐的。
“老太太,今天的粥闻着真香。”苏婉晴笑着说,接过林叔递来的碗。
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喜欢就多喝点。”
沈清晚低头喝粥,不说话。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酱瓜咸脆,腐香辣,每一样都是用心准备的。但她嚼在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清晚,”陆老太太忽然开口,“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沈清晚放下筷子:“我想去医院看看父亲。”
陆老太太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父亲的手术不是已经做完了?”语气淡淡的,“有护工照顾就行,你不用天天跑。”
“他刚做完手术,我想——”
“陆家的媳妇,有陆家的规矩。”陆老太太打断她,“新婚第二天就往娘家跑,传出去不好听。”
沈清晚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这样吧,”苏婉晴适时开口,“老太太,清晚担心父亲也是人之常情。要不我让人备车,送她去医院看一眼就回来?”
陆老太太看了苏婉晴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你倒是会做人。”
苏婉晴羞涩地笑了笑:“我就是心疼清晚。”
沈清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是陆家的掌权者,用规矩把她捆住;一个是丈夫的“白月光”,用温柔把她架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用了。”沈清晚站起来,语气平静,“老太太说得对,陆家有陆家的规矩。我给医院打个电话就好。”
她转身离开餐厅,脚步不急不缓。
身后,苏婉晴的声音隐约传来:“老太太,清晚好像不太高兴……”
沈清晚没有回头。
她走上二楼,推开西边房间的门,拿起床头的手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王护士您好,我是沈清晚……对,我想问问我父亲的情况……嗯……好……谢谢您。”
挂掉电话,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父亲情况稳定,已经转到普通病房。护工说他能喝一点流食了,精神也比昨天好。
她想去看他。
想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手术成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她不能。
因为陆家有陆家的规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画出一座座令人惊叹的建筑,如今却连握一下父亲的手都做不到。
她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某个地方,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上午十点,林叔来敲门。
“沈小姐,少爷让您去公司一趟。”
沈清晚抬起头:“去公司?”
“说是要您去熟悉一下环境。”林叔的表情有些为难,“那个……苏秘书也会在。”
沈清晚沉默了两秒,站起来:“好。”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不张扬,也不寒酸,像一个普通的职场新人。
林叔开车送她去陆氏集团。路上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小姐,苏秘书她……在陆家很多年了。”
沈清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知道。”
“少爷对她……”林叔斟酌着措辞,“有些依赖。”
“林叔,”沈清晚转过头,语气平和,“您不用替他们解释。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林叔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停在陆氏集团大楼前。这是江城最显眼的地标之一——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厦,顶端是陆氏集团的Logo,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沈清晚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大楼很高,高到仰酸了脖子也看不到顶。
她走进大堂,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问:“请问找谁?”
“陆庭深。”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是……?”
“沈清晚。”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不熟悉。她低头查了查系统,抬起头时表情恭敬了许多:“陆太太,苏秘书交代过,请您直接上三十六楼。”
陆太太。
这个称呼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更刺耳。
沈清晚走进电梯,按下三十六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前台小姐低头拨电话,嘴唇翕动,似乎在说:“她来了。”
三十六楼,总裁办公区。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大理石背景墙,上面刻着陆氏集团的愿景——“筑造未来”四个烫金大字。
苏婉晴站在电梯口,笑容满面。
“清晚,你来啦!”她热情地迎上来,“我带你转转。”
沈清晚走出电梯,跟着苏婉晴穿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几间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忙碌的员工。
“这是财务部,这是法务部,这是战略发展部……”苏婉晴一一介绍,声音温柔得像导游,“庭深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走到走廊尽头,苏婉晴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这是总裁办公室。”
沈清晚往里看了一眼。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一面是整墙的落地窗,能俯瞰整个江城。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上面摆着三台显示器和一摞文件。桌上还有一个相框——
苏婉晴的照片。
照片里的苏婉晴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笑得灿烂。
沈清晚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庭深在开会,”苏婉晴说,“你先坐会儿。”
她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沙发,然后转身出去。几分钟后,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对了,庭深给你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她笑着说,“我带你去看。”
苏婉晴带她走到走廊的另一端,推开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储物间。
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只有一盏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里堆满了纸箱、旧文件柜和落灰的办公设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就是这里了。”苏婉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庭深说这层楼没有空余的办公室了,先委屈你用这间。”
沈清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杂物间。
纸箱上印着“2018年财务凭证”,文件柜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墙角还有一个破了洞的足球。
“可以吗?”苏婉晴歪着头看她,眼神温柔关切。
沈清晚走进房间,手指划过纸箱上的灰尘。灰尘很厚,至少积了半年以上。
“可以。”她说。
苏婉晴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不满意呢。”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庭深不喜欢被打扰,你的活动范围最好不要超出这层楼。用餐的话,员工食堂在负一楼,我让人给你办一张卡。”
“好。”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沈清晚看着满屋子的纸箱:“有一张桌子就行。”
苏婉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让人搬一张过来。”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渐行渐远。
沈清晚站在储物间中央,环顾四周。
没有窗户。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巴黎参赛时住的工作室,那间房子也很小,但有一扇天窗。晚上画图画累了,她就躺在桌子上看星星。巴黎的星星不如乡下亮,但足够让她觉得世界很大。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天窗,连一条缝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张被踩过的纸。捡起来一看,是陆氏集团的内部通讯录。苏婉晴的名字印在第三页,“总裁特助”一栏,旁边是她的内线号码和照片。
照片里的苏婉晴穿着一身职业装,笑容标准得像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沈清晚把通讯录放回纸箱上。
她走出储物间,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间间办公室,里面的人抬头看她,又低头继续工作。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是陆家的长孙媳妇,陆庭深的合法妻子。
但在这栋楼里,她什么都不是。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江城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移动。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野心和梦想。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纸箱里,和旧文件、破足球挤在一起。
下午两点,陆庭深的会议终于结束了。
沈清晚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等里面的人出来。几个高管鱼贯而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低声交头接耳。
她听见有人说:“那就是庭深的新太太?”
另一个声音回答:“听说是老太太定的,苏秘书该不高兴了。”
沈清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假装没听见。
等人都走光了,她推开门。
陆庭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她,又低下了头。
“有事?”
“你让我来的。”沈清晚走到桌前,“苏秘书带我参观了。”
陆庭深“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文件。
沈清晚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手指修长,握着一支黑色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一笔一划,脆利落。
她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和她手上那枚是一对。但他签文件时,戒指偶尔会碰到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事?”陆庭深头也不抬。
“我想去医院看父亲。”沈清晚说。
陆庭深的笔顿了一下。
“老太太同意了?”
“没有。”
“那你跟我说什么?”
沈清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讨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是我丈夫。”她说。
陆庭深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小姐,”他说,“我以为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沈清晚没有说话。
“你嫁给陆家,是因为陆家能救你父亲的命。”陆庭深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这是一笔交易。交易之外的东西,不要想。”
“包括去医院看父亲?”
“包括所有超出协议范围的事。”
沈清晚深吸一口气:“陆先生,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陆庭深打断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重要的是,你签了协议。协议里没有‘想’这个字。”
沈清晚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她忽然想起签婚约那天,陆老太太说“庭深这孩子脾气不好”。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脾气不好,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明白了。”她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
陆庭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在公司,不要随便来找我。有事找苏秘书。”
沈清晚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苏婉晴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沈清晚出来,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清晚,要喝咖啡吗?”
沈清晚看着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苏婉晴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站在光里,笑容温暖,像一个真正的天使。
但沈清晚想起她刚才在储物间门口说的那句话——“庭深说这层楼没有空余的办公室了。”
三十六楼,整整一层,光是空置的会议室就有三间。
没有空余的办公室?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
“不用了,谢谢苏小姐。”
她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苏婉晴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温柔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冷的。
比陆庭深还冷。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36跳向1。
沈清晚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她在陆庭深办公桌上看见的那个相框。
苏婉晴的照片,站在薰衣草花田里,笑得灿烂。
而她的位置,在储物间里,和旧文件、破足球挤在一起。
这就是陆庭深给她的定位。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清晚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主治医生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她没有拨出去。
因为她知道,就算打了这个电话,她也去不了医院。
陆家的规矩,陆庭深的冷漠,苏婉晴的微笑——所有的东西都像一道道墙,把她围在中间。
她站在阳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屏幕暗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扎着马尾,穿着素色衬衫,看起来和昨天那个签下婚约的女孩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点。
手机忽然震动,一条消息跳出来:“沈小姐,我是林叔。您父亲的护工发来一段视频,您要看吗?”
沈清晚点开视频。
画面里,沈怀山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他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视频没有声音。但沈清晚看懂了他的口型——
“清晚,别担心爸爸。”
她把手机贴在口,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
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是凉的。
而在三十六楼的落地窗前,陆庭深站在玻璃后面,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很久,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苏婉晴推门进来:“庭深,下午三点有董事会。”
陆庭深转过身:“知道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文件。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相框——苏婉晴在薰衣草花田里的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翻开了文件。
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动了。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陆庭深没有再看。
她走了也好。
反正,不过是个工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