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老宅回来的路上,沈清晚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扶着父亲坐在车后座,陆庭深坐在副驾驶。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在陆庭深的侧脸上,冷硬的线条被光切成明暗两半。沈怀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他的手还握着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消失一样。
沈清晚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打在玻璃上,明明暗暗。她脑子里全是赵兰的笑声——尖锐的,疯狂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苏国栋说的那句话——“赵兰,你当年做的事,瞒不住了。”
苏国栋是凶手。她早就该猜到的。搞垮沈家的是他,死母亲的是他,让父亲心脏病发作的是他。一切都是他。赵兰只是他的工具,一个疯了的、被他利用的工具。他才是那个站在幕后纵一切的人。
车子停在陆家大宅门口。沈清晚扶着父亲下车,陆庭深走在前面,推开门。林叔在门口等着,看见沈怀山,脸色变了一下。“沈先生?您怎么——”
“林叔,帮我父亲安排一个房间。”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他今晚住在这里。”
林叔点点头,扶着沈怀山上楼。沈怀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女儿。“清晚——”
“爸,您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怀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林叔上楼了。
沈清晚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被风吹弯的竹竿。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还好吗?”陆庭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大衣还没脱,领带松了,歪在一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眼底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好。”她说。
“你父亲住在陆家,安全吗?”
“苏国栋不敢来陆家闹事。”
“不一定。”陆庭深的声音很低,“苏国栋疯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清晚看着他。“那你呢?你怕吗?”
陆庭深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
“怕。但怕没有用。”
这是她说过的话。在书房里,她对他说过——“怕,但怕没有用。”他记住了。
沈清晚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共鸣,像是理解,像是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对方手里的灯。
“陆庭深,”她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用谢。”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沈清晚。”
“嗯?”
“你母亲的死,我会帮你查清楚。”
她愣住了。“为什么?”
他没有回头。“因为我母亲,也是被人害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沈清晚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很稳。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第二天一早,沈清晚下楼时,发现陆庭深在客厅里等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父亲吃了早饭,林叔在照顾他。”
“谢谢。”
“沈清晚,”他放下咖啡杯,“我有事跟你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母亲,也是被人害死的。”
沈清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猜到了。昨天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十二岁那年,我妈‘病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晚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心脏病。和你妈一样。”
“你查过吗?”
“查过。”他闭上眼睛,“什么都查不到。病历被销毁了,医生退休了,护士找不到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但你查到了。你找到了你母亲死亡的线索。也许——也许也能找到我母亲的。”
沈清晚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再是冷的。冰层下面的水在涌动——很暗,很深,但她看见了。是痛苦,是愤怒,是压抑了十四年的疑问。
“我帮你查。”她说。
陆庭深看着她,很久。“好。”
这是第一次,他们站在同一边。不是为了婚姻,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各自的母亲。
沈清晚把所有线索告诉了陆庭深——刘老板的证词、王护士的怀疑、赵德胜的证词、那本账本、神秘人的录音。还有她怀疑的——苏国栋才是真正的凶手。
陆庭深听完,沉默了很久。“赵兰,”他说,“我见过她几次。是个很安静的女人,不说话,不社交。但我妈去世后,她来过陆家。”
沈清晚的心跳加速了。“来做什么?”
“和我爸在书房里谈了很久。”他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谈了什么。但那天之后,我爸就再也不提我妈的事了。”
“你觉得,你父亲的沉默,和苏国栋有关?”
“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我爸是个聪明人。他如果选择沉默,一定是有原因的。”
沈清晚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外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陆庭深,”她说,“如果我们查下去,会查到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不知道。但不管查到什么,我们一起。”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午,沈清晚去了梧桐巷。
她需要告诉赵德胜出庭的时间,也需要把父亲接回来——父亲不肯住在陆家,说“那是别人的家”。她理解。沈家老宅虽然破,但那是他自己的家。
推开47号的门时,赵德胜正在收拾东西。他把墙上的画一张一张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赵叔叔,您在做什么?”
“搬家。”他没有回头,“这里不安全了。苏国栋知道我还活着,他不会放过我。”
“您要去哪?”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清晚走过去,帮他卷画。“赵叔叔,您不用躲。”
赵德胜停下来,看着她。“什么意思?”
“陈律师说,如果您出来作证,苏国栋至少判十五年。他进去了,就没人会伤害您和家人。”
“如果他没进去呢?”赵德胜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他有办法脱身呢?沈小姐,你不了解苏国栋。他在江城经营了三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一个账本,几个证人的证词,不一定能扳倒他。”
沈清晚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想怎么办?”
赵德胜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幅画卷好,放进纸箱里,盖上盖子。
“沈小姐,”他看着她,“你和你妈一样倔。”
沈清晚愣了一下。“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赵德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你妈是个好人。她不该那么死。”
“赵叔叔,您知道些什么?”
赵德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你妈去世前一周,找过我。”他的声音很低,“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照顾你。”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她知道自己会出事?”
“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很害怕。”赵德胜弹了弹烟灰,“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是让我答应她。”
“您答应了?”
“答应了。”他看着沈清晚,“但我没做到。你妈死后,我就跑了。我害怕苏国栋,害怕赵兰,害怕自己也会死。我没能照顾你。”
沈清晚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沈氏建筑的二把手,父亲最好的朋友——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她不恨他。她只是觉得悲哀。
“赵叔叔,”她说,“这次,您不用跑。我们一起,把苏国栋送进去。”
赵德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好。我信你。”
从梧桐巷回来,沈清晚直接去了陆庭深的书房。
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没有在看。他在等她。
“进来。”
她走进去,站在书桌前。“赵德胜愿意出庭作证。”
陆庭深点点头。“陈律师下午来找过我。他说证据够了,可以了。”
“那还等什么?”
“等老太太。”他站起来,“老太太说,她要亲自处理这件事。”
“怎么处理?”
“不知道。但她让你今晚去她房间。”
沈清晚的心跳加速了。老太太要见她。为什么?
晚上八点,沈清晚站在陆老太太房间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陆老太太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那对成色极好的翡翠耳环。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坐。”
沈清晚坐下来。
“清晚,”老太太放下茶杯,“你手里的证据,够了。”
沈清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老太太,您——”
“我查过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苏国栋做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多。不只是沈家的地,还有其他几个。他买通了规划局的人,用虚假评估压低了征收价格,赚了不少黑心钱。”
“那您——”
“我会帮你。”老太太看着她,“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老太太站起来,走到窗前,“苏国栋在江城经营了三十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你现在他,他会有办法脱身。到时候,你、你父亲、赵德胜——所有人都会遭殃。”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放松警惕。”老太太转过身,“等到他觉得你已经放弃了,觉得账本对他没有威胁了。那时候,再动手。”
沈清晚沉默了。老太太说得对。苏国栋不是普通人,他有钱,有人脉,有手段。一次打不死的,他会反扑。
“清晚,”老太太看着她,“你信我吗?”
沈清晚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老得什么都见过——谎言、背叛、阴谋、交易。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真诚。
“我信。”她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就等。等我的消息。”
从老太太房间出来,沈清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等。又是等。她等了两个月,从嫁进陆家等到现在,从被羞辱等到被威胁。她不想再等了。但老太太说得对——时机不到。打蛇打七寸。一次打不死,蛇会咬人。
她转身往西厢房走。经过东边书房时,门开着。陆庭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但没有在看。他在等她。
“进来。”
她走进去,站在书桌前。“老太太让我等。”
“我知道。”
“你觉得呢?”
陆庭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说得对。时机不到。”
“你也这么想?”
“嗯。”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等,不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准备。”他的声音很低,“准备证据,准备证人,准备一切。等到时机到了,一次把他打倒。”
沈清晚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被照得柔和了一些。她忽然想起那本速写本,想起八岁的陆庭深蹲在地上画教堂的样子。
“陆庭深,”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因为我欠你的。”他的声音很轻。
“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道歉。”他转过身,看着她,“对不起。”
沈清晚愣住了。这是她嫁进陆家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所有的事。”他的声音很低,“笔记本、图纸、书房、苏婉晴。所有的事。”
沈清晚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接受。”她说。
陆庭深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神闪了闪。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出去吧。”他说。
沈清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很轻,像风。
“沈清晚。”
她停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我在。”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在。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她愿意相信。愿意相信那个八岁画教堂的男孩,还活着。愿意相信冰层下面的水,真的在动了。
手机震动了。神秘人的消息:“陆庭深的母亲,和你的母亲,见过同一个人。赵兰。”
沈清晚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攥紧。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到东边书房门口。门还开着。陆庭深还坐在书桌前。
她把手机递给他。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慢慢攥紧。
“赵兰。”他的声音很冷,“又是赵兰。”
“你母亲见过赵兰?”
“不知道。”他站起来,“但我爸一定知道。”
“你问他?”
“问过。他不说。”
沈清晚看着他。“那我们去查。”
陆庭深看着她,很久。“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这是第一次,他们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