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沈清晚就出门了。
她没吃早饭,没惊动任何人,只给林叔留了一张纸条:“去医院看父亲,中午回来。”林叔在厨房里忙着准备老太太的早餐,没有看见她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水渍。她站在路口等出租车,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江城入了秋,早晨的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她只穿了一件薄风衣,冷得直打哆嗦。
出租车来了。她坐进去,报了地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么早去医院?”
“探病。”
车子驶入主道,街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冷冷的。沈清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今天要做的事。
先去养老院找王护士。拿到证词。然后去医院看父亲。再去梧桐巷找赵德胜,告诉他出庭的时间。
三件事。做完这三件事,她就有了足够的证据——刘老板的证词,王护士的证词,赵德胜的证词,还有那本账本。四样东西,足够让苏国栋坐牢,足够让赵兰闭嘴,足够替母亲讨回公道。
但神秘人说——“赵兰已经知道你在查她了。她会动手的。”她不怕赵兰动手。她怕的是——在她拿到所有证据之前,赵兰先动了手。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她没有进去,直接转乘公交车去了郊区。“夕阳红”养老院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和一个打瞌睡的年轻人。沈清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农田。
手机震动了。陆庭深的消息:“你去哪了?”
她打字:“办点事。”
“小心。”
又是这两个字。她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夕阳红”养老院比沈清晚想象的要小。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水泥。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放着几张长椅,几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沈清晚走进去,在门卫室登记。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她半天。“找谁?”
“王秀英。她以前是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
老头想了想。“王护士啊,住三楼,306。你上去吧。”
楼道里很暗,灯坏了一半,墙壁上的绿漆剥落得像一幅抽象画。沈清晚爬上三楼,找到306房间。门开着。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口的被子几乎没有起伏。沈清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王护士?”
老太太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发黄,但还有光。
“你是谁?”
“我叫沈清晚。沈若棠的女儿。”
王护士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关门。”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沈清晚关上门,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妈,”王护士看着她,“长得像你。”
“您记得她?”
“记得。”王护士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你妈住院的时候,我是她的责任护士。她人很好,总是笑,从来不麻烦人。”
“她去世那天,您在吗?”
王护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
“赵兰来过?”
王护士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老槐树的沙沙声。
“来了。”她的声音很低,“你妈去世前一天下午,赵兰来了。我在护士站值班,看见她进了病房。她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您进去看了吗?”
“看了。你妈坐在床上,脸色很差,比平时差多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累了。”王护士转过头,看着沈清晚,“但我觉得不对。她的眼神不对——不是累,是害怕。”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
“第二天早上,你妈就没了。”
“您有没有怀疑过什么?”
王护士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我当时怀疑过。”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症状不像心脏病发作。她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像是中毒。”
沈清晚的血凉了。“那您为什么没有报告?”
“报告了。”王护士闭上眼睛,“我跟主治医生说了。主治医生说我想多了,让我别乱说。后来赵家的人来了,催着办出院手续,说后事要在家里办。再后来——”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就被调到了别的科室。过了几个月,医院裁员,我被裁了。”
沈清晚的心沉到了谷底。“您被裁,和赵家有关?”
王护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孩子,”她说,“你妈是个好人。她不该那么死。”
沈清晚站起来,握住王护士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冰。
“王护士,如果有一天需要您出来作证,您愿意吗?”
王护士看着她,看了很久。“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她握紧沈清晚的手,“我愿意。”
沈清晚的眼眶热了。“谢谢您。”
从养老院出来,沈清晚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天 fully 亮了,阳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金灿灿的。王护士愿意作证。这是她今天拿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母亲的死,终于有了人证。
她掏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陈律师,我找到了当年照顾我母亲的护士。她愿意作证。”
陈律师秒回:“太好了。我下午去找她录口供。你注意安全。”
沈清晚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公交站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车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她看着那辆车,心跳加速了。和昨天在梧桐巷看见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门没有开。车窗没有摇下来。但她知道车里有人。有人在看着她。
她加快脚步,走向公交站。身后,那辆车没有动。她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安静的,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从养老院回来,沈清晚直接去了医院。
她需要告诉父亲——她找到了王护士,她拿到了证词,她要替母亲讨回公道。但推开708病房的门时,她愣住了。
沈怀山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东西也收走了。她转身去找护士。“护士,我父亲呢?”
“沈先生啊,今天早上办出院了。”
沈清晚的血一下子凉了。“出院?他的病还没好,怎么能出院?”
“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家里有事,要回去。”护士看着她,“沈小姐,您不知道吗?”
沈清晚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过去——关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父亲走了。自己办的出院,没有告诉她,手机关机。他去哪了?回家?回沈家老宅?还是——
她想起苏婉晴说的话——“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神秘人说的话——“赵兰已经知道你在查她了。她会动手的。”
她转身跑出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梧桐巷,快点!”
车子在车流里穿行,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父亲,你不要有事。求你了,不要有事。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梧桐巷口。她扔下一张钞票,跑进巷子。47号的门开着。她冲进去——
赵德胜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
“沈小姐——”
“我父亲呢?他来过了吗?”
赵德胜点点头。“来了。拿了账本。”
沈清晚的血凝固了。“什么?”
“他来了,说账本不能在你手里,太危险了。他把账本拿走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清晚站在沈家老宅的客厅里,浑身发抖。账本被父亲拿走了。她唯一的武器,被父亲拿走了。她知道父亲在保护她——他怕苏家报复,怕账本害了她。但他不知道的是——没有账本,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父亲的号码。关机。还是关机。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能慌。不能慌。父亲不会有事。他只是躲起来了。他一定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沈小姐,”赵德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父亲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什么话?”
“他说——‘告诉清晚,爸对不起她。但这次,让爸来保护你。’”
沈清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起来,擦掉眼泪。不能让父亲一个人扛。她必须找到他。
手机震动了。不是父亲,是苏婉晴。
“沈清晚,你父亲在我们手里。想要他活命,拿账本来换。”
沈清晚盯着屏幕,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还没怎么样。但你如果报警,或者把账本交给别人,他就没命了。”
“我要和他说话。”
“等等。”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弱,很沙哑,但沈清晚听出来了。
“清晚……别管我……别把账本给她们……”
电话挂断了。
沈清晚握着手机,站在沈家老宅的客厅里。墙上是她小时候画的画——五岁的房子,七岁的桥,十岁的教堂。画里的世界很简单,很安全。但画外的世界,是。
赵德胜看着她,脸色发白。“沈小姐,怎么办?”
沈清晚没有回答。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庭深,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在哪?”
“梧桐巷47号。”
“别动。我来找你。”
电话挂断了。沈清晚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眼睛,在看着她。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巷口。陆庭深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脸色冷得像冬天。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巷子。
推开门,看见沈清晚站在客厅里,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
“怎么回事?”
沈清晚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她和苏婉晴的对话。陆庭深看完,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沈清晚从未见过的表情——冷的,狠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苏婉晴。”
他转身要走,沈清晚拉住他的手臂。
“别。报警没用。苏家在派出所有人。你去找她们,也没用。她们不会承认。”
陆庭深停下来,看着她。“那你想怎么办?”
“账本。”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她们要账本。我给她们。”
“你疯了?”
“没有。”她看着他,“账本我抄了一份。原版在我手里。给她们的,是复印件。”
陆庭深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知道给她们之后,你会怎么样吗?”
“知道。她们不会放过我。”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但至少,我父亲安全了。”
陆庭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太太,苏婉晴绑了沈清晚的父亲。对。账本在她手里。好。”
他挂掉电话,看着沈清晚。“老太太说,让她来处理。”
“怎么处理?”
“不知道。但她让你先别动。”
沈清晚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等。又是等。她等了两个月,从嫁进陆家等到现在,从被羞辱等到被威胁。她不想再等了。
“陆庭深,”她说,“我不能等。”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你陪我去。”
陆庭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晚上八点,沈清晚和陆庭深站在苏家老宅门口。
这是一栋和老城区格格不入的别墅——欧式风格,白色外墙,铁艺大门,门口停着几辆豪车。灯亮着,里面有人。
沈清晚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账本的复印件。原版在她行李箱的夹层里。
陆庭深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握着一样东西。她没有问是什么。但知道那是用来保护她的。
铁艺大门开了。苏婉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妆容精致。她看见陆庭深,表情变了一下。
“庭深?你怎么来了?”
“陪你。”陆庭深的声音很冷,“沈清晚是我太太,她去哪我去哪。”
苏婉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咬了咬嘴唇,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板。苏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他五十多岁,微胖,圆脸,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慈祥的中年商人。但沈清晚知道,这张脸下面,是。
赵兰坐在他旁边。她比沈清晚想象的更瘦,更老,更冷。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像两口枯井。
“沈小姐,”苏国栋笑了一下,“终于见面了。”
沈清晚没有笑。“我父亲呢?”
苏国栋朝楼上看了一眼。“在楼上。好好的,一头发都没少。”
“我要见他。”
“先给我账本。”
“先见我父亲。”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苏国栋的笑容淡了。他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一个人上楼,过了一会儿,扶着沈怀山下来了。
沈怀山的脸色很差,比住院的时候还差。他看见女儿,眼眶红了。“清晚……”
沈清晚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爸,您没事吧?”
“没事。”沈怀山的声音很弱,“你不该来。”
“我来接您回家。”
她把账本放在茶几上。“账本给你。让我父亲走。”
苏国栋拿起账本,翻了几页。他的表情变了——从得意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愤怒。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晚。
“这是复印件。”
沈清晚没有说话。
“原版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父亲安全了,我会告诉你。”
苏国栋的脸色铁青。他站起来,走近沈清晚。
“你耍我?”
沈清晚没有退后。“你绑了我父亲,我耍你一次,扯平了。”
苏国栋抬起手——
陆庭深挡在沈清晚面前。“苏叔叔,够了。”
苏国栋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陆庭深,目光复杂。“庭深,你站在哪一边?”
“站在对的一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苏国栋放下手,退后一步。
“让你父亲走。”他对沈清晚说,“但你留下。”
“不。”陆庭深的声音很冷,“她和我一起走。”
苏国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沈清晚后背发凉。
“庭深,你变了。”
“人都会变。”
苏国栋挥了挥手。“走。都走。”
沈清晚扶着父亲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赵兰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像从地底传来的。
“沈清晚,你母亲的死,和我无关。”
沈清晚停下来。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和你无关。是苏家。”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赵兰的笑声从客厅里传出来——尖锐的,疯狂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沈清晚扶着父亲走在巷子里。陆庭深跟在后面。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冷冷的。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母亲的眼睛。她没有哭。她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出这条巷子。
手机震动了。神秘人的消息:“赵兰承认了。录音发给你了。”
沈清晚点开录音。赵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沈清晚,你母亲的死,和我无关。”但在这句话之前,还有一句话。是苏国栋说的——“赵兰,你当年做的事,瞒不住了。”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知道了。赵兰不是凶手。苏国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