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被撕事件后的第三天,沈清晚终于获得陆老太太的许可去医院看望父亲。
“去吧。”陆老太太坐在客厅里喝茶,语气淡淡的,“早点回来。”
沈清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陆老太太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清晚。”
她停下来。
“你父亲那边,我已经让人安排了最好的护工和医生。你不用担心。”
沈清晚转过身,看着陆老太太。老太太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但这句话本身——是一种示好。
“谢谢老太太。”沈清晚说。
走出陆家大门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和里面的不一样——里面的空气是沉的、闷的,像放了很久的死水。外面的空气有风,有阳光,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坐上车,报出医院的地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商场、天桥、行人——这座城市和一个月前一样热闹,但她觉得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刚从巴黎回来的建筑设计师,口袋里装着国际大奖,脑子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想象。
现在,她是陆家的长孙媳妇,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活下去。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沈清晚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电梯到了七楼,她穿过走廊,走到708病房门口。
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沈怀山靠在病床上,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女儿的一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清晚!”
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有力气多了。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虽然还是瘦,但至少有了活气。
“爸。”沈清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还是瘦得只剩骨头,但比上次暖和一些了。她握着父亲的手,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怎么瘦了?”沈怀山皱着眉看她,“陆家不给你饭吃?”
沈清晚笑了一下:“吃的。是我自己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也要吃。”沈怀山拍拍她的手,“别学那些小姑娘减肥,你又不胖。”
“知道了,爸。”
她陪父亲说了很久的话。说她在陆家“过得很好”,说陆老太太“对她不错”,说陆庭深“工作忙但人还行”。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但她说得和真的一样。
沈怀山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他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一个父亲,躺在病床上,连自己都照顾不了,除了相信女儿过得很好,还能怎样?
沈清晚给父亲喂了午饭,帮他擦了手和脸,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爸,我得走了。”她站起来,“老太太让我早点回去。”
沈怀山点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放。
“清晚。”
“嗯?”
“如果有一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一天你在陆家待不下去了,就回来。爸养你。”
沈清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爸,您说什么呢。我过得很好。”
沈怀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年轻时一样亮,但亮得不太对——像灯罩下面的灯泡,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那就好。”他说,松开了手。
沈清晚弯腰在父亲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转身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走廊里的护士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睁开眼,走向停车场。
上车之后,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
“沈小姐,”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出事了。”
“什么事?”沈清晚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
“书店的被人举报了。”周明远说,“住建局的人今天早上来的,说有人投诉我们‘违规施工’,要我们停工整顿。”
沈清晚的脑子飞速转着:“你们的施工手续齐全吗?”
“齐全。全部齐全。从规划许可到施工许可,一样不缺。”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我打听过了,举报的人说我们‘擅自改变建筑结构’,但我们的改造方案本就没有动主体结构。这是有人在故意搞事。”
沈清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周先生,你先别急。手续齐全的话,查清楚就没事了。”
“可是工期耽误不起啊。”周明远叹了口气,“而且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举报的人连我的手机号都知道,直接打电话到住建局投诉,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我们很了解的样子。”
沈清晚沉默了。
很了解的人——除了她和周明远,还有谁?
“沈小姐?”周明远的声音带着试探,“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清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赵妈翻她房间时从行李箱里拿走的画筒。想起了陆母撕碎图纸时,站在门口围观的佣人们。想起了苏婉晴“恰好”出现时眼底的那丝快意。
“周先生,”她睁开眼,“这件事可能和我有关。对不起,连累你了。”
“跟你有关?”周明远愣了一下,“沈小姐,你到底——”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原因。”沈清晚打断他,“但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不会停太久。”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沈小姐,我不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我相信你的设计,也相信你的人。的事我来盯着,你那边自己小心。”
“谢谢你,周先生。”
挂掉电话,沈清晚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举报。
这个手段太熟悉了。不是陆母的风格——陆母要对付她,会直接当面撕,不会绕这么大弯子。也不是陆庭深的风格——他本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是苏婉晴。
只有苏婉晴会用这种阴的、暗的、让人查不到源头的手段。
车子驶入陆家大宅所在的街区。街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沈清晚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苏婉晴那天在会议室里说的话——“你最好识相一点。”
这就是她的“识相”。让你做的事情做不成,让你的名字出不了头,让你知道谁说了算。
车子停在大门口。沈清晚下车,走进院子。
林叔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看见她回来,放下剪刀走过来。
“小姐,回来了?您父亲怎么样?”
“挺好的,恢复得不错。”沈清晚顿了顿,“林叔,我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赵妈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叔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姐,您也发现了?”
林叔把沈清晚带到后院的花房——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说话不会被听见。
“赵妈最近和苏秘书走得很近。”林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经常在后院小声说话,一聊就是半小时。有一次我路过,听见赵妈在打电话,说什么‘东西已经处理好了’。”
沈清晚的手指攥紧了花房的铁架子。
“还有别的吗?”
林叔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给她看。
照片是赵妈的手机屏幕截图——不知道林叔怎么拍到的。屏幕上是一张沈清晚房间的照片,拍的是她的床铺,枕头底下露出来一个笔记本的角。
下一张,拍的是她的行李箱,拉链开着,里面的画筒清晰可见。
再下一张,拍的是她的衣柜,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清晚看着那些照片,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什么时候拍的?”
“应该是您出门的时候。”林叔说,“赵妈负责打扫二楼,她有您房间的钥匙。”
沈清晚深吸了一口气。
“林叔,这些照片您是怎么拍到的?”
林叔苦笑了一下:“有一次赵妈手机落在厨房里,我趁机翻了一下。小姐,我知道这不光彩,但我总觉得赵妈不对劲。她在陆家了十五年,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苏秘书来了之后,她就变了。”
“苏婉晴给了她好处?”
“应该是。”林叔点点头,“赵妈的儿媳妇前段时间住院,花了不少钱。苏秘书家里有钱,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沈清晚懂了。
苏婉晴用钱收买了赵妈,让她在陆家做自己的眼线。监视沈清晚的一举一动,翻她的东西,拍她的照片,然后报告给苏婉晴。
所以图纸才会被发现。所以陆母才会在她出门的时候“恰好”翻到画筒。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林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叔摇摇头:“小姐,我帮不了您什么,只能替您多留个心眼。您一个人在陆家,不容易。”
沈清晚看着林叔,忽然问了一句:“林叔,您为什么帮我?”
林叔沉默了很久。
“因为您和少爷一样,”他说,“都是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沈清晚愣了一下。
“少爷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和您一样。那时候他经常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画,一画就是一整天。老太太不让画,他就偷偷画。被发现了就打,打了还画。”
林叔的声音变得沙哑:“后来他妈妈走了,他就再也不画了。不是不想画,是不敢画了。怕被看见,怕被打,怕……失去最后一点东西。”
沈清晚想起了那本速写本。八岁到十二岁,四年时间,从稚嫩到成熟,然后——戛然而止。
“林叔,”她说,“他不会一直是这样的。”
林叔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姐,您……”
“笼子关久了,鸟会忘记怎么飞。”沈清晚看着花房外面灰蒙蒙的天,“但不代表它不会飞了。”
晚上,陆庭深难得在家吃饭。
这是沈清晚嫁进陆家以来,第五次和他同桌吃饭。前四次他全程没有看她一眼,这次也一样。
陆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陆母坐在右手边,沈清晚坐在左手边,陆庭深坐在她对面。四个人,一张方桌,各怀心思。
饭吃到一半,陆老太太忽然开口:“清晚,今天去医院了?”
“是。”
“你父亲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谢谢老太太关心。”
陆老太太点点头:“那就好。你也不用天天去,有护工照顾就行。陆家的媳妇,老往外面跑不好看。”
“是。”
陆母放下筷子,看了沈清晚一眼:“听说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让林叔绕路去了一趟老城区?”
沈清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去看了一个朋友。”
“朋友?”陆母的语气带着怀疑,“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
陆母还想追问,陆老太太打断了她:“行了,孩子去看个朋友怎么了?又不是做贼。”
陆母闭嘴了,但看沈清晚的眼神更冷了。
沈清晚低头吃饭,没有说话。她在想——陆母怎么知道她让林叔绕路去了老城区?是赵妈报告的,还是——
她抬起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对面。
陆庭深正在喝汤,表情淡漠,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他的手——端着汤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几分力气。
晚饭后,沈清晚在走廊上拦住了陆庭深。
“陆先生。”
陆庭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书店的事,是不是你让人停的?”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毯上,一长一短。
陆庭深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你觉得我会管你那些事?”
声音很冷,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沈清晚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找到什么东西——愤怒、不屑、厌烦,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如果不是你,那是谁?”
陆庭深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东边书房的门口。
沈清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第一次不确定了。
如果不是陆庭深,那是谁?苏婉晴?她有能力让住建局叫停一个合法吗?
如果不是苏婉晴,那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小心苏婉晴,她在查你的底。”
沈清晚盯着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她查了号码归属地——江城本地,预付费卡。这种卡在街边报亭就能买到,不需要实名登记。
谁发的?
是陆庭深吗?他用陌生号码发消息,不想让她知道是他?
还是林叔?但林叔刚刚和她说完话,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或者是——第三个人?
沈清晚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好像有个人站在那里。她猛地抬头看过去——
没有人。
只有壁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一个圆圆的光斑。
她快步走回西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人在帮她。
有人在警告她。
有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看着苏婉晴,看着赵妈,看着她。
是谁?
深夜,沈清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周明远的电话,林叔拍的照片,陆母的质问,陆庭深的冷漠,陌生号码的短信。
所有的线索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试图一一理清楚——
赵妈是苏婉晴的眼线。苏婉晴在查她的底。苏婉晴举报了书店的。苏婉晴想要毁掉她的一切。
但陆庭深知道吗?他让沈清晚“小心苏婉晴”——他知道了什么?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还有那个陌生号码。如果不是陆庭深,是谁?
沈清晚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小心苏婉晴,她在查你的底。”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短信的语气。
不是“苏婉晴在查你的底,小心”,而是“小心苏婉晴,她在查你的底”。语序不一样,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前者是提醒。后者是——警告。
发短信的人不是随便提醒她一下,而是在很认真、很郑重地警告她。
这个人知道苏婉晴在做什么。知道苏婉晴的手段。知道苏婉晴的危险。
这个人了解苏婉晴。
沈清晚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
陆庭深。林叔。陆庭远。
只有这三个。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谁?”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你为什么帮我?”
还是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有注意到这条裂缝,也许是今天刚出现的,也许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有抬头看。
她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婉晴在查她父亲的病历。
查病历什么?
她猛地坐起来。
父亲的病历——有什么可查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没有任何异常。
除非——苏婉晴不是在查病历,而是在查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沈氏破产的真相。
比如,赵德胜卷走的那笔钱。
比如——父亲隐瞒了什么。
沈清晚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想拨过去,又停住了。
现在凌晨一点。父亲在睡觉。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一早去医院,当面问父亲。
她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那片光斑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像一扇打开的门。
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陆庭深今晚说的那句话——
“你觉得我会管你那些事?”
她当时觉得那是冷漠。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是在说——不是我做的,但我不能告诉你谁做的。
也许他是在说——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小心。
也许那条短信,就是他发的。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有人在暗处看着她。不止一个。有要害她的,也有要帮她的。
她分不清谁是谁。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光斑从地板爬到墙上,爬到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的书脊上。
书脊上烫金的字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沈清晚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扉页上那行字——“陆庭深,8岁。”
八岁的陆庭深,蹲在地上画教堂的陆庭深。
那个陆庭深,会不会也站在某个窗前,看着某个方向,想要帮一个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而在东边的书房里,陆庭深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部旧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沈清晚发来的两条消息——
“你是谁?”
“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放回抽屉最深处,和那本速写本、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西厢房的方向。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沈怀山的病历复印件。
第二页,是赵德胜的出入境记录。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苏婉晴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个男人,是赵德胜的律师。
他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
纸皱了。
他松开手,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
灯还是灭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竹叶的沙沙声。
他关上了窗。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冷硬的线条,紧抿的嘴唇,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他自己知道,玻璃里面的那个人,和玻璃外面的那个人,不一样。
玻璃外面的那个人,是陆庭深。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商界的冷面阎王。
玻璃里面的那个人——是一个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画着永远建不起来的教堂。
他关上了灯。
房间暗下来。
暗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而在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弱,但还在动。
像火苗。
像种子。
像——一个被埋了很久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