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想不通。
她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世子爷教她认字却不碰她就只是教她认字,然后错了会毫不留情的下手真打她,为什么牡丹能侍寝能得到恩裳,能被别的丫头羡慕而她不能,
她想了三天。
第一天,她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她坐在窗前看着牡丹的屋子想。第三天,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想学学牡丹。
牡丹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不就是笑吗?不就是说话吗?不就是让男人多看自己几眼吗?她不会,但她可以学。她偷偷看了牡丹好几回——牡丹走路的时候腰肢是怎么扭的,说话的时候眼波是怎么转的,笑的时候嘴角是怎么翘的。她把这些动作拆开了、揉碎了,在心里练了无数遍。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不像牡丹。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选了一个当值的子,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没有穿平时穿的下人衣服。她从箱子底翻出一件衣裳,是去年发的,一直没舍得穿,料子是丝滑的,但是能凸显身材。她把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锁骨和一截脖子。又把腰间的带子系松了一些,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动一动就要往下滑。
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木木的,不会笑。但她觉得,至少衣裳是对的。
酉时,她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叩了三下门。
“进来。”
兰草推门进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快步走到书桌前跪下,而是慢慢地走,一步一步的,腰肢微微地扭。她不知道扭得好不好看,但她记得牡丹就是这么走的。
沈砚堂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兰草走到书桌前,没有跪下。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那个她练了很久的笑。她的衣裳领口开得很低,锁骨露在外面,松松的带子挂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沈砚堂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了?”
兰草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笑又深了一些。
“奴婢……今天想好好伺候世子爷。”
她把“好好”两个字说得特别轻,特别慢,像是在暗示什么。她不知道这个暗示他听不听得懂,但她已经尽力了。
沈砚堂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领口,从领口移到腰间,又从腰间移回脸上。那种目光让兰草浑身发烫,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他看。
“衣裳不错。”他说,声音淡淡的。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她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得意,胆子又大了一些。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
“世子爷……”她的声音软软的,学着牡丹的调子,“奴婢今天不想写字了。”
沈砚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想写字?那想做什么?”
兰草咬了咬嘴唇,手指摸到腰间的带子。她慢慢地解开,带子滑下来,衣裳松开了,从肩膀上往下滑了一点。她站在那里,衣裳半褪不褪的,露出肩膀和一截胳膊。她的脸烧得厉害,心跳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停。
“奴婢想……”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想伺候世子爷。”
沈砚堂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兰草以为他动心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膝盖碰到了他的腿。她弯下腰,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她的衣裳又往下滑了一些,几乎要挂不住了。
“世子爷……”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用过的腔调,软绵绵的,黏糊糊的。
沈砚堂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一地从他膝盖上掰开。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兰草愣住了。他的语气不对——不是动心,不是犹豫,而是冷的。和平时罚她的时候一样冷。
“奴婢……奴婢想——”
“你想勾引我。”沈砚堂替她说完了。
兰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没有想过“勾引”这两个字。她只是在学牡丹,只是在做牡丹会做的事。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跪下。”
兰草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衣裳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她手忙脚乱地想拉上去,但手在发抖,抓了好几次都抓不住。
沈砚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跪在地上,衣裳半褪,头发散了几缕,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猫。
“谁教你的?”
“没……没有人。奴婢自己……自己想的。”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牡丹为什么能侍寝吗?”
兰草摇了摇头。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在,什么时候该不在。她不会在我看书的时候跑过来解衣裳,不会在我写字的时候把手搭在我腿上,她的主动顺其自然没有刻意。”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你以为脱了衣裳就是伺候?你以为扭几下腰就是勾引?你连笑都不会,连话都不会说,你学她什么?学她脱衣裳?”
兰草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
“你以为我教你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让你读书写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在我面前脱衣裳?”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兰草的身体缩了一下。
“你学了一个月,到头来就学了这些??”
兰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不会笑是错,不会说话是错,学牡丹是错,脱衣裳是错。她什么都错了。
“把衣裳穿好,考你默写上次的内容,错一个字,十下。”
兰草手忙脚乱地把衣裳拉上来,系好带子。她的手抖得太厉害,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沈砚堂站在那里,没有帮她,只是看着她。
她终于系好了,走到书桌前开始默写,约写,心里越委屈,于是不经意间错了几个字。
世子爷拿过一看,不但字不工整,本来还会的,今竟然错了,不用心,气不打一出来,
“错了字,把裤子脱了。趴到桌上去。”
兰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慢慢地站起来,手指摸到腰间,解开裤带。亵裤滑下来,堆在脚踝上。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她走到书桌旁边,弯下腰,趴了上去。
桌面是凉的,贴着她发热的脸。她的下半身没有遮挡,她知道他什么都看得见,这次她后面故意比平时抬的更高,她的脸烧得厉害,但她想让世子爷看自己,她心里想吸引世子爷的注意,姿势格外不同于以往受罚。
沈砚堂走到她身后,站定,没注意到她的不同,语气冰冷。
“今天打二十鞭。你自己数。数错了,重来。”
二十鞭。兰草的心跳了一下,咬着牙,等着。
第一鞭落下来。
“咻——啪!”皮鞭抽在屁股上,又脆又响。和戒尺不一样,戒尺是闷的、沉的,皮鞭是尖锐的,像一条烧红的铁条抽在肉上。兰草的身体弹了一下,贴在桌子上,手指抠进了桌面。
“一。”她的声音在发抖。
第二鞭。打在同一个位置,旧伤叠新伤,但她心思不在上面,拼命抬高。
“二。”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沈砚堂打得不快不慢力度和以往差不多,每一下之间隔了几息,让她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姿势。
打到第六鞭的时候,兰草用力撑着,她的屁股上横着几道红印子,肿了起来,皮肤绷得紧紧的,亮晶晶的。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桌面上,洇出一片湿痕,但还是不肯认输,往上抬,直顾涌。
“六。七。八。九。。”
打到第九鞭的时候,兰草咬着嘴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放弃。
沈砚堂停了片刻。兰草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以为打完了。
“还有十一下。”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咬着牙,等着。
第十鞭落下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动了一下。身体狠狠扭了一下。她的腰往下塌了一点,屁股微微翘起来,那个姿势——她不知道那个姿势像什么。但她感觉到沈砚堂的手停了。
她的腰又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地扭着,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沈砚堂没有打第十一鞭。
兰草趴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鞭子落下来。她扭过头,看见沈砚堂站在那里,皮鞭垂在身侧,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她看不清那里面有什么,但她觉得,那口井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兰草愣了一下。她在做什么?她没有在做什么。但她的姿势——她的腰塌着,屁股翘着,身体微微地扭着——那个姿势,她在牡丹身上见过。那天晚上她路过牡丹的屋子,门没有关严,她看见牡丹趴在床上,就是那个姿势,她学的。
被发现了,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想把腰挺直,想趴好,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的腿在发抖,腰软得撑不起来,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趴在桌上,姿势比刚才还难看。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皮鞭放在桌上,伸出手,按在她的臀上。他的手掌很热,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她的肉,把她的身体往下压了压。
兰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指在她身上停了几息,然后松开了。
“起来。”
兰草慢慢从桌上爬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扶着桌沿才勉强站住。她的裤子还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但手抖得太厉害,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
沈砚堂弯腰把裤子捡起来,递给她。
兰草接过来,慢慢地穿上。裤腰卡在,她拉不上去——不是没力气,是屁股上的伤肿得太高,裤腰卡在那里,怎么都拉不上去。
她站在那里,手抓着裤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沈砚堂走过来,帮她把裤子拉了上去。他的手指碰到她大腿的时候,她浑身一僵,但他没有停留,拉好了就松开了手。
兰草把衣裳整理好,跪下来,额头贴着地砖。
“谢世子爷责罚。”
沈砚堂坐回书桌后面,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奴婢……奴婢不该想别的。”
“不是。”
兰草愣了一下。
“你勾引我,我不打你。”沈砚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打你,是因为你学她。你学牡丹,学她走路,学她说话,学她的样子。你以为她那样做,你就该那样做。你以为她那样能得到的东西,你那样也能得到。”
兰草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不是她。你学不会她。你学了她,就不是你了。”
兰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奴婢……奴婢不知道‘我’是什么。”
沈砚堂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当值的时候,我说你是七个通房里最好看的?”
兰草点了点头。她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草摇了摇头。
“因为你没有学别人。你不会说话,不会伺候人。但你站在那里,就是你自己。不像任何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后来你学了笑,学了说话,学了规矩。你变得像她们了。你变得不像你了。”
兰草愣住了。
“我教你认字,教你读书,不是让你变成牡丹。是让你变成你自己,。”
兰草跪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件好东西。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如别人。她以为学会了牡丹的本事,就能变成牡丹。但他说——他不要牡丹。他要她。
“那奴婢……奴婢该怎么做?”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大学》读完。把字写好。把心放正。别的事,到时候再说,趴过去,惩罚继续。”
牡丹趴过去,他扬起鞭子手劲更狠了,抽的兰草没心思想别的,甚至没控制出发出嘶嘶的声音。
“行了,下去吧,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兰草颤抖着磕了一个头,汗流浃背,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身的时候,她听见沈砚堂在后面说了一句。
“以后别学牡丹。”
兰草没有回头。她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很大,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的屁股辣地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后面用针扎她。但她走得很慢,没有跑,没有躲。她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屋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那些话。
“你站在那里,就是你自己。不像任何人。”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件好东西。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回到屋里,青荷看见她走路的样子,眼圈红了。
“又挨了?”
“二十鞭。”
青荷帮她上药的时候,看见屁股上横七竖八的红印子,有九道出了血印子,气得手都在抖。
“他这次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兰草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顾不上身上的伤。
“青荷。”
“嗯?”
“你觉得我像牡丹吗?”
青荷愣了一下:“你像她什么?”
“我学她走路,学她说话,学她笑。我想变成她那样。”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你学她什么?她是她,你是你。你要是变成她了,那谁来做你呢?”
兰草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
“青荷,你觉得世子爷为什么教我认字?”
青荷想了想,说:“也许……他觉得你聪明。”
兰草摇了摇头。她不觉得自己聪明。
“也许……”青荷的声音很轻,“也许他觉得你不一样。你和牡丹不一样,和别的通房也不一样。他不会教牡丹认字的,对不对?”
兰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说:“他说,我站在那里,就是我自己。不像任何人。”
青荷笑了:“他说得对。你就是你。”
兰草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她想把它找出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