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加了两道菜,丫鬟们排队领饭,叽叽喳喳地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牡丹姐姐又侍寝了。”前面两个丫鬟在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嘈杂的厨房里,兰草的耳朵偏偏就抓住了这句话。
“真的?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吧。上回是初五,再上回是上个月月底。世子爷就认她,别人都不行,有的通房丫头当值,世子爷本不要,就只让伺候茶水,连个下人都不如。”
“可不是嘛。我听说世子爷书房里那个兰草,进府好几个月了,连世子爷的床都没上过。”
“嘘,小声点。人家是通房,别让人听见了。”
“通房又怎样?不通房的通房,还不如咱们这些粗使丫鬟呢。至少咱们不用挨打。”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几声,端着饭走了。
兰草站在那里,手攥着饭盆的边沿,指节发白。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不通房的通房。
她端着饭回到屋里,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饭是热的,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不通房的通房。
青荷从外面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饭只吃了一半。
“怎么了?不舒服?”
兰草摇了摇头。她放下筷子,看着青荷,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青荷,通房……是什么的?”
青荷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兰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通房丫鬟,到底是什么的。”
青荷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通房……就是伺候世子爷枕席的。世子爷需要的时候,你就得……就得去把身子给世子也。”
“那要是世子爷一直不需要呢?”
青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心疼?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一直等着,也不是你一个等着,其它那几个丫头除了牡丹世子爷宠的次数多一些,好像也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陪着睡觉什么都不,端茶倒水完流让出去了,不满意的烦了的还打发换人,有时候当值都让管家传话不让过去伺候呢,基本闲的没事,你还每次都让书房,我看世子爷是有点对你不一样,通房主要是夫人的安排是府里的主子的规置,世子爷也不可能每天都想那事。”
兰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饭已经凉了,硬硬的,嚼在嘴里像沙子。
那天晚上,兰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那些话——
“不通房的通房,还不如咱们这些粗使丫鬟呢。”
“世子爷就认她,别人都不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她发热的脸,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想起自己进府那天。嬷嬷把她领到通房住的院子里,指着那间小小的屋子说:“这就是你的屋。以后好好伺候世子爷,别给府里丢人。”
她那时候才六岁,不知道“伺候世子爷”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每天要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跪,怎么磕头。学不好就打,打完了继续学。
她学了十年规矩,然后被送到世子爷面前。
她以为“伺候世子爷”就是磨墨、倒茶、捶腿、唱歌、认字、挨打。她从来没有想过——通房是要侍寝的。书上写着的,通房卷第一条:通房者,侍世子枕席之婢也。她背过,她记得。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自己的身体联系起来。
直到今天。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房梁。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世子爷不要她侍寝?是她长得不好看吗?牡丹确实比她好看,比她白,比她丰满,比她笑得好听。可是——可是世子爷说过,“你是七个通房里最好看的”。他说过的。那是她第一次当值的时候,他捏着她的下巴说的。她记得很清楚,每个字都记得。
那他为什么不要她?
是嫌她太木了?嫌她不会笑?嫌她站在那里跟棍子似的?牡丹说得对,她就是一块木头。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伺候人。只会磨墨、倒茶、背书写字。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不是委屈自己不受宠,而是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的。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兰草被院子里的一阵说笑声吵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推开门往外看。几个丫鬟围在牡丹的屋子门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牡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衣裳——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牡丹花,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蜀锦,在冬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头上簪着一支新的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牡丹姐姐,这衣裳太漂亮了!是世子爷赏的吗?”
牡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衣袖上的绣花,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兰草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满足。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怕。
“嗯,世子爷赏的。”牡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还有这些。”
她侧过身,让丫鬟们看她桌上的东西。兰草从门缝里看过去——桌上摆着一排胭脂水粉,红的白的粉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有好几盒。旁边还有几匹布料,藕粉的,鹅黄的,淡青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对银镯子,放在一个红绒布的小盒子里,亮闪闪的。
“天哪,这么多!世子爷对牡丹姐姐真好!”
“那当然,牡丹姐姐可是世子爷最疼的人。”
“牡丹姐姐,这盒胭脂是什么颜色的?好漂亮啊,能让我们看看吗?”
牡丹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盖子,里面是深玫瑰色的,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花。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很好看,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这是苏州的胭脂,一两银子一盒呢。”牡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绵绵的,但兰草听出来了——那底下藏着一种东西,像是说给她听的。
“一两银子!我的天,我一个月才二钱银子!”
牡丹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丫鬟的头顶,往兰草的屋子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但兰草看见了。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得意,只是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打量——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兰草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是嫉妒吗?不是。她不喜欢牡丹,但她不嫉妒她。是委屈吗?也许。她说不清。
她只是觉得——她好像什么都不懂。
她以为自己学了规矩,学了认字,学了写字,学了背书,就够了一个通房该做的。但今天她才知道,通房要做的那些事,书上没有写。书上写的是“侍世子枕席”,但书没有告诉她——侍寝之后,世子爷会赏你新衣裳、胭脂水粉、银镯子。书没有告诉她——侍寝之后,别的丫鬟会用那种眼光看你,又羡慕又嫉妒又看不起。书没有告诉她——侍寝之后,你就不再是“不通房的通房”了,你是世子爷的人。
她什么都不是。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本《大学》,翻开第一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她认得每一个字,但她现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变成了牡丹的新衣裳、金步摇、胭脂水粉、银镯子。变成了牡丹手背上那一点深玫瑰色的胭脂。变成了牡丹看她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她不想看书了。看书有什么用?认字有什么用?背《大学》有什么用?她又不去考状元。她是一个通房。通房要做的,是侍寝。不是读书。
她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滑过脸颊,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只是躺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她看了它十年了。十年来,她每天看着这道裂缝,从六岁看到十六岁。她以为她长大了,以为她变了,以为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但今天她才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跪在地上、等着被挑选的物件。
下午的时候,青荷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她关上门,坐到兰草旁边,小声说:“你听说了吗?”
“什么?”
“牡丹。世子爷赏了她一堆东西。新衣裳、金步摇、胭脂水粉、银镯子,还有两匹蜀锦。听说光那匹大红底的蜀锦,就要二十两银子。”
“我知道了。”兰草的声音很平静。
青荷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兰草,你别往心里去。牡丹是牡丹,你是你。世子爷对你……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教你认字啊。牡丹识字吗?她不识。世子爷教过她吗?没有。”
兰草苦笑了一下:“认字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青荷急了,“你认得字,会背书,会写文章。这些牡丹都不会。你比她强多了。”
“可是我是通房。”兰草的声音很低,“通房要做的事,不是认字背书。”
青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你是不是……想侍寝?”
兰草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是……我只是……”
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想像牡丹那样,穿着大红衣裳、戴着金步摇、在院子里炫耀。但她也不想被所有人说“不通房的通房,还不如粗使丫鬟”。她更不知道,世子爷到底把她当什么。
一块木头?一个学生?一个玩意儿?还是一个……通房?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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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兰草当值。
她到书房的时候,沈砚堂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白玉簪子别着。他看了她一眼,放下书。
“来了?”
“来了。”兰草的声音很轻。她走到书桌旁边,开始磨墨。磨好了墨,她去倒茶。茶叶、热水、七分满、晾到不烫手——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但她的心思不在这些上面。
她把茶杯端过去,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世子爷请用茶。”
沈砚堂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怎么了?”
兰草愣了一下:“奴婢没怎么。”
“眼眶红的。哭过?”
兰草低着头,不敢说话。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奴婢……没有。”
沈砚堂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兰草心里发毛——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她说不清。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沉默了很久。兰草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世子爷,你为什么不要我侍寝?但她不敢。她想问——世子爷,你为什么教我认字?但她也不敢。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木头。
“听说你昨天没吃饭?”沈砚堂忽然问。
兰草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奴婢……不饿。”
“不饿?”沈砚堂的声音淡淡的,“还是吃不下?”
兰草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沈砚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让她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兰草咬着嘴唇,不说话。他的手指很凉,捏得有点疼,但她没有躲。
“奴婢……奴婢在想,世子爷为什么教奴婢认字。”
沈砚堂松开手,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奴婢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奴婢是通房。通房要做的……不是认字。是……是……”
她说不出那两个字。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地响。
“是什么?”沈砚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兰草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侍寝。”
沈砚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兰草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想侍寝?”
兰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想”不对,说“不想”也不对。她只是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砚堂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知道牡丹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兰草摇了摇头。
“她来的时候,就会唱曲儿,会笑,会说话。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怎么做。她不需要人教。”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
“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会。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伺候人。你像一块还没开窍的石头。”
兰草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石头里面,可能藏着玉。”沈砚堂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要慢慢凿,慢慢磨,才能看见。”
兰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说的话,她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奴婢……奴婢是石头?”
“现在是。”沈砚堂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以后是不是,看你。”
兰草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委屈,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他看见她了。不是看见一个不通房的通房,不是看见一块木头,而是看见了她里面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他说——是玉。
“《大学》看到哪儿了?”沈砚堂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又变回了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调子。
“回世子爷,看到‘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了。”
“背一遍。”
兰草擦了擦眼泪,站直了,背了起来:“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她背完了,一个字都没有错。
沈砚堂点了点头。
“‘正心’是什么意思?”
兰草想了想,小声说:“把心放正。不要有歪的念头。”
“你有歪的念头吗?”
兰草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刚才说了“侍寝”那两个字,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奴婢……奴婢知错。”
“错什么?”沈砚堂的声音带着一点玩味,“有念头不是错。念头歪了才是错。你想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不算歪。”
兰草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奴婢……奴婢该做什么?”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大学》读完。把字写好。把心放正。别的事,到时候再说,再敢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兰草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但她不敢再问了。
“下去吧。”
兰草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身的时候,她听见沈砚堂在后面说了一句。
“明天别不吃饭了。”
兰草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嗯”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屋里,青荷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
“怎么了?又挨罚了?”
兰草摇了摇头。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大学》拿出来,
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它们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认字背书有什么用。但今天——
石头里面,可能藏着玉。
她不知道自己是石头还是玉。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在所有人都不把她当回事的时候,在她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时候,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