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的脚心养了三天,勉强能走路了。
第三天傍晚,该当值了
十月的天已经很冷了,她光脚穿着布鞋,脚心不敢着地,只能用脚掌的外缘走,姿势很难看。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尽量不让人看见她走路的样子。
到了书房门口,她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叩了三下门。
“进来。”
兰草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走到书桌前跪下。
“世子爷万福。”
沈砚堂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白玉簪子别着。他看了她一眼,放下书。
“脚好了?”
“回世子爷,好了。”兰草说了谎。没好,但她不能说没好。说没好就是娇气,娇气就要挨罚。
“起来吧。”
兰草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开始磨墨。她的手腕很稳,墨锭在砚台里画着均匀的圆圈,没有溅出一滴。磨好了墨,她去倒茶。茶叶、热水、七分满、晾到不烫手——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她把茶杯端过去,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世子爷请用茶。”
沈砚堂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诫子书》背一遍。”
“先背,再默写。背错一个字,或者写错一个字,脚心十下。”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脚心十下。她的脚还没有好,脚心上的印子还是红色的,走路都疼。再来十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她背完了,一个字都没有错。
沈砚堂点了点头。
“写一遍。”
兰草走到书桌旁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她的字已经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至少横平竖直,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她写完了,把纸递过去。
沈砚堂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谨’字写错了。左边是‘讠’,右边是‘堇’。你写的右边少了一横。”
“还有,‘缓’字写得不端正。左边是‘纟’,右边是‘爰’。你的‘爰’字写得太宽了,把‘纟’挤到了一边。”
兰草低着头,不敢说话。
“两个字。脚心十下。”
兰草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她走到书桌前面,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她弯下腰,开始脱鞋。布鞋的带子系得很紧,她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她把鞋脱了放在地上,然后脱袜子。她把袜子卷起来,放在鞋子上,然后把两只脚抬起来,放在旁边椅子上。
脚心朝前,对着沈砚堂。
她的脚心还是肿的,三天前那二十道藤条印子还没有消完,红的,一道一道的,交叉在一起,像一张网。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硬硬的,摸上去像一层壳。有的地方还是肿的,亮晶晶的,碰一下就疼。
沈砚堂从墙上取下那细细的藤条,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蹲下,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左脚五下,右脚五下,我会用力打,千万忍着别出声,出声翻倍罚。”
兰草咬着牙,点了点头。
第一下打在左脚心。
“咻——啪!”
藤条抽在旧伤上面,疼得兰草整个人都缩了一下。那种疼不是新的,是旧的上面加新的,像是有人在她已经裂开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她的脚趾头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脚心上的肌肉在抽搐,一下一下地跳。
“一。”她的声音在发抖。
“咻——啪!”
第二下打在左脚心的正中央,和上次的印子交叉。兰草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疼得她喘不上气。她的手指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二。”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五下打完了,兰草的左脚心又添了五道新伤。旧伤还没有好,新伤叠在上面,紫红紫红的,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了血丝。她的脚趾头在不停地抖,不受控制地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拱。
沈砚堂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他走到她右边,站定了。
“右脚。继续数。六到十。”
兰草把右脚抬起来,放在椅子边缘。右脚上的旧伤比左脚好一些,但也没有完全消。她看着那藤条,等着。
第六下落下来。
“咻——啪!”
兰草的身体弹了一下,但她没有缩脚。她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没有叫出来。
“六。”
第七下。“七。”
第八下。“八。”
第九下。“九。”
第十下。“十。”
打完了。兰草坐在椅子上,脸上布满了泪水,两只脚垂在地上,脚心不敢着地,只用脚后跟撑着。她的脚肿得老高,脚心上的藤条印子紫红紫红的。有的地方破了皮,血丝渗出来,和旧伤的血痂混在一起。
她咬着牙,忍着。
“把袜子穿上。”沈砚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兰草弯下腰,去拿袜子。她的手在发抖,抓了好几次才抓住袜子。她把袜子套在脚上,脚心碰到袜子的时候,疼得她直抽气。袜子是棉布的,不粗糙,但脚心上的伤口碰到任何东西都像被砂纸磨一样。她咬着牙,把袜子拉好了,又穿上鞋。鞋带系得很紧,勒在脚背上,脚心上的伤口被压迫着,一跳一跳地疼。
“站起来。”
兰草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脚心不敢着地,只能用脚掌的外缘站着,姿势很难看,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鹿。她的腿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抖。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让你回去了。罚站。站到我说停为止。”
兰草的心沉了一下。罚站。她的脚心已经疼得不能碰了,站着就像踩在碎玻璃上。她不知道自己能站多久。
“站到墙角去。面朝墙。”
兰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墙角走。她不敢用脚心着地,只能用脚后跟和脚掌的外缘走,每一步都疼得她直抽气。短短几步路,她走了很久,疼的眼泪直流。
她站到了墙角,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冷冰冰的。她的鼻尖几乎碰到墙,呼出的热气在墙面上凝成一小片雾。
“站好了。不许动。不许扶墙。脚心着地。”
兰草咬着牙,把脚放平,脚心着地。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两只脚像是被人踩住了,疼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脚心上的伤口被身体的重量压着,每一条藤条印子都在尖叫,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盐。她的额头冒出了细汗,顺着脸颊滴下来,滴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砚堂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拿起书,继续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时间过得很慢。
兰草觉得自己的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像两块烧红的铁,踩在地上,烫得她浑身都在冒汗。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她不敢弯,也不敢靠墙。她只是站着,面朝墙壁,看着那面白墙。
墙上有细微的纹路,像是刷墙的时候留下的刷子印。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一条一条的,横的,竖的,交叉的。她数那些纹路,数到第一百条的时候,脑子已经糊了,分不清哪条数过了哪条没数过。
她的脚开始麻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身体自动关掉了那部分感觉。但她知道,这种感觉不会持续太久。等麻木过去,疼痛会加倍地回来。
她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堂翻了一页书。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吓得兰草浑身一紧。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脚心上的压力变了,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赶紧站直了,不敢再动。
“站了多久了?”沈砚堂忽然问。
“回世子爷,奴婢不知道。”
“半个时辰了。”
“继续罚站,今天让你记住教训!”
又半个时辰。兰草觉得像是站了一整天。她的后背全是汗,纱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的腿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酸,只是机械地撑着身体。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但她没有动。一下都没有动。
沈砚堂又翻了一页书。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兰草盯着墙上的刷子印,一条一条地数。数到第五十条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开始涣散了,那些纹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条一条的蛇在爬。她眨了眨眼睛,让视线重新聚焦,继续数。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沈砚堂放下书,站起来。他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过来。”
兰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去。她的腿僵硬得像两木棍,每走一步都咔咔响。脚心上的伤已经麻木了,但走起路来还是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低着头,走到他面前,站着。
沈砚堂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今天为什么罚你?”
“奴婢字写错了。”
“还有呢?”
兰草想了想,小声说:“奴婢……奴婢不该把字写得不端正。”
“还有呢?”
兰草想不出来了。她低着头,等着。
“你写错了字,我没有说让你重写,你就直接把纸递过来了。你自己没有检查,没有发现错,更没有主动说‘奴婢写错了,请世子爷责罚’。你等着我来发现,等着我来罚你。这说明什么?”
兰草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检查。她写完了,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了,就递过去了。她没有仔细看“谨”字少了一横,也没有看“缓”字写得不端正。她只是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说明你不用心。”沈砚堂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你写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快点写完,快点交差,不要挨打’。你没有想‘这个字写对了没有,写端正了没有’。你是在应付我。”
兰草的眼泪哗哗的流。
“奴婢知错。”
“知错没用。要改。”
沈砚堂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
“今天回去抄二十遍。每个字都要写端正。当值的时候,背给我听。背错一个字,或者写错一个字,脚心二十下。罚站两个时辰。”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是。”
她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很大,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站在门口,她的脚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没有一瘸一拐,也没有抱着胳膊发抖。她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到屋里,青荷看见她走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又挨了?”
兰草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袜子脱下来的时候,脚心上的伤口粘在袜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直抽气。青荷看见她的脚,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只脚的脚心上全是藤条印子,旧伤加新伤,紫红紫红的,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了血丝,和旧伤的血痂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脚心肿得老高,皮肤绷得紧紧的,亮晶晶的,看着都疼。
“他怎么又打脚心……”青荷的声音带着哭腔,“旧伤还没好呢……”
兰草没有说话。她把脚抬起来,放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书,翻到第一页。
“青荷,帮我磨墨。”
“你都这样了,还抄?”
“世子爷让抄的。二十遍。明天要背。”
青荷叹了口气,去磨墨了。兰草趴在床上,把纸铺在面前,开始抄。她的脚心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她把脚悬在床沿外面,不敢碰任何东西。她的手腕也在疼,手指上的水泡又破了,渗出了血,和墨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但她没有停。她一笔一画地写,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很仔细。写完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不端正的字,
她抄了一遍,又抄一遍。抄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发花了,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揉了揉眼睛,继续抄。
青荷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但她知道劝也没有用。她只能默默地帮兰草磨墨、铺纸,让她少费一点力气。
天亮的时候,她抄完了二十遍。她把二十张纸摞好,整整齐齐的,一张一张地翻看,确认没有错字,没有写得不好看的字。然后她把纸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把那四句话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她背得很熟,一个字都没有错。但她不敢停下来。她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嘴巴了,背到嗓子哑了,背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字在眼前飘。
她要把它们刻在脑子里,刻到永远都忘不了。不是因为怕挨打,而是因为——她要让他看到,她不是一块木头。她能写好,她能背好,她能用心。
她只是需要时间。
但她知道,他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所以她要更快。要快得比藤条还快,快得比脚心的疼痛还快。
当值那天酉时,兰草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的脚还有点疼着,走路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的,但她站得很直。她叩了三下门,走进去,跪下,站起来,磨墨,倒茶。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很用心。
沈砚堂接过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背一遍。”
兰草站直了,背了起来。
她背完了,一个字都没有错。
沈砚堂点了点头。
“写一遍。”
兰草走到书桌旁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完了,她没有急着递过去,而是自己先检查了一遍。每个字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不端正的字,才把纸递过去。
沈砚堂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谨’字写对了。‘缓’字也端正了。”
兰草松了一口气。
“今天学新的,这一段。”
“写一遍。”
兰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写完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没有不端正的字,才把纸递过去。
沈砚堂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还行。今天没有错字。”
兰草的鼻子一酸,但她没有哭。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谢世子爷。”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脚还疼吗?”
兰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回世子爷,不疼了。”她又说了谎。疼,但她不能说疼。
沈砚堂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药膏,放在桌上。
“回去涂上。准时来。”
兰草接过药膏,手指没有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