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用了半个月,把《千字文》前五百个字学完了。
每天二十个新字,晚上当值的时候考认字,认错一个打三下。她已经不是那个一紧张就说不出话的木头了。五百个字,打乱顺序,她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全部认完,一个都不错。沈砚堂翻纸片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跟得也越来越快,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蹦。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认字挨打了。最后一次挨打是十二天前,错了一个“罔”,打了三下。从那以后,她每天在青荷那里考三遍,早上、中午、晚上,打乱顺序,一个一个地认。认到后来,那些字已经不是字了,是长在她脑子里的东西,像手和脚一样,想用的时候就伸出来,不用想,不用犹豫。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但她忘了,沈砚堂永远不会让她停在“够”的地方。
那天是冬月初三,天已经很冷了。兰草穿了一件夹袄在外面,到了书房门口才脱掉,叠好放在台阶上,穿着薄寝衣进去。屋里很暖和,她只是垂着手站着,等身上的寒气慢慢散去。
沈砚堂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字认了多少了?”
“回世子爷,五百个。”
沈砚堂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空白的宣纸,质地很好,光洁白净,边角压着一块铜镇纸。
“今天不认字了。”
兰草愣了一下。不认字了?那考什么?
沈砚堂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递给她。
“先给我倒杯茶,然后考你默写。把前一百个字写出来。”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默写?她从来没有默写过。她会认,会念,甚至能把每个字的笔画拆开来说出来,但她从来没有在纸上默写过一整段。她接过笔,手心里已经开始冒汗了。
沈砚堂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千字文》第一段,‘天地玄黄’到‘鳞潜羽翔’。一百个字。写错一个,打一下。”
兰草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书桌旁边,站着。纸已经铺好了,白花花的,晃得她眼睛发花。她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却迟迟不敢落笔。
她脑子里有那些字。每个字她都认得,闭着眼睛都能看见它们的形状。但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写出来,按顺序,不错字,不漏字,不颠倒——这是另一回事。
她咬了咬牙,落笔。
天。
她写了一个“天”,一横,一横,一撇,一捺。写得不好看,横不平,撇太短,捺太长,但至少是个“天”。
地。
她写了一个“地”,左边一个“土”,右边一个“也”。“也”的竖弯钩写歪了,弯得太早,钩得太晚,看起来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蛇。
玄。
她写了一个“玄”,点、横、撇折、撇折、点。最后一点点得太远,差点掉到“黄”字的地盘上。
黄。
她写了一个“黄”,上面一个“由”下面一个“八”。“由”字中间的竖写歪了,整个字往左边倒。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雪地里走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了。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把笔杆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写到“辰宿列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宿”字怎么写来着?上面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佰”?不对,“佰”是左边一个单人旁右边一个百,“宿”下面应该是“佰”少了左边那个单人旁。她犹豫了一下,写了一个“宿”,宝盖头下面一个“佰”,写完觉得不对,但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就继续往下写了。
写到“寒来暑往”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暑”字上面是一个“”,下面是一个“者”。她记得,但写出来的时候,“者”字的撇写得太长,整个字看起来像“”下面长了一条尾巴。
写到“秋收冬藏”的时候,她的手腕已经开始酸了。一百个字,她才写了不到一半,手已经抖了。她咬着牙继续写,“收”字的反文旁写成了攵,她不知道对不对,但看起来差不多。
写到“闰余成岁”的时候,她写了一个“闰”,外面一个“门”,里面一个“王”。写完了,她盯着看了半天,觉得“门”字写得太窄了,“王”字被挤在里面,像关在笼子里的小鸡。
写到“律吕调阳”的时候,她彻底卡住了。
“吕”字是两个“口”叠在一起,她知道。但两个“口”是应该一样大,还是上面的小下面的大?她想了很久,写了一个,上面的“口”写得太大了,和下面的“口”一样大,看起来像两个方块摞在一起,不像个字。
她继续往下写。“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写到最后一个字“翔”的时候,她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翔”字左边一个“羊”,右边一个“羽”。“羊”字的竖写歪了,“羽”字的两个“习”一个写大了一个写小了。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退后一步,垂着手站着。
沈砚堂没有看她写的字。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像是在等她。
“写完了?”
“写完了。”
“自己检查一遍。从头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觉得不对的,圈出来。”
兰草走到桌边,低头看自己写的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但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像一群没有教养的孩子挤在一起。
她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天”,对了。“地”,对了。“玄”,对了。“黄”,对了。“宇”,对了。“宙”,对了。“洪”,对了。“荒”,对了。“”,对了。“月”,对了。“盈”,对了。“昃”,对了。
看到“辰宿列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宿”字。她写的“宿”是宝盖头下面一个“佰”。但正确的“宿”字,下面应该是“佰”少左边那个单人旁,还是“佰”本身就是那个字?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宿”字在打架,谁都不肯让谁。
她拿笔在“宿”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继续往下看。“寒来暑往”的“暑”字,她写的“者”字撇太长,但字形是对的,她没有圈。
“秋收冬藏”的“收”字,她写的反文旁是攵,她不知道对不对,但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圈。
看到“闰余成岁”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岁”字。她写的是“岁”,上面一个“山”,下面一个“夕”。但“山”字她写得太小了,“夕”字写得太大了,整个字头轻脚重。这个字写对了,但不好看。她没有圈。
看到“律吕调阳”的时候,她停住了。
“吕”字。她写的“吕”是两个一样大的“口”叠在一起。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两个“口”应该是一样的吗?她记得青荷写过这个字,上面的“口”好像比下面的小一点。她不确定。她在“吕”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字她认得快,但看自己写的字的时候,越看越心虚。“云腾致雨”的“腾”字,她写的是“月”加“卷”加“马”,但“马”字写得太扁了。“露结为霜”的“结”字,她写的绞丝旁歪了。“金生丽水”的“丽”字,她写的是“一”加“冂”加“冂”加“一”,但两个“冂”一个宽一个窄。
她没有圈这些字。她不知道哪些是写错了,哪些只是写得不好看。她只知道,这一百个字里,肯定不止两个错。
沈砚堂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写的字。
他没有说话,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很快,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像一把刀,净利落。兰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
沈砚堂看完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慢,每看到一个地方就停一下,用手指点一点。
“宿”字,他点了一下。“吕”字,他点了一下。“翔”字,他点了一下。“腾”字,他点了一下。“结”字,他点了一下。“丽”字,他点了一下。“昆”字,他点了一下。“阙”字,他点了一下。“柰”字,他点了一下。“芥”字,他点了一下。
他一共点了二十个地方。
“二十个错字。打二十下。”
兰草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走到书桌旁边,面对着沈砚堂,站着。她摸到亵裤,把亵裤褪到膝下。
她已经不会发抖了。不是不怕,是身体已经学会了这件事——做该做的事,不要让“怕”挡在路上。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旁边,弯下腰,趴了上去。桌面是凉的,贴着她发热的脸。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没有抓桌沿。
沈砚堂从墙上取下戒尺,走到她身后。
“这次十下。自己数,不要哭喊,不要乱动。”
时间停了几秒,
“啪”的一声,戒尺打在光裸的皮肤上。疼,但兰草没有缩。她咬着牙,数了一声:“一。”
第二下。“二。”
第三下。“三。”
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她的屁股已经开始发烫了。辣的疼。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但她忍着没有出声。
“六、七、八、九、十,
十九,
二十。”
打完了。兰草从桌上爬起来,穿好裤子,她的手指没有抖,系带子的时候系得很紧,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她跪下来,额头贴着地砖。
“谢世子爷责罚。”
沈砚堂把戒尺放回墙上,走回书桌后面坐下。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知道错在哪里吗?”
“奴婢……不知道。”兰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是真的不知道。那些字她都会认,但写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沈砚堂拿起笔,在她写的纸上批改。他把每个错字旁边写了一个正确的,笔锋凌厉,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
“宿。下面是‘佰’少左边那个单人旁,不是‘佰’。你写的是‘佰’,多了一个单人旁。”
“吕。两个‘口’,上面的‘口’比下面的小一点。你写的一样大。”
“翔。左边‘羊’,右边‘羽’。你的‘羊’字竖歪了,‘羽’字两个‘习’大小不一。这不是错,是写得不好。但写得不好,也要罚。”
兰草低着头,听着。
“腾。左边‘月’,右边是‘卷’加‘马’。你把‘月’写成了‘朋’的一半,少了一横。”
“结。绞丝旁,右边是‘吉’。你的绞丝旁少了一个点。”
“丽。上面一横,下面两个‘冂’,再下面一横。你把两个‘冂’写成了一个宽一个窄。”
“昆。上面一个‘’,下面一个‘比’。你把‘比’写成了‘匕’加‘匕’,少了一横。”
“阙。外面一个‘门’,里面一个‘欮’。你写的‘欮’少了两笔。”
“柰。上面一个‘木’,下面一个‘示’。你写成了‘奈’,上面是‘大’不是‘木’。”
“芥。上面一个‘艹’,下面一个‘介’。你写的‘介’少了一撇。”
沈砚堂把笔放下,看着她。
“二十个错字,一个写得不端正。写得不端正也算错。知道为什么吗?”
“奴婢不知道。”
“字是给人看的。你写出来,别人看不懂,就是错的。没想着‘把它写好’。这就是错。”
兰草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写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不要写错”,本没有想过“把它写好”。她把字写出来了,歪歪扭扭的,勉强能认。但在他眼里,不够。远远不够。
“从今天起,每天写一百个字。不是抄,是默写。把前面学过的字,按顺序默写出来。写错一个,打三下。写得不端正,也算错。”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每天一百个字,默写,不能错,不能不端正。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没有说“做不到”。她只是跪在那里,点了点头。
“是。”
“今天这二十个错字,每个罚写五十遍。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是。”
兰草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拿起笔,开始写字。她的屁股还在疼,坐在凳子上像坐在火上,但她没有站起来。她咬着牙,一笔一画地写。
“宿”。正确的写法,宝盖头下面一个“佰”少左边那个单人旁。她写了一遍,对照沈砚堂批改的那个字,看哪里不对。宝盖头太宽了,“佰”的左边那一竖太长了。她擦了重写,写了又擦。
她写了十遍,才把这个字写端正了。然后继续写,写到第五十遍的时候,她已经不用看字帖了,手会自动写出那个字,横平竖直,结构匀称。
“吕”。两个“口”,上面的小,下面的大。她写了十遍,掌握了两者之间的大小比例。上面的“口”占三分之一,下面的“口”占三分之二。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她已经能一笔写出两个“口”,大小比例刚刚好。
“翔”。左边“羊”,右边“羽”。“羊”字的竖要直,“羽”字的两个“习”要一样大。她写了二十遍,才把两个“习”写对称了。
她一个一个地写,写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她的手腕酸得像要断了,后背全是汗,纱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她没有停。
写完之后,她把纸摞好,站起来,走到沈砚堂面前,双手递过去。
沈砚堂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了一遍。兰草站在旁边,垂着手,等着。
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纸放在桌上。
“还行。以后每天这样写。”
“是。”
“明天默写前二百个字。写错一个,打三下。”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二百个字,比今天多了一倍。但她没有退缩。
“是。”
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很大,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的屁股还在疼,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她回到屋里,青荷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又挨打了?”
“二十下。默写错了二十个字。”
青荷看了看她的手,手指上全是墨渍,水泡破了,血和墨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青荷的眼圈红了,赶紧去打了一盆热水,帮她擦手。
“你歇歇吧,明天再写。”
“不行。”兰草说,“接下来要默写二百个字。我今天要把前二百个字再过一遍。”
她趴在床上,面前摊着《千字文》,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是写,是默写。闭上眼睛,把第一段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写完了,对照字帖,把错字圈出来,再写十遍。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前二百个字默写了三遍,第一遍错了七个,第二遍错了两个,第三遍全对。她把那些写得不端正的字也挑出来,重新写了十遍,直到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
青荷醒来的时候,看见兰草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脸上沾了一团墨渍。桌上是厚厚一摞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青荷轻轻地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把她扶到床上。兰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青荷看了看桌上的纸,每一张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虽然算不上好看,但比一个月前那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把纸摞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给兰草盖好被子。
窗外,天亮了。冬天的早晨,天光灰蒙蒙的,但青荷觉得,今天的晨光好像比往亮了一些。
---
三天之后,兰草又挨了一次罚。
那天沈砚堂让她默写前三百个字。她写了两个时辰,手抖得厉害,写到最后一百个字的时候,字已经歪了,横不平竖不直。沈砚堂批改的时候,圈出了六个写得不够端正的字。
“六个。打六下。”
兰草没有说话。她走到书桌旁边,脱了亵裤,然后趴到桌上。
六下戒尺,一下一下地落在她屁股上。她没有数错打完了,她爬起来,穿好衣裳,跪下,谢罚。
“谢世子爷责罚。”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字写得不端正。”
“不是。”沈砚堂说,“是因为你写到后面就没力气了。没力气了,字就歪了。字歪了,就是不用心。你不用心,就要挨罚。”
兰草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写字的时候,前面一百个字写得认真,中间一百个字写得还行,后面一百个字就应付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奴婢知错。”
“不是知错的问题。”沈砚堂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是你有没有把自己的事当事。你写字,不是写给爷看的,是写给你自己的,这个道理,你想不明白?”
兰草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得明白。但她实在太累了。每天要认二十个新字,要默写一百个旧字,要挨打,要上药,要学规矩,要当值。她的手没有一天不疼,屁股没有一天不肿。
但她不能说自己累。不能说。
“奴婢想得明白。”她说。
沈砚堂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下去吧,再敷衍,我下手可就没这么轻了。”
兰草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屋里,青荷看见她走路的样子,知道又挨了。这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问。她只是默默地打了热水,帮她擦了擦脸,铺好床。
兰草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青荷。”
“嗯?”
“明天早上你早点叫我。我要把前四百个字默写一遍。”
青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她趴在床上,面前摊着《千字文》,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