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草用了二十天,把《千字文》全部学完了,打乱顺序能认,按顺序能默。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字的事挨打了。平静的子过了几天,
她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但她忘了,沈砚堂是靖王府的世子。
冬月十八,天寒地冻。兰草穿了一件厚棉袄在外面,到了书房门口脱掉,穿着普通的下人衣服进入了世子房中。
沈砚堂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了她一眼,放下书。
“字学完了?”
“回世子爷,学完了。”
“一千个字,都会了?”
“会了。”
沈砚堂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很大的宣纸,比以往任何一张都大,铺满了整张桌面。
“今天不默写了。”
兰草愣了一下。不默写了?那做什么?
沈砚堂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递给她。
“抄一段文章。我念,你写。写错一个字,或者写得不好看,都要罚。”
兰草接过笔,站在书桌旁边,等着。
沈砚堂翻开一本书,念了一句:“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兰草赶紧写。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上去。她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没有歪,没有挤。
沈砚堂继续念:“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兰草跟着写。“淡泊”两个字她写过,“明志”两个字她也写过。但“致远”的“致”字,她写得慢了一些——这个字她不熟,笔画多,结构复杂。她写了一个“致”,左边的“至”写得太宽,右边的“攵”写得太小,整个字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她没有时间改。沈砚堂已经念了下一句。
“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兰草的手开始发抖了。她跟不上了。沈砚堂念得太快,她的笔跟不上他的嘴。她刚写完“夫学须静也”,他已经念到了“非学无以广才”。她咬着牙,拼命地写,字开始歪了,“广才”的“广”字少了一点,“成学”的“成”字写成了“戊”。
沈砚堂没有停。他继续念。
但是写到一半不会了她就脆放弃了。她把笔放下,退后一步,垂着手站着。纸上写了一半的文章,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迹糊成了一团,有的地方空着没写,像一块打了补丁的破布。
沈砚堂念完了,把书合上,看着她。
“写完了?”
“奴婢……没写完。”
“没写完?我念了多久?”
“奴婢……不知道。”
“一盏茶的工夫。”沈砚堂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写的字。他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兰草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写了多少个字?”
“奴婢不知道。”
“一百二十三个字。我念了两百三十四个字。你少写了一百一十一个字。写出来的这些里面,错字有十一个,写得不好看的有二十六个。”
兰草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砚堂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拿戒尺,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兰草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听到“啪”的一声,像是皮料拍在桌面上的声音。
她的目光移过去,看见了——一藤条
兰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在靖王府里见过这种东西。
“过来。”
兰草走过去,到他面前,站着。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今天这个罚,不是因为你字写错了。”沈砚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因为你停了。你写到一半,觉得跟不上,就停了。你连试都没有试完,就放弃了。”
兰草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念的时候,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问我,可以让我慢一点,可以告诉我你不会写。你一次都没有开口。你就站在那里,自己跟自己较劲,较不过,就放弃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怕。你怕问我,怕让我知道你不行,怕丢人。所以你宁可写不完,宁可错,也不肯开口。这个毛病,比字写不好严重得多。”
兰草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
“奴婢知错。”
“知错没用。”沈砚堂的声音冷了下来,“要改。”
他走到书桌前面,把椅子拉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过来。坐下。”
兰草愣了一下。坐下?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不敢问。她走过去,站在椅子前面。椅子是沈砚堂平时坐的那把,红木的,椅面宽大,铺着一块厚厚的棉垫。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
兰草慢慢地坐下去。屁股刚碰到椅面,她就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实。她的身体悬在那里,半蹲不蹲的,姿势很别扭。
“坐好了。”
兰草咬着牙,坐了下去。椅面很软,棉垫厚厚的,坐上去很舒服。但她心里不安,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沈砚堂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兰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来没有蹲下来过。他永远是站着的,坐着的,居高临下的。他蹲下来的时候,脸和她一般高,她能看清他眉毛的形状,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把藤条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兰草浑身一僵。他的手很凉,隔着薄薄的袜子,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他把她的左脚抬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脱掉了她的鞋。鞋是青荷做的,布面的,底子很软。他脱得很慢,一只一只地解开鞋带,然后把鞋放在旁边。
接着他脱掉了她的袜子。袜子是白色的,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发白了。他把袜子卷起来,放在鞋子上,然后低下头,看着她的脚。
兰草的脚很小,肉肉的,脚趾头冻得有些发红。脚底有茧子,是这些年走路磨出来的,硬硬的,黄黄的。她的脚心是白的,细细的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沈砚堂用拇指按了按她的脚心。兰草缩了一下——痒,还有一点怕。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知道为什么要打脚心吗?”他问。
兰草摇了摇头。
“屁股打多了,会习惯。习惯了就不怕了。不怕就不会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脚心不一样。这里嫩,打一次,记一辈子。”
兰草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听说过打脚心。那是府里最重的几种罚之一,专门用来罚那些屡教不改的奴才。打了脚心,走不了路,不了活,好几天都下不了地。她从来没有挨过这种打,连见都没见过几次。
沈砚堂把她的左脚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细细的藤条。那藤条比戒尺长,比皮鞭细,弯弯的,像一把没有弦的弓。他在手里试了试,甩了一下,藤条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咻”。
兰草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沈砚堂走回来,重新蹲下来,把她的左脚抬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左手握着她的脚踝,把她的脚固定住,脚心朝上。右手拿着藤条,在空中比了比。
“左脚十下,右脚十下。自己数。数错了,重来。”
兰草咬着牙,点了点头。
第一下。
藤条落下来的时候,不是“啪”的一声,是“咻”的一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啪”。那种疼和戒尺不一样,和皮鞭也不一样。戒尺是闷的,沉的,像一块石头砸在肉上。皮鞭是尖锐的,像一条烧红的铁条。藤条是——像一针,从脚心扎进去,穿过皮肤,穿过肌肉,一直扎到骨头里。
兰草觉得自己的左脚像是被人砍掉了一样。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爆开的,从脚心一直窜到头顶,窜到手指尖,窜到每一头发丝。她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来不及忍住,声音就出来了。
她赶紧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吞回去。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一。”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沈砚堂没有催她。他等着,等她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才落第二下。
第二下打在脚心的正中央,和第一下交叉。
“咻——啪!”
兰草的身体弹了一下,但她没有缩脚。沈砚堂的左手握着她的脚踝,握得很紧,她缩不回去。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藤条落下来,落在她已经红了的脚心上。那种疼像是有人在她的脚心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二。”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第三下打在脚掌前部,靠近脚趾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比脚心还嫩,藤条落上去的时候,兰草觉得自己的脚趾头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她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脚趾。
“三。”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每一下都打在脚心的不同位置,从脚跟到脚掌,从左到右,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画一幅画。兰草的左脚脚心已经红了,红得像涂了一层胭脂,一道一道的藤条印子交叉在一起,肿了起来,亮晶晶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裙子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咬着嘴唇,数着数。
“七。八。九。十。”
十下打完了。兰草觉得自己的左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肿得老高,脚心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亮晶晶的,每一条藤条印子都清清楚楚,紫红紫红的,像几条蜈蚣趴在脚心上。她的脚趾头还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拱。
沈砚堂把她的左脚放下来,换上了右脚。他脱掉右脚的鞋和袜子,把她的右脚抬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
兰草看着自己的右脚,还没有挨打,还是完好的,白白的,肉肉的。她不知道这十下打完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继续数。从十一开始。”
“是。”
第一下打在右脚心。
“咻——啪!”
兰草觉得自己的右脚像是被人在上面钉了一颗钉子。那种疼从脚心一直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大腿,窜到腰,窜到后脑勺。她的身体弹了一下,手指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十一。”她的声音沙沙的。
第二下。“十二。”
第三下。“十三。”
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兰草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身体自动关掉了那部分感觉。她只听到“咻——啪”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辣的灼烧感,像有人在她脚心放了一把火。她木然地数着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打完了。
沈砚堂把藤条放回墙上。他把她的右脚放下来,站起来,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兰草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垂在地上,脚心不敢着地,只用脚后跟撑着。她的脚肿得老高,脚心上的藤条印子紫红紫红的,一道一道的,交叉在一起,像一张网。
她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没有声音。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片。
“起来。”
兰草咬着牙,想站起来。但她的脚一碰到地面,脚心就疼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她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起来,把重量放在脚后跟上,不敢用脚心着地。她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她站在那里,等着。
沈砚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为什么用藤条打脚心吗?”
兰草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宁可被打二十下戒尺,也不想挨一下藤条。藤条不只是疼,是羞辱——那是打小孩子用的,打最不听话的奴才用的。她是通房,是世子爷身边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过了被藤条打的阶段。但今天这一顿藤条告诉她——她什么都不是。
“因为戒尺你习惯了。”沈砚堂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习惯了就不怕了。不怕就不会改。我要让你记住今天这个疼,记住你是因为什么挨的藤条。”
兰草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不是写不好字,你是不会面对‘不会’。”沈砚堂说,“你遇到不会的字,第一反应不是问,是愣在那里,自己跟自己较劲。较不过,就放弃。这个毛病不改,你以后做什么事都做不成。”
兰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奴婢记住了。”
“记住什么?”
“遇到不会的,要问。不能自己愣着,不能放弃。”
沈砚堂点了点头。
“今天这段话,《诫子书》,回去抄五十遍。抄完之后,背下来。后天我考你。背错一个字,或者写错一个字,脚心加倍。”
兰草的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她磕了一个头。
“是。”
她站起来,退到门口,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心不敢着地,只能用脚后跟走路,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鸭子。每一步都疼得她直抽气,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