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像是无数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毛孔钻进骨髓,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余温。
虞知微是被呛醒的。
肺部剧烈收缩,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废纸。她猛地张大嘴,咳出一大口苦涩的海水,鼻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味和腐烂水草的恶臭。
雨还在下。
暴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净,噼里啪啦地砸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激起无数白色的泡沫。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手掌下是粗糙湿滑的礁石。借着远处港口探照灯偶尔扫过的惨白光柱,她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货运码头边缘,四周堆叠着如钢铁长城般的集装箱,像是无数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风雨中。
刚才那辆越野车坠海爆炸的画面还在脑海里闪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随后就被黑暗吞噬。
骆野呢?
恐慌瞬间击穿了窒息带来的麻木。
虞知微顾不上浑身散架般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礁石上摸索。
“骆野!”
她的声音被风雨撕碎,微弱得像是蚊子的嗡鸣。
没人回应。
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轰鸣声,和远处集装箱堆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
是战术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整齐、沉重、带着肃的节奏。
虞知微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缩回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里,屏住呼吸。
三道黑影从两排红色的集装箱中间穿行而过。他们手里端着装有消音器的冲锋枪,战术头盔上的夜视仪在雨夜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他们不是警察。
警察不会在这种时候,像猎人一样搜寻幸存者。
“目标车辆已确认坠毁,无生命迹象。”其中一个黑人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声汇报,“正在确认尸置。”
尸体。
他们在找尸体。
虞知微的手指死死扣进礁石的缝隙里,指甲翻卷,渗出了血。
这就是“幽灵”的手段。斩草除,连灰都不剩。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嘘——”
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气。
虞知微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但随即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海风的味道。
是骆野。
他半跪在水中,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海里,黑色的冲锋衣已经被撕成了布条。左肩的纱布彻底泡发了,变成了黑红色,伤口周围的皮肉白得吓人。
他的脸色比海水还要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野兽濒死前的凶狠。
他松开捂住她嘴的手,指了指头顶上方——那个探出头来的黑影正举着枪,枪口的红外线线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红线。
骆野从水里摸出一把短刀。
那是刚才坠海前,他从那个试图刺他们的手手里夺来的。
他转头看了虞知微一眼。没有安慰,没有告别,只有一个眼神:
躲好。
下一秒,他从礁石后暴起。
没有痛觉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非人的力量。他像是一枚黑色的炮弹,违背了重力地冲向那个位于高处的集装箱边缘。
那个手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骆野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戮。
骆野左手直接抓住了滚烫的枪管,任由金属的高温灼烧皮肤,右手中的短刀狠狠扎进了手的颈动脉。
血雾喷涌而出,溅了骆野一脸。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这边!还有活口!”
剩下的两个手反应过来,枪口瞬间调转。
“哒哒哒——”
消音器后的闷响连成一片。
打在集装箱铁皮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骆野抱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滚落下来,用作肉盾。几发打中了尸体,沉闷的入肉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骆野猛地推开尸体,冲进了复杂的集装箱迷宫。
雨夜,港口,错综叠放的集装箱。
这是死局,也是唯一的生路。
虞知微蜷缩在礁石后,听着那些密集的枪声和肉体撞击声,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挤压。
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骆野在奔跑。
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敏捷精准。左肩的伤显然严重影响了平衡,但他跑得飞快。
因为哪怕是一骨头刺穿了肺叶,哪怕是一颗擦碎了膝盖,他都不会停下。
他感觉不到疼。
所以他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了什么极限。
“该死!这怪物是个疯子!”
一个手被到了死角。
骆野手里的枪早就打空了,他直接把空枪砸了出去,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
手挥舞着战术匕首,狠狠刺入了骆野的小腹。
那种锋利的金属入肉声,隔着雨幕清晰地传到了虞知微的耳朵里。
如果是常人,此刻应该会蜷缩、会惨叫、会因为剧痛而丧失战斗力。
但骆野没有。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像是一台设定了“必须敌”程序的机器,任由那把刀在自己的肚子里搅动,双手却死死掐住了手的脖子。
咔嚓。
颈椎断裂的声音。
手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骆野拔出肚子里的刀。
血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涌,把他的下半身染得通红。
但他甚至还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血腥气,扭曲得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一个。”
他转过身,看向最后那个藏在集装箱后的手。
那个手显然被这一幕吓破了胆。
他面对的本不是人。是一个没有痛觉、不知疲倦、不懂畏惧的……活着的尸体。
“怪物……你是怪物……”手颤抖着后退,连开了几枪都打偏了。
骆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拖着那副还在流血的身躯,一步一步,踩着积水,向那个手走去。
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虞知微捂住了嘴,眼泪终于决堤。
她看懂了。
这就是骆野口中的“活着”。
为了确认自己还没死,为了让怀里那个还没凉透的温度延续下去,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戮的怪物。
他在透支生命。
因为他不知道“疼”这个刹车在哪里。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声惨叫消失在雨夜里,港口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下暴雨冲刷着钢铁和血腥的声音。
骆野站在集装箱下,浑身是血。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流下来,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汇聚在下巴上,滴落在脚下的血泊里。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礁石的方向。
他抬起手,似乎想挥一下,表示“安全了”。
但在手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失去平衡的晃动。
而是像某种精密仪器内部的核心零件突然碎裂,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骆野!”
虞知微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她踩着泥水,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
他倒在雨里,脸上还带着那种混不吝的笑,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解决……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烟,“走吧……”
虞知微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去碰他。
到处都是血。
小腹的刀口还在冒血,左肩的伤口已经烂了,大腿上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但最可怕的是他的左腿。
那条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骨已经碎了。
“你的腿断了!你的肚子……”
虞知微哭得撕心裂肺,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他的伤口,可是血本止不住,“你没感觉吗?!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发火。
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痛恨他的“残缺”。
如果他疼,他就会停下来。
如果他疼,他就会知道躲避。
如果他疼,他就不会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骆野听到了她的哭声。
他费力地动了动眼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那刺破皮肤的断骨茬子暴露在雨水中,白森森的。
他似乎有些困惑。
“哦……怪不得……”
他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随时会断掉,“刚才跑的时候……觉得有点使不上劲……”
原来如此。
不是没感觉,是那一点点微弱的“不对劲”,被他那为了戮而紧绷的大脑自动忽略了。
直到这一刻,直到战斗结束,那股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的身体反馈才迟钝地传了上来。
但已经晚了。
大量失血带来的寒意终于淹没了他。
骆野的身子猛地一晃,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头重重地砸在虞知微的腿上,再也没了声息。
“骆野!骆野!”
虞知微拼命拍打他的脸。
没有反应。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跳也慢得可怕。
如果不马上止血,如果不马上处理伤口,那个刚刚在枪林弹雨中如神祗般的男人,真的会死在这个雨夜里,死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虞知微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腥甜的味道让她的大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是清理师。
她擅长处理死亡,现在,她要处理这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活人。
“别死……求你……”
她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拖向最近的一个集装箱底部避雨。
那是个死角,能挡住风雨。
虞知微脱下自己的外套,撕成布条。
先按肚子。
那个刀口很深,鲜血像是泉眼一样往外冒。
她把布条死死勒进去。那种力度,如果是醒着的人会疼得惨叫,但骆野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疼啊……”
虞知微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自语,“你倒是疼一下给我看啊……你疼一下,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她跪在泥水里,双手沾满了他的血。
那是滚烫的血。
那是他为她挡下的、捅进去的刀子、折断的骨头。
“骆野,如果你敢死……”
她一边给他包扎断腿,一边恶狠狠地威胁,眼泪掉在他的伤口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我就把你的尸体清理得净净,把你烧成灰,撒进下水道里。让你连个完整的坟头都没有。”
没有回应。
只有雨水打在集装箱铁皮上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幽灵在窃窃私语。
虞知微把他抱进怀里。
她把体温分给他。
她用自己冰凉的手捂住他渐渐变凉的额头。
“别睡……别睡……”
她开始背诵元素周期表,就像她在那些死亡现场为了压制呕吐感时做的那样。
“氢、锂、钠、钾……”
“铷、铯、钫……”
她的声音在颤抖,在风雨中显得那么微弱。
突然,她感觉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
极轻。
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到骆野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瞳孔还没有焦距,视线是模糊的灰。
但他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在泥水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最后触碰到了虞知微垂下来的衣角。
他抓住了。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的稻草。
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
但那个动作,那个在昏迷中下意识抓紧她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震耳欲聋。
他还不想死。
因为这里还有人在等他。
虞知微看着他那只脏兮兮的手,眼泪再次决堤。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我在。”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让他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温度。
“我就在这儿。我不走。”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同类。”
雨还在下。
但这片钢铁森林的角落里,两个满身污泥和鲜血的人,在这个被世界遗弃的雨夜,达成了某种生死的契约。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那是刚才的爆炸引来的警察。
或者是,另一波来收割生命的人。
但这都不重要了。
虞知微抬起头,看着远处摇曳的光束。
她看着骆野那张苍白如纸却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脸。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害怕。
但现在,她看着这个没有痛觉的怪物,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整理好他身上的简易绷带,从泥水里站起来。
既然他是她的盾牌,那今晚,她就做他的拐杖。
扶着,背着,拖着。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也要把他带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