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手术刀划过粗糙的棉布时,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在这个死寂的更衣室里,这声音像是一声微弱的叹息。
虞知微的手很稳。指尖抵住那只旧鹅黄色的布娃娃,刀锋沿着腹部那条并不明显的接缝切入。棉絮像微型的雪花一样飘落,露出了里面黑色的填充物。
那不是棉花。
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裹着一层防油纸。
虞知微用镊子将其夹出,剥开油纸。
一枚微型针孔摄像头。
在这个充满了昂贵A货和虚伪人设的豪宅里,这枚藏在最廉价玩偶肚子里的小东西,才是这栋房子里唯一的“眼睛”。
她将摄像头的存储卡取出来,入随身携带的便携式读卡器,连上手机屏幕。
视频加载出的瞬间,画面剧烈晃动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
视角极低,大约是从床头柜或者地面的缝隙里偷拍的。画面中央是那张白色的欧式大床。
时间戳显示,这是三天前的深夜。
那个在葬礼上哭得悲痛欲绝、在警察面前温文尔雅的张先生,此刻正穿着丝绸睡袍,手里捏着一瓶药,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床角的雪安。
视频没有声音,显然是为了隐蔽而关闭了录音,或者这是被后期处理过的静默片。但画面本身的冲击力,比任何尖叫都要刺耳。
张先生一把抓住了雪安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
即使隔着屏幕,虞知微也能感觉到雪安眼里的恐惧。那是一种被驯化已久的野兽在面对主人鞭子时的、本能的瑟缩。
张先生拧开药瓶,将几粒白色的药片倒出来,强行塞进雪安嘴里。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柔。他捂住雪安的嘴,直到她喉头滚动,被迫吞咽下去。
然后,他拿过一面镜子,举在雪安面前。
他指着镜子里的女人,嘴唇一张一合。
虞知微读懂了那个唇语。
他在说:“丑死了。”
“没有我,你就是个废物。”
“只有死得漂亮点,你才还有点价值。”
视频的最后,张先生将那把用来修眉的美工刀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转身离开。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在他身后崩溃的女人。
画面在雪安颤抖着伸向那把刀的瞬间戛然而止。
虞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就是那本“人设记”里缺失的最后一页。
所谓的抑郁症,所谓的完美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凶手不是刀,而是这个男人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敲碎她的人格,最后亲手把刀递到她手里。
这就是为什么现场那么整洁。因为这是她的最后一场表演,而他是那个苛刻的导演。
必须报警。
立刻。
虞知微将存储卡,塞进贴身的内袋里。她合上工具箱,提起那只沉重的银色箱子,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别墅的大厅里空无一人。那个叫张先生的男人已经不在了,也许去了医院处理手腕,也许去安排后事。
但虞知微刚走出别墅大门,一股寒意就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天色已经暗透了。暴雨过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的土腥味。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痕。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看不清里面。但车身那种不自然的静止,像是一只在暗处潜伏的鳄鱼。
虞知微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利用路边停放的车辆后视镜,向后瞥了一眼。
那辆黑车的车灯亮了。
两束惨白的光柱瞬间刺破了夜幕,像是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她。
引擎发动的低吼声响起,像是野兽喉咙里的低鸣。
不是巧合。
是跟踪。
虞知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剧烈撞击腔。那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生理反应。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别墅区位置偏僻,保安形同虚设,张先生既然能在这种地方养着这么一个“完美妻子”,手段绝不会净。
她不能往大路上跑。那里无遮无拦,会被直接撞死或者停。
她必须进巷子。
虞知微突然丢开手中的工具箱。沉重的箱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吸引了对方的注意。趁着那一瞬间的迟疑,她猛地转身,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冲进了别墅区旁边的一片在建工地。
这里是一栋烂尾楼。
的钢筋像断裂的肋骨一样刺向夜空,水泥框架在这个雨夜里显得狰狞而扭曲。地面上全是积水、碎石和废弃的建筑材料。
虞知微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身后传来了汽车急刹车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车门打开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
“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抓住那个女的!把东西拿回来!”
粗鲁的吼叫声在空旷的工地里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意。
虞知微不敢停。她的 lungs 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冲进了烂尾楼的主体结构,顺着没有扶手的楼梯向上爬。
二楼。三楼。
四周越来越黑,只有远处城市微弱的光源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这里的空气……太像了。
湿的、发霉的、混合着生石灰和陈旧尘土的味道。
虞知微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那股味道像是一把钥匙,强行进了她大脑里那扇名为“童年”的生锈铁门。
*“知微,别怕。”*
*“躲在这里,谁也找不到。”*
记忆的回响如水般涌来。十岁那年,哥哥为了躲避那些讨债的人,把她锁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那里也是这个味道。黑暗,湿,没有尽头。她蜷缩在角落里,数着水滴落下的声音,一数就是整整一夜。
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不仅仅是被现在的歹徒追,她是在被过去追。
风声在空荡荡的楼层里穿梭,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极了无数人的哭嚎。每一道阴影里仿佛都藏着一只鬼手,要抓住她的脚踝。
虞知微跑到了四层的一个角落。这里是个死胡同,只有一面未砌好的墙,堆着一些废弃的脚手架。
她退无可退。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她滑坐在地上。大脑过载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噪点、闪光、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炸裂,把现实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脚步声近了。
沉重,杂乱,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三个穿着深色雨衣的男人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钢管和匕首,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乱晃,最后定格在缩成一团的虞知微身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
领头的男人狞笑着,一步步近。钢管在他手里有节奏地拍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虞知微紧紧捂着口的内袋。那是证据,是那个死去的女人唯一的遗言,是她不能让渡的真相。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却又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滚。”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其中的冷意却让领头男人愣了一下。
“臭婊子,嘴还挺硬。”
男人恼羞成怒,扬起手里的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虞知微的脑袋狠狠砸下。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虞知微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钢管在视野里放大。她没有闭眼,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超忆症让她清晰地记录下钢管表面的纹路、男人暴起的青筋、甚至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就是死亡吗?
就像……那个夜晚一样。
然而。
就在钢管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前一秒。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从侧面的阴影里横冲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预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肉体撞击声响彻整个楼层。
钢管没有砸在虞知微头上。
它狠狠地砸在了那道黑色身影的背上。
虞知微愣住了。
她看见骆野单膝跪在她面前,用身体替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山,硬生生扛下了这雷霆般的一击。
那钢管甚至被反作用力震得弯曲了一瞬。
骆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神经的怪物,对于这种足以让人休克的剧痛,毫无反应。
领头男人显然也没想到半路出个程咬金,而且是个硬得像铁板的煞星。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着钢管的手有些发麻。
骆野慢慢抬起头。
借着昏暗的月光,虞知微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额角在刚才的冲撞中擦破了皮,鲜血蜿蜒而下,流过他漆黑的眉骨,最后滴落在他的颧骨上。那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刺眼而惊心动魄。
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的暴戾。
“动她?”
骆野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深处吹来的寒风,“问过我骨头没有?”
话音未落,他猛地暴起。
动作快得看不清残影。
他一把抓住领头男人的衣领,单手发力,竟然将那个比他还壮实的男人直接提了起来,狠狠地撞向身后的水泥柱。
“轰!”
水泥灰簌簌落下。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的两个歹徒吓傻了。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们只在电影里见过。
骆野随手抄起地上一生锈的钢筋,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两个人。
那是食草动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本能恐惧。两人丢下手中的凶器,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楼道口。
烂尾楼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空洞楼层的呼啸声,和骆野粗重的呼吸声。
虞知微依然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以及……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流血时,心脏传来的尖锐刺痛。
骆野转过身,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那血染红了他的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
他看着虞知微,眼神里的暴戾迅速退,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安的平静。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不疼。”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别看了。脏。”
虞知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额角的伤口上方,却不敢触碰。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你不疼吗?”她问,声音破碎得像是在风里飘摇的落叶。
那么重的一棍子。打在脊椎上。那是会痛死人的伤。
骆野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和……心疼。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甚至带着点痞气的笑。
“我说了,我不疼。”
他向她凑近了一点,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味和烟草味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她,“但我看见你在发抖。”
虞知微愣住了。
她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神经末梢断裂的麻木,只有她。倒映着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她。
“别抖了。”
骆野抬起手。那只刚刚还捏碎了别人喉结的手,此刻却有些迟疑地悬在她的脸颊旁。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怕弄脏了她,最终只是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角。
那个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有我在,这世上能让你疼的东西不多。”
虞知微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滴一滴无声地滚落,砸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滚烫。
骆野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对“温度”产生了如此清晰的触感。不是烫,不是冷,是一种顺着指尖一路钻进心里的、酸涩的电流。
他有些无措地僵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喂……你别哭啊。”
他笨拙地低语,“真不疼。这点伤,连给这骨头挠痒痒都不够。”
虞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他为了护住她而微微弓起的脊背,看着这个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而一次次去死的男人。
在这个肮脏、破败、充满死亡气息的烂尾楼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了。
她伸出手,用力抓住了骆野那只沾满鲜血的手。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甚至掐进了他的肉里。
“疼。”她说。
骆野一愣。
“我知道你不疼。”虞知微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但我疼。我看你流血,我就疼。”
骆野怔怔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那颗因为失去痛觉而像荒原一样枯寂寥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疼。
但是,好像有什么地方,塌陷了。
虞知微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时用来擦拭遗物的方巾,小心翼翼地按在他的额头上。
白色的方巾瞬间被染红。
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
“骆野。”她叫他的名字。
“嗯。”
“起来。”虞知微撑着地,想要站起来,但腿软得本使不上力。
骆野叹了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他伸出手,穿过她的腋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个拥抱是猝不及防的。
虞知微撞进他怀里,鼻尖撞在他坚硬的膛上。隔着那一层黑色的T恤,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那是生命最原始的热度。
骆野并没有放开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力度。
他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蹭在了虞知微雪白色的防护服肩膀上。
那一滴血,在纯白的背景上,触目惊心,却又妖冶得惊心动魄。
这是他们的血。
是从这一刻起,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的血。
“走吧。”
骆野在她头顶低声说,“这种鬼地方,不适合你。”
虞知微没有动。
她在他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泥土的味道,是铁锈的味道,是汗水的味道,是……骆野的味道。
这是她在这个夜晚,闻到的最真实、最安心的味道。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那栋烂尾楼的阴影。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清冷的残月。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在地上交织成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在这个充满谎言与戮的城市里,两个残缺的灵魂,终于在血与痛的洗礼中,找到了彼此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