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精致的Moleskine笔记本,封皮是毫无瑕疵的荔枝纹,颜色是那种最不显脏的雾霾蓝。
虞知微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翻开第一页。
没有记里常见的“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心情很低落”。这里没有情绪,只有指令。
【08:00 起床。喝一杯温的柠檬水(300ml),拍照发早安动态。】
【08:30 化淡妆,眼影选香槟色,显得无辜。】
【09:00 阅读一本书,书名《瓦尔登湖》,摊开在第42页,拍摄手部特写。】
【14:00 下午茶。哪怕不吃,也要摆盘。只吃左边的马卡龙,保持嘴角沾上一点点碎屑的弧度。】
【16:00 回复粉丝评论,语气要温柔,多用波浪号~】
【20:00 感到疲惫。发一条:“虽然很累,但看到你们的鼓励就充满动力。”配一张夕阳剪影。】
虞知微的手指停在那行“配一张夕阳剪影”上。
纸张的质感很好,墨水也是那种不易褪色的进口品牌。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娟秀,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这不是记。
这是一份精密的“人设说明书”。
或者说,这是这个女人生前不得不遵守的“生存程序”。她像是一个被设定好代码的玩偶,每一个微笑的角度、每一次眨眼的频率,都被写进了这本册子里。
虞知微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清理过无数个现场。有些人的死亡是一团乱麻,有些人的死亡是一声叹息。但眼前这个名为“雪安”的女人的死亡,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落幕。
连割腕,都被写在了最后一页吗?
【如果那一天来了,要选白色的浴袍。血在白色上最好看。】
虞知微合上本子,力道大得指尖发白。
她抬起头,环视这个纯白色的房间。这里所有的奢华、精致、光鲜亮丽,此刻在她眼里都变成了一具僵硬的棺材。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她只是在一具名为“网红”的尸体里,扮演着名为“雪安”的幽灵。
“喂!还没好吗?”
门口传来一阵不耐烦的敲门声。
那个自称死者丈夫的张先生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那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只是领带松了一些,手里拿着一部正在不断震动的手机,眉头紧锁,满脸都写着“麻烦”两个字。
“这些书都要扔了吗?”张先生指了指书架上那些用来拍照的道具书,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那保姆说,有些书还是全新的,能不能折价卖给收废品的?”
虞知微没有理会他。
她的目光越过张先生,落在了书架最顶层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玩偶。
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娃娃,布料是粗糙的棉麻,颜色是已经洗得发白的旧鹅黄。娃娃的一只眼睛是黑纽扣,另一只眼睛是用红线绣的,因为年代久远,红线有些褪色,看起来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
它脏兮兮的,甚至有些丑陋。
在这个充满了昂贵A货包包、限量版香薰和精致艺术品的房间里,它就像是一个闯入皇宫的乞丐,突兀、扎眼,却又……真实得让人想哭。
虞知微走过去,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玩偶取了下来。
“那个脏东西你要什么?”张先生嫌恶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玩偶上沾着病毒,“赶紧扔了!那是她……那是她还没发疯的时候自己做的,丑死了,放在这屋子里简直碍眼!”
“这个,不扔。”虞知微的声音很冷,隔着口罩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
她把玩偶抱在怀里,那是她在这个纯白的坟墓里,感觉到的唯一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虞小姐,我在跟你说话。”张先生显然被激怒了。他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习惯了,显然没把一个清洁工放在眼里。他几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玩偶,“我付钱让你来清理的,不是让你来捡垃圾的!给我松手!”
虞知微侧身一避,死死护住怀里的玩偶。
“这是遗物。”她看着张先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只要是遗物,就由我做主。你要是觉得碍眼,可以出去。”
“你他妈——”
张先生被激怒到了极点。在这个家里,他习惯了支配一切,包括支配他的妻子。现在,他的妻子死了,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清洁工竟然敢违抗他。
他猛地扬起手,带着一股掌风,狠狠地朝虞知微的脸上扇去。
那是一个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如果打实了,虞知微的脸颊至少会肿上一周,甚至可能导致耳膜穿孔。
虞知微没有躲。
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面对突发暴力时,第一反应是保护怀里的物品。她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用肩膀硬接这一巴掌,同时将玩偶紧紧按在口。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脆响。
“咔嚓。”
紧接着,是一声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虞知微睁开眼。
在她面前,张先生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另一只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手腕,脸上的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一团,冷汗瞬间就浸透了那件高定衬衫。
而那只原本要扇在她脸上的手,此刻正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住。
骆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就像是这房间里突然出现的一团阴影,黑色的T恤,冷硬的轮廓,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甚至没有看张先生一眼,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盯着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只手腕。他的表情很淡,淡得近乎漠然,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一个人的骨头,而是一块废纸板。
“这位先生。”
骆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打女人是不对的。尤其是在我的现场。”
“放……放手!你是谁!我要报警!我要告你!”张先生痛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在地上,另一只手试图去推骆野,却发现这个男人的身体稳如泰山。
“报什么警?”
骆野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他突然加重了手指的力道。
又是“咔嚓”一声。
“啊!!!”张先生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疼死我了……求求你……放开我……”
骆野这才松开手。
像是丢弃一件垃圾一样,他随意地一甩。
张先生抱着自己已经呈现出诡异角度的手腕,倒在纯白色的地毯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那刺目的惨叫声,在这个死寂的豪宅里回荡,显得格外荒诞。
虞知微站在一旁,看着骆野。
她没有道谢,只是目光深深地落在他那只刚才施加了暴力的手上。
那只手上没有戴手套,手背上可以看到几条淡淡的青筋。刚才那一瞬间,他捏碎别人手腕的时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愤怒。
那是一种纯粹的、机械式的暴力。
就像是一台没有痛觉的机器,在执行一项“清除障碍”的程序。
“脏了。”
骆野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张先生手腕的那只手,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细菌。他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
擦完后,他将手帕随意地扔在地上,盖在张先生的脸上。
“警察马上就到。”骆野转过身,看着虞知微怀里的玩偶,“这东西,有问题?”
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虞知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旧玩偶。
“这上面有味道。”她说。
“什么味?”骆野挑了挑眉。
“油画颜料。松节油。还有一点点……发霉的亚麻油味。”
虞知微的手指轻轻抚过玩偶身上那块暗色的污渍。那不是脏,那是涸的颜料痕迹。
这栋别墅里没有画室。所有的装饰品都是买来的成品,没有任何绘画工具。
但是,这个玩偶身上的味道,却带着一种长期停留在画室里的特有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创造力与孤独的味道,与这个充满了商业气息和人设的房间格格不入。
“她生前,应该有一个画室。”虞知微抬起头,眼神清明,“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没有被监控的地方。”
骆野眯了眯眼。
“监控?”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直觉。”虞知微没有解释。她的超忆症告诉她,这个玩偶是那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伙伴。她会把自己的秘密藏在这里。
就在这时。
虞知微的手指在玩偶的腹部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硬物。
隔着棉花和布料,那东西硬得有些硌手。不像是填充物,像是……被刻意塞进去的一个小盒子,或者是……
她拿起一把剪刀。
“你要剪了它?”骆野问。
“我要看看它肚子里有什么。”
虞知微的手很稳。剪刀的尖端挑开玩偶背面的缝合线——那本来就是一个并不精细的修补痕迹。
棉花被拨开。
一个黑色的、金属质感的物体露了出来。
那不是玩具。
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只有指甲盖大小,镜头在灯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冷光。
虞知微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个玩偶,一直放在卧室的书架上。正对着床。
那个女人每晚睡觉,甚至更衣,都在这个摄像头的监视之下。
而刚才张先生拼命想要抢走这个玩偶,不是为了扔掉,是为了拿回里面的监控卡。
“看来,我们找到她的‘眼睛’了。”
骆野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虞知微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摄像头取了出来。
摄像头上还连着一枚微型SD卡。
她看着这张小小的卡片,脑海里浮现出那本写满了指令的笔记本,还有那满满一抽屉撕掉标签的抗抑郁药。
这哪里是家。
这分明就是一个全景监狱。
丈夫是典狱长,粉丝是看守,网络是围墙。
而她,是那个唯一的囚徒。
“知微。”
骆野突然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去掉了那个疏离的“虞小姐”。
虞知微抬起头。
骆野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藏着某种无声的警告,又像是某种隐秘的邀请。
“东西给我。”他伸出手,“这东西烫手。你要是留下来,今晚就会有人来找麻烦。”
“这是死者的遗物。”虞知微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摄像头,“我有权……”
“你只有权清理垃圾,没权清理命案。”
骆野打断了她。他上前一步,近她的安全距离。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再次包围了她。
“那个丈夫是个狠角色。他敢在这个家里动手,就说明他不在乎这里死过人。你在明,他在暗。这东西在你手里多待一分钟,你就多一分危险。”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听话。给我。或者……你想让我把你打晕了再拿?”
虞知微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这个男人没有痛觉,也没有所谓的“绅士风度”。在他眼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活下去,他可以不择手段。
而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粗鲁的保护。
在这个充满了虚假温情和冷酷暴力的世界里,骆野这种裸的威胁,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卡我给你。”虞知微松开了手,将SD卡递给他,“但是,我要看录像。”
骆野接过卡,进自己的手机里。
几秒钟后。
屏幕亮了。
画面抖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视角很高,是从书架顶端俯拍整个卧室的画面。
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的深夜。
镜头里,那个名为雪安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睡裙,正跪在床边。她没有睡觉,而是在……祈祷?
不,不是祈祷。
她在对着镜头,做口型。
虞知微凑近屏幕,凭借超忆症对细节的捕捉能力,她读懂了那个口型。
*“救我。”*
女人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向岸上的人求救。
紧接着,画面黑了一下。
显然,摄像头被人动了。
几分钟后,画面重新亮起。这一次,是第一人称视角。
摄像头被人拿在手里,晃动得很厉害。拍摄者似乎在奔跑,或者是……躲藏。
画面里出现了张先生的脸。他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个酒瓶,嘴里在骂着什么,但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
然后,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浴室的方向。
画面最后定格在浴缸边。
然后,是一片死寂的黑屏。
录像结束了。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自’。”骆野将卡,揣进兜里,冷笑了一声,“一个人在求救无望后,被迫选择了自。为了让这场自看起来像是一场完美的谢幕,她甚至提前练习了微笑的角度。”
虞知微看着那黑下去的屏幕。
她想起了那个玩偶肚子里的摄像头,想起了那本精确到分钟的笔记本。
这个女人,连最后的求救,都只能藏在一个破旧的玩偶里。就像她的灵魂,只能藏在这些粗糙的棉布里,而不能在那个精致昂贵的豪宅里存活。
“她不是雪安。”虞知微轻声说,“她只是……被设定成雪安的一个程序。”
“程序错了,就要被销毁。”骆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就是那个男人的逻辑。”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是刑侦队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骆野的副手,那个年轻的小警员。他冲上楼,看到倒在地上哀嚎的张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骆野。
“骆队,这是……”
“家暴。”骆野面不改色地撒谎,“这位先生情绪激动,攻击了我的协助调查员。我正当防卫。”
小警员看了一眼虞知微,又看了一眼骆野。
协助调查员?
什么时候清理师变成协助调查员了?
但他没有多问。他只是看到张先生那只扭曲的手腕,心里暗暗发寒。
这真的是正当防卫吗?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带走。”骆野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这房子封锁了,作为案发现场二次勘察。”
张先生被两名警员架了起来。
经过虞知微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那只完好的手死死地盯着虞知微怀里的玩偶,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那是我的东西!把那个玩偶还给我!那是……”
“闭嘴。”骆野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张先生惨叫一声,不得不狼狈地被拖下了楼。
房间里只剩下虞知微和骆野。
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纯白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血红色的光。
虞知微依然抱着那个旧玩偶。她的手指在玩偶背后的破洞里摸索着。
那里好像还有东西。
不仅仅是摄像头。
还有一张纸。
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夹在指缝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骆野。
“我会继续清理这里。”她说,“直到……把这里彻底变成空壳。”
骆野看着她。
他似乎看出了她在隐瞒什么,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行。”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那你慢慢清理。我在楼下。”
如果那个玩偶是一个秘密的容器。
那么这个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在里面藏了多少东西?
虞知微低下头,趁着骆野离开的间隙,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似乎是匆忙写下的:
*“画室在地下室。密码是,我们相遇的那一天。”*
地下室。
虞知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栋别墅的图纸她看过,并没有地下室的记录。
那么,那个秘密画室,一定藏在这个房子的某个隐秘空间里。也许是被改造过的酒窖,也许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夹层。
而密码,“我们相遇的那一天”。
这一天是谁?
是张先生吗?还是……
虞知微想起了那个“幽灵”的账号。想起了那个失踪的哥哥。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案子,和哥哥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知微。”
骆野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虞知微手一抖,迅速将纸条塞进玩偶的肚子里,重新缝合好破洞。
她抬起头,装作无事发生:“怎么?”
骆野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深邃的脸。
“那个玩偶,”他指了指她怀里的东西,“别太当真。有时候,死者留下的东西,不是为了让你怀念,而是为了让你……成为下一个祭品。”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虞知微站在原地,看着怀里的玩偶。
玩偶的那只红线绣成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祭品吗?”
她低声喃喃自语。
她不怕成为祭品。
她怕的是,连成为祭品的资格都没有,就被遗忘在这个纯白色的荒原里。
窗外的雨停了。
但是空气里的压抑感,却比暴雨还要浓稠。
这是一场被设定好的人生悲剧。
而她,刚刚撕开了那层华丽的包装纸,看到了里面腐烂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