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区的空气是被精心修剪过的。
没有老旧筒子楼那种发酵的霉味,也没有下水道反涌的腐气。这里只有修剪整齐的灌木散发出的清冷草木香,以及恒温系统吹出来的、燥到令人喉咙发紧的凉风。
虞知微站在“云顶御景”16栋的独栋别墅前。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白色的建筑。它白得有些刺眼,像是一块巨大的、尚未风化的人骨,突兀地矗立在盛夏烈的暴晒下。
“虞小姐,麻烦您快一点。”
身后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说话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却在眼底没达半分笑意的悲伤。他是死者的丈夫,也是这栋房子的男主人,也是这次委托的雇主——某知名MCN机构的合伙人,姓张。
张先生不停地看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家里的老人下午要来,我不希望他们看到……看到那些不净的东西。钱不是问题,只要您能把这里彻底清理净,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虞知微没有回头。
她听到了对方话里那个微妙的停顿。“不净的东西”。
在这个男人眼里,那个在浴缸里割腕自、拥有千万粉丝的妻子,似乎只是一个需要被快速抹去的污点。
“我会按合同办事。”
虞知微的声音很轻,被午后的热浪一卷,显得有些飘忽。她提起那只银色的工具箱,跨过了黄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拉在别墅的客厅门口。
几个年轻的警员正在往外搬证物箱,路过虞知微身边时,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有尸臭,而是因为这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的死寂。
虞知微走进去。
在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人猛地推进了一个无影灯照耀的手术室。
太白了。
墙壁是纯白色的,家具是纯白色的,就连厚重的羊毛地毯也是那种不染纤尘的白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自然光,房间里的光源来自于天花板上的嵌入式射灯,冷光,惨白,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里不像家。
更像是一个为了展示某种生活而搭建的高定橱窗。或者说,一个标本室。
虞知微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这种感觉比处理那个腐烂了两周的独居老人还要剧烈。老人的腐烂是生物性的恶心,而这里的整洁,是一种精神性的暴力。
她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
超忆症让她瞬间记住了每一个物品的坐标。
玄关处的两双拖鞋,摆放的角度完全平行,间距精确到毫米;茶几上的香薰蜡烛,燃芯被修剪得一样长,没有一丝溢出的蜡油;书架上的书,甚至连书脊的颜色都按照彩虹光谱渐变排列。
没有生活。
没有混乱。
没有“人”的痕迹。
虞知微穿过客厅,走向二楼的浴室。那里是核心现场。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读秒。
二楼的主卧套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手里夹着半截烟,正倚在门框上,看着浴室里面。
黑色的T恤,宽阔的背影,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缝,切开了这片纯白的虚妄。
骆野。
虞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对这个案子的关注程度竟然到了亲自守在现场的地步。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骆野回过头。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在虞知微脸上刮过。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在筒子楼里的那种挑衅,反而多了一种深沉的审视。
“来了。”
骆野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痞气。
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并没有阻止虞知微进去,“警察那边已经取证完了。里面的东西……除了尸体,其他的都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虞知微没有接话。她戴上口罩和手套,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她走进浴室。
那一刻,白色的世界被撕裂了。
巨大的按摩浴缸里,涸的血迹呈现出一种暗哑的褐色,像是一朵盛放到了极致、然后迅速枯萎的玫瑰。那些血沿着浴缸洁白的内壁蔓延,在底部汇聚成触目惊心的一滩。
死者——那个在网络上被称为“治愈系女神”的雪安,就是在这里,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虞知微站在浴缸边,低头看着。
她没有感到恐惧。她只感到一种荒谬。
这里的血迹走向太规律了。
如果是一个人在极度绝望中割腕,身体的抽搐、血流的喷溅,会制造出混乱的轨迹。哪怕是再微小的挣扎,都会在光滑的瓷砖上留下放射状的血点。
但这里没有。
血迹像是一层涂料,平静地铺在浴缸底部。
虞知微蹲下身,伸出戴着胶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浴缸边缘。
滑腻。
不是血,是油。
浴缸壁上被涂了一层薄薄的精油。
“别动那个。”
门口传来骆野的声音。
虞知微回头。骆野站在光里,阴影落在他深邃的眼窝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在午夜里蛰伏的野兽。
“那是自。”骆野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法医鉴定过了,刀口的方向、深度,都符合自特征。而且她有重度抑郁症,病历都在床头柜里。”
“抑郁症?”
虞知微反问,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却依然清晰刺耳,“重度抑郁症的人,会有力气把精油均匀地涂满整个浴缸吗?”
骆野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重度抑郁症的人,连起床刷牙都需要消耗所有的意志力。”虞知微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个纯白得令人窒息的空间,“这里的每一寸白,都在尖叫着‘虚假’。”
“所以呢?”骆野挑了挑眉,抱着双臂,“你是侦探,还是清理师?”
“我是清理师。”虞知微转过身,背对着他,打开了工具箱,“清理师只负责清除看得见的污垢。至于看不见的……”
她停顿了一下,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强力去污剂。
“那是警察的事。”
骆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意。
“行。那你慢慢忙。”他掏出手机,似乎是在发消息,但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个白色的身影,“别被这白晃瞎了眼。这里太净了,净得让人想吐。”
虞知微没有理会他的讽刺。
她开始工作。
喷洒药剂,静置,擦拭。
刺鼻的化学味道瞬间冲淡了那股甜腻的血腥气。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海绵擦过瓷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那个张先生的声音,尖锐且不耐烦。
“还没好吗?都什么时候了!那个清洁工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骆野在门口冷哼了一声:“催命呢?”
他转身下了楼。楼梯上传来他沉闷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替这栋房子里的主人发泄某种不满。
虞知微继续擦着浴缸。
她的目光落在浴缸旁边的置物架上。那里摆放着一排昂贵的小众品牌护肤品,瓶瓶罐罐像是一列接受检阅的士兵。
每一个瓶子的标签都朝外,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种秩序感,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恐惧。这本不是生活的秩序,这是强迫症,是控制欲。
清理完浴室后,虞知微走进了更衣室。
这里的规模堪比一家精品店。巨大的落地衣柜里挂满了当季的最新款,鞋子摆满了整面墙。
这些都是那位博主“雪安”在视频里展示过的光鲜亮丽的生活。
虞知微伸手,取下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
这就是所谓的“富足生活”的象征。
然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包身的那一刻,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感顺着指尖传到了大脑。
太轻了。
这虽然是一个尺寸很小的包,但正品皮料那种厚实、沉稳的手感,是模仿不出来的。而这个包,拿在手里像是一个空壳。
更重要的是,气味。
真皮会有一种自然的油脂香,哪怕再怎么处理,也会保留着一丝动物特有的气息。
但这个包里,散发出的只有一股浓烈的、劣质的胶水味,混合着工业香精的甜腻。
虞知微打开包,看了看内里的皮质走线。
走线虽然工整,但针脚的间距太过均匀,那是机器的产物,而非手工的温度。
全是A货。
满柜子的名牌,全是精心挑选的高仿。
对于一个拥有千万粉丝、接广告接到手软的顶流网红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除非,她所有的光鲜,都是为了维持那个人设而搭建的空中楼阁。
虞知微把包放回去。
她的目光继续游移。
视线穿过那些华丽的衣衫,落在了衣柜最深处的一个抽屉上。
那个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角白色的塑料。
虞知微走过去,拉开抽屉。
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抽屉里没有首饰,也没有私房钱。
满满一抽屉的药瓶。
白色的药瓶,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这是抗抑郁药物。
而且,全是最强效的那种。
虞知微拿起一瓶。瓶身的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色塑料壳,像是一只只被挖去了眼睛的死鱼。
她拿起另一瓶。标签也被撕掉了。
撕得很粗暴,还残留着锯齿状的边缘。
为什么要撕掉标签?
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在吃药?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虞知微的手指在药瓶上摩挲着。突然,她的指尖停住了。
在一个药瓶的底部,有着一道极浅的划痕。
那不是随意的磕碰。
那是用指甲,一点点、一点点抠出来的痕迹。
像是在求救。
又像是在……计数。
虞知微数了一下。
整整五十瓶。
五十瓶被撕掉标签的抗抑郁药,堆在这个展示柜一样的衣柜深处。
这哪里是家。
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坟墓。而那些药,就是墓碑上密密麻麻的铭文。
“知微,有些东西,如果不清理,就会烂在心里。”
脑海中突然闪过哥哥虞深的脸。那是记忆里的哥哥,不是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虞知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没有动那些药。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黄色的密封袋——那是用来装“重要遗物”的。
她从抽屉的最角落,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破旧的布娃娃。看起来像是地摊上几块钱买的那种劣质玩具,与这个充满了名牌A货的更衣室格格不入。
娃娃的身上缝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像是被人无数次缝补过。
这是这里唯一一样,有“人味儿”的东西。
虞知微把娃娃装进密封袋。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张先生站在门口,一脸的惊慌和愤怒。他似乎是一路跑上来的,喘着粗气,领带都歪了。
“你在什么!”他指着虞知微手里的袋子,“谁让你动那个的?那是垃圾!那是……”
他冲过来,伸手就要抢那个袋子。
虞知微向后退了一步,将袋子藏到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遗物。”
“什么遗物!那是不值钱的破烂!”张先生面红耳赤,眼神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我说了,要把这里清空!这东西也要扔掉!”
他再次伸手,动作粗鲁,甚至带上了推搡的力道。
虞知微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躲。
下一秒。
一只大手凭空出现,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张先生的手腕。
“啊——!”
熟悉的惨叫声在纯白色的更衣室里炸响。
骆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他依然是一脸的不耐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戾气。
“怎么又是你?”骆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是看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见谁都动手,手是痒了吗?”
“疼疼疼!警察同志……是他!是这个清洁工不动我的东西!”张先生疼得冷汗直流,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骆野手上一用力,将张先生甩开。
张先生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衣柜上,撞得那些A货包包叮当作响。
“这里现在是案发现场。”骆野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在警方正式解除封锁之前,任何物品都不允许带离。你作为家属,应该懂这个规矩吧?”
张先生捂着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了虞知微一眼,又看了看一脸煞气的骆野,终究没敢再发作。
“我……我就是想收拾一下……”他小声嘟囔着,眼神却一直在往那个抽屉里瞟,似乎在确认那些药还在不在。
“收拾个屁。”骆野不耐烦地挥挥手,“下楼去。等着做笔录。”
张先生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
更衣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声。
虞知微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黄色的密封袋。
骆野转过身,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身后那个装满药瓶的抽屉上。他显然看见了。
“A货,还有药。”骆野走到那个抽屉前,随手拿起一个药瓶,在手里转了转,“看来这位‘雪安’小姐,过得并不像她照片里那么幸福。”
虞知微看着他。
这个男人总是能一眼看穿表象。但也仅止于此。他看见了药,看见了假包,但他没看见那个娃娃,也没看见瓶底指甲抠出的划痕。
因为那是属于“微尘”层面的秘密。只有她这样的清理师,才能在扫除灰尘的时候,听见灰尘的哭泣。
“你是刑警,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虞知微淡淡地说,“有时候,自是一种逃离。”
“逃离?”骆野把药瓶扔回抽屉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如果是逃离,为什么要撕掉标签?如果真的想死,为什么还要把药瓶摆得这么整齐?”
他抬起眼,目光锁定了虞知微。
“虞知微,你说。这里到底是天堂,还是?”
虞知微沉默了片刻。
她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纯白色的衣柜。那些昂贵的假货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这里是一个展示柜。”
“用来展示……一个完美的尸体。”
骆野眯起眼。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更衣室的窗帘动了一下。
那是这间纯白的房间里,唯一的深色窗帘。之前一直是拉上的。
窗帘后,是一扇落地窗。
虞知微走过去,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是正午的烈,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而在窗外的草坪上,她看到了一排被精心修剪过的玫瑰花。
红得像血。
而在花丛的阴影里,似乎闪烁着一点反光。
那是一个摄像头。
正对着这扇落地窗。
虞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这个摄像头是拍室内的……那么这间“展示柜”里的每一幕,甚至那个死在浴缸里的女人,都曾被人实时观看。
她回头看向骆野。
骆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大步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啧。”
骆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咂舌声,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也是对这种窥私欲的极度厌恶。
“看来,这出‘完美自’的戏码,还有观众啊。”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技侦的人到了吗?带上梯子,去花园。挖那个监控。”
挂断电话,骆野侧过头,看着虞知微。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审视,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喂。”他突然开口,“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虞知微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黄色密封袋。
“垃圾。”她说,“属于那个女人的,真正的垃圾。”
骆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拆穿。
“行。”他笑了笑,带着点痞气,“那就当是垃圾吧。不过……”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口罩边缘,那里沾了一点灰尘。
“既然是垃圾,就别把它带进心里。心太小,装多了垃圾,会坏掉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留给虞知微一个宽阔却落寞的背影。
虞知微站在窗帘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黄色密封袋。
透过透明的塑料膜,那个缝着补丁的布娃娃正眨着歪歪扭扭的纽扣眼睛看着她。
“心太小……”
虞知微喃喃自语。
她的心确实很小。小到只能装下那些必须要记住的细节,装下那些死者的遗憾,装下那个关于哥哥的、巨大的谜团。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被骆野警告过的“心”,正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名为“骆野”的入侵者,悄悄撬开了一道缝隙。
更衣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个抽屉里,满满五十瓶撕掉标签的抗抑郁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沉默地诉说着一个关于“被设定的人生”的悲剧。
虞深。
雪安。
这一对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在她的脑海里开始隐隐重合。
哥哥的照片,死者的药,撕掉标签的秘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藏在光鲜亮丽之下的、巨大的黑色漩涡。
虞知微深吸一口气,将密封袋放进工具箱的最底层。
然后,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拭那个空荡荡的衣柜。
白色的柜门映出她的脸。
苍白,冷清,眼神里藏着一团火。
这是一场关于清理的战争。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