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洁净味道。
那是消毒水、冷气、陈旧的血腥气以及一种属于生者的、焦躁不安的汗味混合而成的特殊气息。对于虞知微来说,这种味道并不比那个腐烂的筒子楼好闻多少。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是一把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夜色。
骆野坐在治疗床上。黑色的T恤已经被剪开了,露出宽阔却布满伤痕的背脊。那是一张伤痕累累的地图,每一道疤都是一次死里逃生的注脚。而在这些旧伤之上,新增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肿——那是刚才在烂尾楼里,为了护住她,硬生生挨了一记闷棍留下的痕迹。
年轻的医生正在给他清创。
“这伤口有点深,得缝两针。打麻药吗?”医生抬头问了一句,手里的持针钳闪着寒光。
骆野垂着眼皮,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头也没抬:“不用。直接缝。”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像看怪胎一样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照做了。
“吱——”
尖锐的穿刺声瞬间刺破了急诊室原本沉闷的空气。
弯针带着黑色的尼龙线,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狠狠地钻进了骆野背部紧绷的皮肉里,然后从另一侧穿透而出,带出一丝细密的血珠。
虞知微站在床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净净,变得比墙面的瓷砖还要惨白。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虽然没有痛觉,但人类对于肉体被穿透的本能恐惧,在这一刻被她的感官放大了无数倍。
“嘶……”
她听到了空气抽离她喉咙的声音。
那一瞬间,虞知微感觉自己的背上仿佛也出现了一个洞。那针不是扎在骆野身上,而是扎在了她的神经末梢上。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模拟——那是怎样的痛?是像火烧,还是像撕裂?
这种模拟让她的指尖开始剧烈颤抖,一股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你没事吧?”
骆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痞气,“别发抖啊,又不是缝你。”
“……闭嘴。”
虞知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死死盯着那个伤口,看着针尖在皮肉间穿梭,看着红色的血珠被医生用纱布擦去,又迅速渗出来。
每一次穿针引线,她的呼吸就停滞一秒。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她见过无数尸体,见过无数血肉模糊的场面,从未有过任何生理上的不适。因为那些都是死的,是静止的,是已经结束的。
但骆野是活的。
他的肌肉在针头刺入时会下意识地紧绷,他的骨骼会因为医生的拉扯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血液是热的,正在那个伤口处奔腾。
这种生命力是如此鲜活,如此鲜活到……让她感到疼痛。
“好了。”
医生剪断缝线,贴上纱布,直起腰呼出一口气,“你这人真是皮实。这种力度一般人早就嗷嗷叫了。”
骆野动了动肩膀,似乎在评估伤口的愈合程度,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他跳下床,随手抓起被扔在一边的外套披上,遮住了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
“谢了。”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看向虞知微。
虞知微还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她的眼神有些发直,死死盯着他披上衣服的肩膀,仿佛透视眼一般看着里面的伤口。
骆野皱了皱眉。
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虞知微失魂落魄的脸。
“虞知微。”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颗粒感,“你在替我疼?”
虞知微猛地回过神。
她迎上骆野审视的目光,想要反驳,想要维持自己平里的冷静,但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别过头,避开了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我是清理师。”她哑着嗓子说,“我对人类的生理构造……比较敏感。”
骆野盯着她侧脸的线条看了两秒,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敏感?”
他直起身子,进兜里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那个刚才被针扎过的地方——那里确实没有什么感觉,只有一种沉闷的钝感。
但奇怪的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煞白的脸,他口那个位置,竟然也泛起了一丝类似的钝痛。
“行吧。敏感就敏感。”
骆野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他转身往外走去,“走吧。这里味道太难闻了。”
……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而冷清。
感应灯在两人身后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时间在一步步后退。
两人并肩坐在走廊尽头的一排蓝色塑料长椅上。
这里的灯光稍微柔和一些,不再是急诊室那种惨白,而是带着一点点暖黄色的调子。墙上的电子时钟红色的数字在无声跳动:02:14。
周围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护士推车的轮轴声,或者某个病房里微弱的咳嗽声。这些声音反而衬托出两人之间的沉默。
但这沉默并不压抑。
它像是一层流动的水,包裹着这两个刚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疲惫灵魂。
虞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是一颗樱桃味的硬糖,包装纸是透明的粉色,里面裹着一颗鲜红欲滴的糖丸。
这是刚才她在清理玩偶肚子里那个摄像头时,一起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雪安生前藏着的唯一的甜。在这座充满了虚假人设和苦涩药片的白色豪宅里,这颗糖就像是那个女人心里最后一点未熄灭的火种。
虞知微剥开糖纸。
塑料糖纸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这个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递到骆野面前。
“试试。”
骆野转过头,看着那颗小小的糖果,又看了看虞知微。
“嘛?”
“你的味觉不是坏了吗?”虞知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空气,“也许这次……能尝出味道。”
骆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虞知微的眼睛。
那双平里总是像深井一样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甚至……一点笨拙的温柔。
她不是在安慰他。
她是真的觉得,这颗从死人遗物里翻出来的糖,能有某种起死回生的魔力。
骆野垂眸看着那颗糖。
那是樱桃的红。
让他想起了烂尾楼里,虞知微肩膀上沾染的那滴血。
他是尝不出味道的。自从三年前那场事故后,酸甜苦辣对他来说,只是化学物质在舌尖上留下的不同触感。辣是痛觉的,甜是某种粘稠的质感,苦是麻舌的粉末。
但他看着虞知微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
那手很白,指尖却因为长期接触清洁剂而有些燥。手背上还有几道刚才在工地里蹭破的细小血痕。
如果不说吃,她可能会一直举着。
骆野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就着虞知微的手,含住了那颗糖。
舌尖触碰到糖体的瞬间,是一阵冰凉。
接着,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那是真的吗?还是他的大脑在欺骗他?
骆野没有分辨。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虞知微。
灯影在她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而柔软。她像个等待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紧张,忐忑,又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骆野喉咙滚了一下。
“……有点甜。”
他看着她的眼睛,撒了一个这辈子最拙劣的谎。
虞知微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光芒不是那种虚假的兴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喜悦。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很浅、却很好看的弧度。
“真的?”
“嗯。”骆野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那种并没有什么味道的硬块硌着他的牙齿,但他却觉得这东西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珍馐都要顺口,“真的有点甜。”
虞知微松了一口气。
她收回手,将那张粉色的糖纸仔细地折叠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自己的工装裤口袋里。
“那是雪安留下的。”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也许她也是想告诉谁,哪怕是假的,哪怕是死后的,这世上……总还有点甜的东西。”
骆野靠在椅背上,嘴里含着那颗糖,那种“甜味”似乎真的随着唾液蔓延了一点,让他原本暴躁的神经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侧头看着虞知微。
她靠在椅背上,疲惫终于在这个安全的角落里全面爆发。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是一只倦鸟归巢。
几分钟后。
她的头轻轻歪了一下,靠在了骆野的肩膀上。
骆野浑身一僵。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虞知微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绵长,带着一点点安心的味道。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骆野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这女人,居然说睡就睡。对他一点防备都没有吗?刚才才经历了那种追,现在就敢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睡觉?
她是真傻,还是……把他当成了某种无害的工具?
骆野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肩膀上那一处轻飘飘的重量,竟然比刚才那一闷棍还要重。重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
放在他腿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嗡——
那是特定频率的震动。不是普通的消息,而是来自警局内部加密频道的紧急报告。
骆野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因为一颗糖而泛起的温情,在这一瞬间退,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他动作极轻地拿起手机,用另一只手挡住屏幕的光,怕惊醒肩膀上的人。
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邮件。
发件人:技术科老陈。
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像是一颗,瞬间击穿了骆野的瞳孔。
【骆队,你要查的虞知微社会关系出结果了。她那个失踪三年的哥哥虞深,身份核实了。他是三年前“幽灵”集团的核心财务会计。也就是那场导致你卧底暴露、神经受损的……元凶之一。】
骆野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依然靠在他肩头熟睡的虞知微。
她睡得很安稳。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因为“糖很甜”而残留的笑意。
她看起来那么无害,那么净,像是一张白纸。
可她的血管里,流着那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的血。
那个把他变成怪物、夺走他痛觉、让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活了三年的罪魁祸首,是她的亲哥哥。
而且,虞知微真的不知道吗?
那个在雨夜里偷偷回到现场、对着虚空说话的女人;那个在房间里发现哥哥留下的线索却对他只字不提的女人;那个对他的一切异常都了如指掌,却把自己藏得深不见底的女人……
骆野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刚才那颗糖的“甜味”,瞬间在嘴里变成了一种苦涩的讽刺。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同类”。
他们确实是同类。
一个是罪犯的妹妹,一个是受害者。一个在拼命寻找那个毁了他的人,一个在拼命隐藏那个人的行踪。
他们是猎人与猎物。
也是……仇敌。
骆野的手慢慢抬起。
他在距离虞知微脸颊半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指尖冰凉,带着一种试探,也带着一种意。
只要他现在掐下去,只要他稍微用力……
但他最终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转而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地抓了抓。
肩膀上的重量依旧。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
骆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彻底封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那里没有光。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虞知微之间,再也回不到那个吃糖的瞬间了。
那张看不见的网,终于收网了。
而网里的鱼,正在做着关于哥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