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天还没亮,东大街就热闹起来了。
味仙居门口排起了长队。从街尾一直延伸到街中段,少说也有四五十人。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摇着折扇的文人,还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最前面的位置被几个小厮用板凳占着,那是各家府上半夜就派来排队的。
林晓唯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队伍,嘴角微微翘起。
“春芽,外面的队排到哪儿了?”
“快到醉仙楼了!”春芽兴奋得脸都红了,“娘子,咱们还没开张就这么热闹,要是开张了还得了?”
“热闹是好事,也是麻烦。”林晓唯系上围裙,“人太多了,厨房忙不过来。今天限量供应,三十桌,卖完即止。”
“三十桌?”春芽瞪大了眼睛,“外面那么多人,只卖三十桌?”
“物以稀为贵。”林晓唯开始准备汤底,“越是买不到,越是想吃。等他们吃不到的时候,就会更想吃到。这就是饥饿营销。”
春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发现娘子嘴里经常冒出一些听不懂的词,但每次都好使。
巳时正,味仙居正式开张。
林晓唯没有搞什么剪彩仪式,也没有放鞭炮。她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
“今供应:九宫格火锅,二两银子/位。限量三十桌,售完即止。”
排队的人群动起来。
“什么?限量?”
“二两银子?这么贵?”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林晓唯站在门口,不慌不忙地说:“各位客官,小店刚开张,人手不够,只能接待三十桌。没排上的客官,明天请早。另外——”
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叠小卡片:“这是预约卡。凭这张卡,明天可以优先入座,不用排队。”
人群再次动起来。预约卡只有二十张,瞬间被抢光了。拿到卡的人喜笑颜开,没拿到的人垂头丧气,还有人试图出钱买别人手里的卡,最高出到了五两银子。
春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张小卡片,居然能卖五两银子?
“春芽,”林晓唯小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品牌溢价。”
春芽虽然不明白什么是“品牌溢价”,但她明白一件事——娘子又赚到钱了。
第一位客人是户部的王侍郎,四十来岁,挺着个大肚子,一看就是吃遍京城的主儿。他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早就饿得前贴后背了。
“沈娘子,”他一屁股坐下,“听说你这火锅是摄政王都夸过的?给我来一份,要最辣的那种!”
林晓唯笑了:“王大人稍等。”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王侍郎的眼睛都直了——九宫格的锅底,红汤翻滚,香气扑鼻。他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这是什么?”
“九宫格火锅。”林晓唯将一盘盘食材摆上桌,“中间格火力最旺,涮肉片;周围格火力稍弱,涮蔬菜和豆制品。王大人喜欢辣,可以先从中间格开始。”
王侍郎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片羊肉放进中间格,涮了七八秒,捞出来蘸了点料,送入口中——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什么味道?”
旁边桌的客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王侍郎顾不上形象,又夹了一片,这次涮的是旁边的格子。不同的格子,汤底的味道略有不同,涮出来的食材风味各异。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一盘接一盘地涮,吃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沈娘子!”他吃到一半,突然喊了一声,“你这火锅,能不能外卖?”
林晓唯愣了一下——外卖?这个时代的人,居然主动提出要外卖?
“王大人想怎么个外卖法?”
“我府上老太太今年八十了,出不了门,但又想吃好东西。”王侍郎擦了擦嘴,“你能不能把火锅送到我府上?铜锅、食材、汤底,全套的。我多付银子。”
林晓唯眼睛一亮——这不就是外卖的雏形吗?
“可以。”她点头,“不过铜锅和炉子要押金,吃完之后我们派人去收。”
“没问题!”王侍郎大手一挥,“多少银子都行!”
林晓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笔——外卖服务,将是味仙居的下一个增长点。
第一天的三十桌,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没吃上的人围着铺面不肯走,林晓唯只好让春芽发了五十张预约卡,才把人劝走。
关上门后,春芽瘫在椅子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张德贵也在揉胳膊——他今天切了三十盘羊肉,手都酸了。只有林晓唯还在忙活,清点着今天的收入。
“春芽,”她头也不抬,“今天收了多少银子?”
春芽有气无力地说:“三十桌,每桌二两,就是六十两。加上酒水和小菜,一共七十二两。”
“不对。”林晓唯摇头。
春芽一愣:“哪里不对?”
“还有预约卡。”林晓唯从袖中掏出一把碎银子,“有人花银子买别人手里的卡,虽然没经过咱们的手,但说明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目光明亮:“咱们的火锅,值这个价。”
张德贵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天的流水就是七十多两?那一个月岂不是两千多两?”
“不止。”林晓唯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今天只是试水。等口碑传开了,三十桌肯定不够。我打算扩大到五十桌,再加上外卖服务——”
她算了一会儿,抬起头:“一个月,至少五千两。”
张德贵和春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五千两。那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不过,”林晓唯收起账本,“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变得深邃。
“今天二皇子没动静。”
春芽和张德贵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的弹劾失败,王福被抓,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迟早会出手,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
“所以,”林晓唯站起身,“从明天开始,咱们要更加小心。春芽,食材入库之前,张师傅必须检查三遍。做好的膳食,你亲自送,路上不许经别人的手。”
春芽用力地点了点头。
“影,”林晓唯提高了声音,“你在外面吗?”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
“今天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
沉默了一会儿。
“有。”影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三个人。从早上就在对面茶楼坐着,一整天没挪窝。酉时三刻离开,往北边去了。”
林晓唯的眉头皱了起来。北边——二皇子府就在北边。
“知道了。”她说,“明天继续盯着。”
“是。”
当天晚上,林晓唯回到王府时,发现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让春芽先回去,自己走向了书房。
门口的侍卫没有阻拦。她推门进去,看到萧景珩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殿下。”她行了一礼。
萧景珩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舒展了一些:“今天的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林晓唯将今天的收入简单说了一遍,包括王侍郎提出的外卖需求。
萧景珩听完,嘴角微微翘起:“你倒是会做生意。一天七十多两,比我预想的快。”
“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萧景珩靠回椅背,“你今天开张,二皇子那边没动静?”
“影说有三个人在对面茶楼盯了一天。”
“三个人?”萧景珩冷笑,“他倒是舍得下本钱。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他今天没动手,不代表以后不动手。他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林晓唯心中一凛:“什么机会?”
“不知道。”萧景珩摇头,“但不管是什么机会,你都要小心。”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推到她面前。
林晓唯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白玉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珩”字。
“这是……”
“我的信物。”萧景珩的声音很平淡,“以后遇到麻烦,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京城的任何一家官府,他们都会帮你。”
林晓唯愣住了。
这块玉佩,不只是信物,更是一道符。有了它,她在京城就有了真正的靠山——不是摄政王的厨子,而是摄政王亲自庇护的人。
“殿下,”她抬起头,“这个太贵重了——”
“拿着。”萧景珩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说过,你开店,银子我出,麻烦我挡。这块玉佩,就是挡麻烦用的。”
林晓唯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萧景珩掌心的余温。她将玉佩小心地收进袖中,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
“去吧。”萧景珩低下头,继续看密报,“明天早膳,做点能提神的。今晚要熬夜。”
林晓唯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殿下,太子案的调查,有进展吗?”
萧景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周文远的册子,加上你之前指出的那些疑点,刑部已经找到了新的证据。”
“什么证据?”
“那方端砚。”萧景珩的声音很轻,“刑部查到了卖砚台的商人。他说,那方砚台是太子花八百两银子买的,用的是东宫的公账。账目上记得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林晓唯的眼睛亮了:“所以——那方砚台不是用赃款买的?”
“对。”萧景珩点头,“而且更重要的是——刑部在那份禅位诏书上,发现了第二个疑点。”
“什么疑点?”
“玉玺用印。”萧景珩的目光变得锐利,“你说过,真印的‘齐’字最后一笔是方头,伪印是圆头。刑部的鉴定师验证了这一点,确认诏书上的用印是伪造的。”
林晓唯的心跳加速了:“所以——”
“所以,太子案的三条证据,已经推翻了两条。”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第三条——通敌密信。刑部正在查信纸的出处。你说的没错,太子厌恶云龙纸,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如果有人用云龙纸伪造密信,那这个人一定不了解太子的习惯。”
他转过身,看着她:“而你,提供了最关键的信息。”
林晓唯沉默了。
她提供的那些信息,来自原主的记忆。原主作为太子妃,对太子的了解远超任何人。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太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用什么纸、写什么字——在关键时刻,成了翻案的关键。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通敌密信的调查,需要我帮忙吗?”
萧景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他说,“但不是现在。等刑部把信纸的出处查清楚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店开好。其他的,交给我。”
林晓唯心里一暖,行了一礼:“民女明白了。”
她转身离去,走出书房时,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上面刻着的“珩”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玉佩贴在口,嘴角微微翘起。
“殿下,”她轻声说,“谢谢。”
书房里,萧景珩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钱广进昨夜密会二皇子,商议内容不明。但钱府今早派人去了城南的粮库,调走了大批粮食。”
萧景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钱广进调走大批粮食——他要什么?
他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
“查。粮库的粮食去了哪里,每一粒都要查清楚。”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林晓唯今天开张时的样子。她站在铺面门口,不慌不忙地应对着蜂拥而来的客人,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可动摇的自信。
像是相信,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母妃,”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玉佩的包装纸上。纸是林晓唯包玉佩用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豆香。
他将纸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豆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余味。
但他还是闻了很久。
五月初十,味仙居开张第二天。
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比昨天更长,一直排到了街口。昨天的预约卡持有者优先入座,没用完的预约卡被黄牛炒到了十两银子一张。
林晓唯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队伍,眉头微皱。
“影,”她提高了声音,“今天对面茶楼还有人在盯吗?”
沉默了一会儿。
“有。”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四个。比昨天多了一个。”
林晓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春芽,”她转过身,“今天多加一道菜。”
“什么菜?”
“警钟长鸣。”林晓唯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用最辣的底料,最麻的花椒,最呛的芥末。让那些人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辣’。”
春芽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跑去准备食材了。
当天中午,四个盯梢的人坐在对面茶楼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坐就是一上午。
“大哥,”最年轻的那个忍不住说,“咱们就这么坐着?”
“殿下说了,盯紧了,别让她跑了。”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面容阴鸷,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可是……她一个开饭馆的,能跑哪儿去?”
“少废话。”瘦高个瞪了他一眼,“让你盯就盯。”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这时,一个穿着味仙居制服的小厮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
“几位客官,”小厮笑眯眯地说,“这是我们沈娘子送的,说是新菜,请几位尝尝。”
瘦高个警惕地看着食盒:“什么菜?”
“警钟长鸣。”小厮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麻辣香气从食盒里冲出来,四个人同时咽了口口水。
食盒里是一碗红彤彤的汤,汤面上漂浮着一层红油,点缀着几粒花椒和辣椒。旁边配着一碟白嫩的毛肚和一小碗蘸料。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这会不会是陷阱?
但他身边的年轻人已经忍不住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汤里涮了涮,送入口中——
“好辣!”他的脸瞬间涨红了,眼泪都出来了,但手上的筷子却没停,“但是……好香!”
其他两个人也忍不住了,纷纷动起筷子。瘦高个看着他们吃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终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
毛肚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辣、麻、鲜、香,四种味道在口中交织,像是有人在他的味蕾上放了一场烟花。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也从来没被辣得这么痛快过。
四个人吃得满头大汗,眼泪鼻涕一起流,但谁也不肯放下筷子。
一碗汤,一盘毛肚,一刻钟就被吃得净净。
瘦高个放下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哥,”年轻人擦着眼泪说,“这娘们……做的东西也太好吃了。”
瘦高个没有接话。他看着桌上空空的碗碟,沉默了很久。
“走。”他站起身。
“去哪儿?”
“回去复命。”瘦高个的目光复杂,“告诉殿下——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四个人消失在街角。
林晓唯站在厨房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影,”她轻声说,“他们走了?”
“走了。”
“明天还会来吗?”
沉默了一会儿。
“会。”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但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了。”
“那就好。”林晓唯转过身,继续切菜,“至少今天,他们吃了一顿好的。”
刀声均匀,不急不缓。
春芽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娘子不只是在做菜,她在用菜打仗。
每一道菜,都是一颗。
每一顿饭,都是一场战役。
当天晚上,二皇子府。
萧景瑜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四个盯梢的人。瘦高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所以,”萧景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盯了一整天,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拿到?”
“回殿下,”瘦高个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娘们……就是做菜。从早做到晚,除了做菜什么都不。”
“做菜?”萧景瑜冷笑,“她做菜做到什么程度,需要四个人去盯?”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萧景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下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景瑜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萧景珩,”他低声说,“你以为找个人盯着我就行了?太天真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展开看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粮草已备齐。三万石,足够三个月之用。”
萧景瑜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等我把粮草的事办完,”他看着窗外的月色,“再收拾你们。”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王府的飞檐翘角上。
厨房里还亮着灯,林晓唯正在准备明天的食材。
她的动作和往常一样,不急不缓,刀声均匀。
但她不知道的是——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她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