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南京的天还没透亮,灰蒙蒙的一层。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敢开灯。
昨晚陆海狂没回来,估计是在汤山那边的温泉池子里泡成烂桃了。
洗漱完刚推开门,我吓了一跳。
玄关的小夜灯开着,温晚意正靠在料理台边。
她穿着件宽松的米色真丝睡袍,手里捧着个冒热气的马克杯,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吵醒你了,嫂子?”我压低声音。
“没,我也刚起。”
温晚意转过头,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锅里有刚煮好的银耳莲子羹,清火的。南京这天气,火大。”
我走过去盛了一碗,黏糊糊的,确实润嗓子。
“今天去金陵饭店?”她突然问。
“嗯,叶师傅说八点在大厅等。”
温晚意沉默了一会儿,从睡袍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递给我。
“这是你哥去年买的,一直嫌这牌子没听过,没戴过。你今天见客户,拿去撑个场面。”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浪琴的名匠,简简单单的白盘。
比起陆海狂手腕上那块恨不得闪瞎眼的金劳,这块表确实更配我这一身白衬衫。
“嫂子,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吧。在金陵饭店那种地方,人家看你第一眼,先看表。”
温晚意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指尖擦过我的脖颈,凉丝丝的。
“别给你哥丢人,也别……让你沈总看笑话。”
我点点头,把表扣在手腕上。冰冷的精钢贴着皮肤,沉甸甸的。
出了门,我没打车。
这时间点,打车去新街口纯属找堵。
我扫了辆共享单车,顺着江东中路往兴隆大街地铁站骑。
早上的江风带着一股子江水的气,吹在脸上,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进了二号线,正是早高峰的预热。
车厢里挤满了拎着煎饼果子和手抓饼的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没睡够”三个字。
到了新街口站,顺着六号口出来,抬头就是金陵饭店。
这地方是南京的老牌地标,几十年前是南京最高楼。
站在那赭红色的建筑下,总能感觉到一种底蕴深厚的压迫感。
还没进门,我就在旋转门边上撞见了一个人。
一个我最不想见的人。
“陆峥?”
声音清亮,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喜。
我抬头,心跳漏了半拍。
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西服,拎着精致的皮质公文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是我南大语言学系的同班同学,当时的班长,苏成。
“真是你啊!乖乖,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苏成走过来,一脸的热情,顺手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半年死哪去了?同学聚会也不来。听说你回老家考编了?怎么,回南京公?”
我接过名片:【鼎诚资本·高级分析师】。
“没……回南京找了个工作。”我收起名片,笑容有些僵硬。
苏成打量了我一眼,视线在我那身八百块的衬衫和手腕上的浪琴上停留了两秒。
作为南大的老同学,他太了解我的家底了。
“找工作?在哪家高就?南大才子回金陵,那帮老教授可都惦记着呢。”
苏成笑得很和气,但眼神里那股子“混得比你好”的优越感,在新街口早上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秦淮区的一家小商贸公司,业务。”我实话实说。
“业务员?”
苏成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叫了一声,“陆峥,你没开玩笑吧?你是咱们系最有灵气的,跑去销售?太屈才了!”
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关怀。
“是不是缺路子?要不来我这儿?我们组正好缺个做行业调研的。虽然累点,但起薪起码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两万。
我捏着资料袋,手心出了汗。
“多大事啊,谢了。我现在这儿挺好的,师傅带我也用心。”我婉拒道。
“啧,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倔。”
苏成叹了口气,刚要再说什么,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在门口。
一个穿西装的侍者赶紧跑过去开门。
苏成脸色一正:“不跟你多说了,我老板到了。陆峥,有空联系,大家在南京都不容易,拉扯一把是应该的。”
他快步走向宾利,在那位下车的中年人身后微微欠身,姿态谦卑而专业。
我站在原地,看着苏成消失在金陵饭店那扇沉重的大门后。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手腕上那块浪琴名匠,像个拙劣的笑话。
“看够了没?”
冷不丁的,背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我回头。
叶知秋。
她穿着昨天的黑色小西装。
眼底的乌青更重了,但眼神极其利索。
“那是你同学?”她扫了一眼远去的苏成。
“嗯,南大的。”
“南大才子,被老同学当面‘拉扯’的感觉怎么样?”
叶知秋扯了扯嘴角,没笑,“觉得丢脸,现在就回你的饮水机边上待着。觉得不甘心,就进去把那个瑞典老头的合同给我拿下来。”
她直接把公文包甩进我怀里。
“陆峥,新街口不相信眼泪。在这地方,除了钱和单子,没人看你那张南大的毕业证。”
说完,她踩着细高跟,发出一连串短促有力的声响,径直进了酒店大堂。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名片塞进兜里。
【陆峥,你早该习惯了。】
我理了理衬衫,大步跟了上去。
大堂里,栀子花香味的冷气迎面而来。
那味道,跟温晚意身上的一模一样。